第95章 活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鯊會退後二十丈後,海面安靜了半夜。

  安靜不代表停手。

  江嶼已經學會了這件事。

  真正的刀,很多時候不是砍過來的,而是等你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輕輕放到桌上。

  天剛蒙亮,航標議事欄亮起一條白鯊會公開消息。

  【白鯊會:應燈塔要求,提交洪二扣押狀態。洪二存活,已認私自推人。燈塔若要繼續追問,可用韓青換公開對質。】

  消息後面附了一段刻板記錄。

  【洪二,自認私推韓青入水,願按船規受罰。】

  【扣押位:外槳尾。】

  【水食:按罰減半。】

  【見證:丁浩、陳六。】

  議事棚里沒人說話。

  這份東西看起來像是白鯊會終於交了答案。

  可每一行都把另一個東西綁在一起。

  活著,和認罪綁在一起。

  扣押狀態,和公開對質綁在一起。

  水食減半,和船規合法綁在一起。

  見證人,還是丁浩和陳六。

  程遠看完,低聲說:"他們給了,但沒給全。"

  "給全就不是白淵了。"江嶼說。

  韓青站在半棚口,臉色比夜裡更白。

  "外槳尾……浪一大,人就沒了。"

  小安補了一句:"外槳尾不是牢,是給所有人看的罰位。綁在那裡的人能活多久,看船上今天想不想讓他活。"

  齊北冷聲道:"那就是沒交。"

  江嶼搖頭。

  "交了一半。"

  他走到議事棚前,拿起一塊新木牌。

  "程遠,開扣押狀態覆核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程遠立刻翻冊。

  江嶼一邊刻,一邊說:"凡是原勢力宣稱已處理責任人,先分三問。"

  木屑落到桌面上。

  【活口三問】

  【一,人是否仍活。】

  【二,傷勢與水食如何。】

  【三,扣押位置是否會造成持續死亡風險。】

  他刻完,又在旁邊補一行。

  【活口證明不等於認罪有效,認罪有效不等於上層無責。】

  這行字掛出去的時候,羅廣果然第一個跳出來。

  【羅廣:白鯊會都說洪二活著,也認罪了,燈塔還想怎樣?難道每個犯錯的人都要燈塔派人去看?】

  江嶼回得很快。

  【燈塔江嶼:不派人上白鯊會船。只問三項:洪二此刻是否能自行說話,外槳尾扣押是否避浪,今日水食減半的依據是什麼。】

  羅廣又回。

  【羅廣:你這就是替洪二脫罪!】

  【燈塔江嶼:我問他是否活著,不等於說他無罪。你若認為人活不活不重要,把這句話寫完整。】

  羅廣沒再回。

  白鯊會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隻小木筒從外圈船上被拋下。

  這一次木筒沒有順著外圈浮水線漂向供給籃,而是被一截短灰繩拖著,停在第五標外緣外半丈。

  方澈看了一眼。

  "誘我們動第五標。"

  溫嵐閉眼聽水。

  "繩輕,筒重,水下沒有活物。"

  秦伯看著浪根:"它停的位置不對,再過半刻會撞側攔繩三號。"

  江嶼說:"不碰第五標。側攔影線後半臂,丙桶走低線。"

  方澈立刻拉低線。

  齊北弩尖壓在灰繩末端,沒有射木筒,只等灰繩繃直的一瞬,射斷後半臂水面下那點黑影。

  木筒失了牽引,被丙桶低線兜住。

  程遠記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4:白鯊會投遞扣押狀態木筒,灰繩牽停第五標外緣外半丈,未動第五標,丙桶低線回收。】

  木筒打開,裡面不是紙,也不是竹片。

  是一截濕木牌。

  木牌上按著一枚血指印,旁邊刻著洪二的名字。

  【洪二仍活。】

  【我私推韓青,願受船規。】

  【不必再問。】

  韓青看見那行字,喉嚨里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

  他說不清是恨,還是怕。

  江嶼沒有讓任何人碰木牌正面。

  他開信息感知。

  透明字跡浮上來。

  【扣押狀態木牌】

  【狀態:濕木新刻,血指印未乾透,鹽泥壓邊。】

  【識別一:血指印來自成年男性,指腹有繩磨傷,具備洪二身份可能,但無法單獨證明自由意願。】

  【識別二:"洪二仍活"與"我私推韓青"刻痕深淺不同,前者下刀亂,後者下刀穩。】

  【識別三:"不必再問"四字刀口最穩,疑似代刻。】

  【弱點:敵方試圖將活口證明、認罪文本和終止追問捆綁;拆開後可保留活口信息,同時繼續追問脅迫鏈與上層職責。】

  江嶼把木牌翻給程遠看。

  "活口信息單列。認罪文本單列。終止追問無效。"

  程遠寫得很慢。

  【活口狀態:有血指印,疑似洪二仍活,需繼續核。】

  【認罪文本:私推韓青,願受船規,刻痕與活口句不一致。】

  【終止追問:不必再問,疑似代刻,不進入結論。】

  羅廣忍不住又冒頭。

  【羅廣:你說疑似代刻就是代刻?洪二自己都按血印了!】

  江嶼沒有讓程遠回。

  他直接把扣押狀態木牌的處理口徑掛到議事欄。

  【燈塔聯席記錄:血指印只證明可能存在活口,不證明認罪自願;認罪文本只證明有文字,不證明脅迫鏈結束。燈塔接受洪二仍活作為待核信息,不接受"不必再問"。白鯊會仍需提交三項:外槳尾避浪情況、今日水食發放記錄、中倉水帳原板。】

  這條發出去後,議事欄沉了一瞬。

  然後許硯發來一句。

  【第19海域許硯:這個我認。我們淨水隊以後也不能拿一個指印說水票自願轉讓。】

  老趙跟著說。

  【第13海域老趙:活口是活口,口供是口供。人被綁著說的話,先別急著當釘子。】

  梁渡更乾脆。

  【第18海域梁渡:白鯊會要是覺得洪二自願,就讓他答活口三問。】

  白鯊會沒有回答。

  反倒是陳六的聲音從空桶里傳過來。

  "洪二能說話。"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身後的人允許。

  "外槳尾有浪板。"

  又停。

  "水食……減半。"

  最後兩個字低得幾乎被潮聲吞掉。

  小安站在棚口,指甲掐進掌心。

  江嶼問:"陳六,誰發水?"

  空桶那頭沉默。

  丁浩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燈塔沒資格問我會船內務!洪二認了,韓青出來對質!"

  齊北的弩微微抬起。

  江嶼抬手壓下。

  "記。"

  程遠寫。

  【公開復問問題被丁浩打斷;丁浩拒絕說明水食發放人與中倉水帳原板。】

  江嶼對外發布。

  【燈塔記錄:陳六答覆洪二能說話、外槳尾有浪板、水食減半;丁浩打斷並拒絕水食發放人與中倉水帳原板問題。此答覆可證明白鯊會仍能接觸洪二,不足以證明認罪自願,也不足以切斷分水位脅迫疑點。】

  韓青忽然開口。

  "我能說一句嗎?"

  江嶼看向他。

  "公開,還是隱私?"

  韓青握著木碗。

  "公開。"

  程遠抬筆。

  韓青站在半棚口,沒有往外走,只對著議事棚里的記錄牌說:"洪二推我,我記著。他要是活著,我也不會替他說沒事。"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但那天他推我之前,說對不住。白鯊會如果說他一個人私自乾的,就讓他自己說,誰讓他拿舊令,誰給他腰繩,誰告訴他燈塔會開線。"

  程遠的筆落得很重。

  韓青又說:"我不跟他對質。不是怕他,是我不回那條船。"

  棚外有人低低吸氣。

  這句話,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他沒有替洪二脫罪。

  也沒有讓白鯊會把自己重新拉回船規里。

  江嶼把韓青的原句公開。

  【救回者韓青公開答覆:洪二推人事實不撤;韓青不替洪二免責,也不接受以對質為名回船。韓青要求白鯊會說明舊令來源、腰繩來源、"燈塔會開線"信息來源。】

  區域頻道立刻亂了。

  有人說韓青清醒。

  有人說白鯊會這下繞不過舊令。

  也有人問韓青憑什麼要求白鯊會說明。

  江嶼沒有管那些散話。

  他把第四塊木牌掛上。

  【扣押狀態覆核令·臨時版】

  【一,原勢力宣稱已處理責任人,需提交活口三問:是否存活、傷勢水食、扣押位置風險。】

  【二,活口證明、認罪文本、終止追問不得捆綁。】

  【三,被扣押者若需公開答覆,應由記錄崗改寫問題,不得以對質為名強迫救回者回船、近船或暴露住處。】

  【四,見證人不得只由同一執行鏈人員擔任;涉及丁浩、陳六、洪二同鏈時,需補第三方水帳或物證。】

  【五,直接傷人繼續追,脅迫鏈繼續追,上層職責繼續追。】

  系統提示很快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扣押狀態覆核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活口三問欄。】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8項:活口證明與認罪捆綁。】

  白鯊會終於回了一條公開消息。

  【白鯊會:燈塔拒絕公開對質,包庇韓青,縱容逃帳。洪二認罪,船規已處,舊令與腰繩為洪二私藏。】

  這條消息剛發出來,唐恩的私聊就亮了。

  【唐恩:他們急了。私藏舊令這個口開得太大。舊令模板不是飯票,藏一個就能藏一串。】

  江嶼看著"藏一串"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有立刻回唐恩。

  而是把白鯊會那條也拆進記錄。

  【白鯊會新增說明:舊令與腰繩為洪二私藏。】

  【待核問題:洪二作為管繩底層,如何取得過期破防令模板;腰繩多人觸痕如何解釋;丁浩為何知曉燈塔會開線。】

  小安忽然低聲說:"管繩的人能拿繩,拿不到令。"

  江嶼看向他。

  小安說:"令牌在上艙。底層要用,得有人遞。陳六以前傳話也只能拿口令,不拿模板。"

  程遠寫下。

  【小安旁證:白鯊會底層管繩位可接觸繩索,但難以單獨取得舊令模板;傳話人與模板持有者權限不同。】

  江嶼把這句公開。

  白鯊會沒有再回。

  但外圈船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木棍砸在船板上。

  小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空桶里沒有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陳六才低低喊了一句。

  "小安。"

  只有兩個字。

  隨後第二聲悶響把後面的話截斷。

  韓青在半棚口站起來,眼睛發紅。

  江嶼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齊北看向他。

  "射桶?"

  "不射。"

  江嶼聲音很冷。

  "射桶,他們就說燈塔阻斷答覆。"

  他拿起記錄牌,在活口三問下面又加一行。

  【外圈答覆人員受控風險:陳六答覆後疑遭船內壓制。】

  這行一出,梁渡立刻簽。

  許硯簽。

  老趙簽。

  韓舟也簽了一句。

  【第5海域韓舟:我簽。外圈答覆人受控,不能當完整見證。】

  白鯊會船影在遠處一動不動。

  江嶼知道,白淵又把一個選擇遞到了他面前。

  要麼衝出去救陳六。

  要麼看著陳六挨打。

  衝出去,門區外圈就亂。

  不衝出去,人心就疼。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發公告。"

  程遠抬頭。

  江嶼一字一句說:"燈塔不因外圈答覆人員受控而撤銷問題。白鯊會若繼續以打斷、壓制、替答方式回應,活口三問視為未完成,洪二認罪文本不進入公共結論。"

  程遠寫完,發出。

  江嶼又補一句。

  【陳六若申請脫離白鯊會,按救回者流程處理;燈塔不以小安親屬關係強行接人,也不替白鯊會攔人。】

  這句話發出去後,小安猛地抬頭。

  他眼眶很紅,卻沒有說"去救我哥"。

  他只是問:"他要自己選?"

  "嗯。"

  "像我那時候一樣?"

  江嶼點頭。

  "像你那時候一樣。"

  小安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韓青也沉默著。

  兩個從白鯊會船上下來的人,一個站在半棚口,一個站在碼頭邊。

  他們都知道那條船上還有人。

  也都知道燈塔不能因為他們心裡疼,就把所有人拖進白鯊會劃好的水線。

  傍晚前,白鯊會退得更遠。

  第五標外緣恢復安靜。

  但安靜下面,多了三條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舊令誰給的。

  腰繩誰備的。

  丁浩怎麼知道燈塔會開線。

  江嶼把扣押狀態木牌、血指印樣、灰繩殘段分盒封存。

  盒簽上寫著三行。

  活口。

  口供。

  壓制。

  他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覺得燈塔的規則越來越不像一張盾。

  更像一把細齒梳。

  每一次梳下去,都能從白鯊會那團濕亂的繩里,梳出一根新的線頭。

  洪二還活著。

  陳六還活著。

  洪芽也可能還活著。

  活著的人,不能只是白淵手裡的證明。

  也不能只是燈塔嘴裡的理由。

  他們必須先有一個選擇。

  哪怕那個選擇暫時只有一句話那麼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