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債簽
夜潮退到第二道木樁時，白鯊會的船沒有靠近第五標。
它們停在更遠的外圈，燈光照得到船影，卻照不清船頭的人臉。
這比靠近更麻煩。
靠近可以記越線，可以按高風險限制處理；停在外圈，只要不投物、不搶線、不壓標，燈塔就不能把每一艘船都當成敵船打。
程遠把夜裡的記錄冊攤在議事棚內，聲音壓得很低。
"白鯊會一夜沒有再公開喊話。"
"不喊，是在等別人替他們喊。"江嶼說。
他看向外圈。
韓舟的鹽魚補給隊已經按約停在燈塔外圈偏北，五座浮島之間拉了短繩，鹽魚桶和水桶都蓋著粗布。韓舟沒有靠門區，也沒有問韓青的住處。
他守了那兩個字。
可守規矩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逼的人。
小安蹲在碼頭邊，正給韓青的半棚外添一塊擋風板。他動作很慢，像怕每一下敲擊都驚到棚里的人。
韓青沒有出來。
粗布簾後只有輕輕的咳聲。
溫嵐聽了一會兒，說："麻痹殘留退了一半，夜裡沒發熱。"
江嶼點頭。
"水食照舊，復問不加。"
話音剛落，外圈第一艘白鯊會小船上忽然升起一塊白布。
白布不是求救布。
上面用黑灰寫著四個字。
【親債待清】
齊北的手已經按到弩上。
方澈站在守門一號旁邊，低聲問："打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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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江嶼說，"等它說完。"
白鯊會小船上有人把一塊窄木片舉起來，聲音借著空桶傳過來，尖而薄。
"第5海域韓舟，舊名韓周，欠白鯊會鹽魚三十斤、水三桶、救命帳一筆！舊帳牽親，親屬在船，債不清，人不清！"
議事棚外一片騷動。
韓舟那邊的短繩猛地繃了一下。
有人要解船繩，被韓舟一把按住。
他站在浮島邊，臉色在潮霧裡看不清，只能看見肩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
第二聲又傳來。
"韓舟！你若認韓青是你弟，就認這筆債；你若不認，他就是逃帳船員，燈塔包庇逃帳者！"
羅廣像被這句話點著，立刻在航標議事欄里發言。
【羅廣：這下不是白鯊會強領了，是親屬舊債。燈塔不是講帳嗎？帳也要管吧？】
後面馬上有人跟。
【第21海域散人：親哥欠債，弟弟是不是能抵？】
【第18海域孫河：人不能抵債吧？】
【羅廣：你說不能就不能？白鯊會養了韓青多少天，吃的不是水糧？】
韓舟的私聊幾乎同時亮起。
【韓舟：江盟主，我出去說。】
江嶼沒有回"不許"。
他只回了一句。
【燈塔江嶼：你出去前，先想清楚你要說的是帳，還是親屬。】
韓舟那邊沉默了。
江嶼走到議事棚口，抬手讓程遠開記錄。
"新欄。"
程遠已經拿起木牌。
"叫什麼？"
江嶼說："親屬債務隔離欄。"
程遠一筆一畫刻下去。
【親屬債務隔離欄】
【親屬關係不等於債務關係。】
【舊債可核，人身不可抵。】
【未獲本人同意，不得以債務逼迫公開親屬關係。】
這三行一掛出來，議事欄里反而更亂。
羅廣立刻抓住縫隙。
【羅廣：你又立新規！白鯊會有債簽，你就說債簽不算？】
江嶼沒有急著回。
他看向外圈白鯊會小船。
對方等的就是這句。
下一刻，一隻小木筒被從白鯊會船上拋出，落在公共航標外緣的浮水線上。它沒有越第五標，只順著外緣慢慢漂到燈塔設下的回收繩前。
方澈看向江嶼。
江嶼說："按物證輪封。乙桶，不走甲桶線。"
方澈立刻動。
齊北弩尖壓住水面後半臂，只盯木筒後方有沒有灰線。溫嵐聽水，秦伯看浪根，周念在旁邊記水向。
木筒被乙桶側向兜住。
桶口沒有黑痕，桶繩沒有反拉。
程遠記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2：白鯊會投遞舊債簽木筒，未越第五標，乙桶側向回收，首觸方澈，記錄程遠，見證周念、梁渡。】
木筒打開，裡面是一塊潮濕的舊木片。
木片上有韓舟舊名。
【韓周欠鹽魚三十斤，水三桶。青子在船，債隨親清。】
落款處有一個歪斜的"周"字。
棚外一下安靜。
韓舟那邊有人失聲："頭兒，這是你的字嗎？"
韓舟沒有回答。
江嶼也沒有立刻問。
他開信息感知。
透明字跡浮上來。
【舊鹽債簽木片】
【狀態：舊木濕脹，表層刻痕新舊混雜。】
【識別一："韓周"兩字下層刻痕較舊，疑似舊帳木片本體。】
【識別二："青子在船，債隨親清"為後刻，鹽泥舊化不足三日。】
【識別三：落款"周"字有濕鱗拓痕，非直接下刀；疑似由舊簽樣轉拓。】
【弱點：舊債可能真實存在，但親屬抵債條款為後加；若將整片木片當完整債簽，可被迫公開親屬關係並承認人身抵債。】
江嶼眼神沉了下來。
白淵這一刀准得很。
他沒有偽造整張帳。
他只在舊帳上加了一句新話。
只要韓舟急著認弟，就會連那句"債隨親清"一起吞下；只要韓舟急著否認債，白鯊會就能說他連親弟都不認。
江嶼把木片推給程遠。
"分三格。"
程遠很快寫下。
【舊債本體：韓周欠鹽魚三十斤、水三桶，待韓舟本人核驗。】
【新增爭議：青子在船、債隨親清，疑似後刻。】
【落款風險：周字疑似濕鱗拓痕，不作直接簽名認定。】
羅廣又跳出來。
【羅廣：你說後刻就是後刻？燈塔現在看一眼就能判帳真假？】
這一次，江嶼回了。
【燈塔聯席回應：不判整帳真假，只拆分核驗。舊債若存在，韓舟可認帳；人身抵債條款無本人同意與三方見證，不進入公共債務。韓青為救回者，七日安置期內不得因舊債被強領、抵押、圍問或公開親屬關係。】
老趙的消息緊跟著跳出。
【第13海域老趙：帳是帳，人是人。欠鹽魚還鹽魚，不能拿人當鹽魚。】
許硯也發了一條。
【第19海域許硯：我簽這條。淨水器換水也認帳，但誰敢寫"人隨桶清"，我第一個掀桌。】
梁渡更直接。
【第18海域梁渡：外圈供給可以走帳，不許私聊逼親屬。】
江嶼看見這句，心裡一動。
他抬頭對蘇荇說："做一個外圈供給隔離籃。"
蘇荇立刻懂了。
"鹽魚隊送水食，不直接送到半棚。先入籃，記錄崗驗數，救治崗轉交。"
方澈補了一句："籃子掛碼頭北樁，不進門區。繩子用短繩，夠拉，不夠傳話。"
老石已經去取木板。
半刻後，一個粗糙的雙層木籃掛在碼頭北樁外側。籃口分內外兩格，外格收物，內格遞物，中間用一塊薄板隔開，手伸不過去，只能放水袋和鹽魚餅。
程遠刻牌。
【外圈供給隔離籃】
【一，親屬或分盟可按帳支援救回者水食藥。】
【二，物資先入外籃，記錄崗驗數，救治崗轉交。】
【三，供給者不得借送物私聊、遞條、逼問住處和復問時辰。】
【四，救回者接受供給不等於投奔供給者，不改變七日臨時安置身份。】
韓舟那邊很快送來第一份水食。
鹽魚兩塊，淡水半桶，粗布一卷。
他沒有靠近。
東西由短繩滑過來，停在外籃。
程遠驗數，溫嵐取水，蘇荇把粗布折開檢查。粗布里沒有夾條，鹽魚沒有刻字，水桶內壁乾淨。
韓青站在半棚簾後，遠遠看著那隻木籃。
他沒有伸手。
江嶼走過去，把一塊鹽魚餅放在棚口的小木盤裡。
"韓舟送的。"
韓青的嘴唇動了動。
"他會不會認帳？"
"會。"江嶼說。
韓青臉色白了一下。
江嶼又道："但他認的是鹽魚和水，不認你。"
韓青愣住。
"不是不認你這個人。"江嶼說，"是不認你能被寫進帳里。"
韓青低頭看著鹽魚餅，眼眶慢慢紅了。
棚外，韓舟終於發出公開回應。
【第5海域韓舟：舊名韓周屬實。舊年白鯊會借鹽魚三十斤、水三桶，我認舊債。七日內先還水食一半，余帳按聯席帳清。"青子在船，債隨親清"不是我簽，親屬不抵債。】
這條一出，白鯊會小船上那隻空桶沉默了一瞬。
隨後，丁浩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比以前啞，也更尖。
"韓舟，你認債不認人？你弟在燈塔棚里吃你的鹽魚，你連他是誰都不敢說？"
韓舟的鹽魚隊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
韓舟卻沒有再回。
他把手壓在短繩上，壓得指節發白。
江嶼知道他在忍什麼。
親人就在燈光里。
只隔著一條不能說破的規則。
忍住不喊，比衝出去更難。
小安忽然低聲說："丁浩在外槳。"
江嶼看向他。
小安盯著白鯊會小船，聲音發緊。
"降一等槳位不是廢了他，是把他放到能喊話、能挨罵、也能隨時推出來的位置。他還在做髒活。"
程遠寫下。
【小安旁證：丁浩降等後仍參與外圈喊話，白鯊會所謂處分未切斷其執行職責。】
這句沒有立刻公開。
江嶼讓人把它放進旁證欄。
白鯊會要逼燈塔公開韓青與韓舟的關係，他就不能拿丁浩這條去換一時爽快。
唐恩的私聊這時亮了一下。
【唐恩：這張債簽有意思。不是假帳，是在真帳上插刀。黑潮工具不一定在木片上，方法已經學會了。】
江嶼看完，把這句也記入外部觀察。
真帳插刀。
這四個字，比偽證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偽證可以拆穿。
真帳會拖住人的腳。
羅廣還在議事欄里追問。
【羅廣：韓舟既然認舊債，燈塔憑什麼不讓白鯊會見韓青？白鯊會養了人，至少有問話權吧？】
江嶼把新刻好的第二塊牌掛出去。
【親屬債務隔離令·臨時版】
【一，債務可核，親屬可核，兩者不得互相脅迫。】
【二，舊債需債務人本人確認；新增條款需當時簽名、見證人與物證三項至少兩項可核。】
【三，人身不得抵水食、鹽魚、船位、救命帳、親屬帳。】
【四，救回者七日安置期內，原勢力無私下問話權；公開復問可提交問題，由三方記錄崗篩選。】
【五，供給不等於收編，認債不等於認人，認親不等於認債。】
系統提示隨即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親屬債務隔離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舊債核驗欄。】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6項：真帳插刀與親屬債務脅迫。】
白鯊會小船沒有再喊韓舟。
它換了一個方向。
空桶聲擦過水麵，落到韓青半棚這邊。
"小疤！你哥認債了！你還躲？洪二已經扣了，丁浩也降了，你再不回船，你哥的債就天天掛在第5海域！"
韓青的手一下抓住帘子。
小安站到簾前，像一塊很薄的門板。
他其實擋不住什麼。
但他還是站過去了。
江嶼沒有讓齊北射那隻空桶。
他只對程遠說："記干擾。"
程遠的筆落得很重。
【干擾記錄：白鯊會外圈喊話，以韓舟舊債逼迫韓青回應並暗示回船。】
江嶼隨後公開。
【燈塔聯席記錄：白鯊會已被告知可提交公開復問問題，仍以外圈喊話逼迫救回者回應，記干擾復問一次。再犯，白鯊會小船外緣停靠位後退二十丈，兌換欄只保留水糧基礎交易，不開放旁議。】
這條處罰不重。
卻正好卡住白鯊會。
它還需要兌換水糧，還需要公共航標外緣通道，還需要羅廣這些人在議事欄里替它攪水。
如果被踢出旁議，它的話就只能從空桶里喊，傳不進聯席記錄。
白鯊會小船終於後退了半個船身。
不是認輸。
是換下一刀前的收手。
傍晚，韓舟第二次送來水食。
這次多了一塊很小的木片。
木片沒有字，只有一條舊繩結。
程遠按規矩先攔下。
韓舟公開解釋。
【第5海域韓舟：不是私條。舊繩結是青子小時候打錯的結，我只申請列入親屬核驗備用，不要求轉交。】
江嶼看向韓青。
韓青站在簾後，眼睛紅著，卻沒有點頭。
過了很久，他說："先不看。"
江嶼點頭。
"記本人選擇。"
程遠寫下。
【韓青本人選擇：暫不接觸親屬信物；親屬核驗備用件封存，不轉交，不公開。】
韓舟那邊只回了一個字。
【好。】
這一次，韓青沒有哭。
他只是慢慢坐回半棚里，把那塊鹽魚餅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在木盤邊。
像是在給一個還不能見的人留位置。
夜色重新壓上海面。
白鯊會的船影退到更遠處，燈光照不清了。
江嶼站在碼頭北樁旁，看著外圈供給隔離籃輕輕晃動。
木籃很粗糙。
兩塊薄板，一根短繩，幾枚木釘。
卻把鹽魚、水桶、親屬、債務、逼問、私條，全都分開了一點。
不多。
只夠一個人喘口氣。
但在這片海上，喘氣本身就已經很貴。
江嶼把舊鹽債簽木片封進乙盒，和韓舟舊繩結備用件分開。
一個是債。
一個是人。
一個要核。
一個要等。
燈塔的規則又多了一塊牌。
這塊牌沒有刀快，也沒有弩准。
可它掛在風裡時，至少能告訴所有人一件事。
欠下的水食可以還。
欠下的親人，不能拿來抵帳。
它們停在更遠的外圈，燈光照得到船影，卻照不清船頭的人臉。
這比靠近更麻煩。
靠近可以記越線，可以按高風險限制處理；停在外圈，只要不投物、不搶線、不壓標，燈塔就不能把每一艘船都當成敵船打。
程遠把夜裡的記錄冊攤在議事棚內，聲音壓得很低。
"白鯊會一夜沒有再公開喊話。"
"不喊，是在等別人替他們喊。"江嶼說。
他看向外圈。
韓舟的鹽魚補給隊已經按約停在燈塔外圈偏北，五座浮島之間拉了短繩，鹽魚桶和水桶都蓋著粗布。韓舟沒有靠門區，也沒有問韓青的住處。
他守了那兩個字。
可守規矩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逼的人。
小安蹲在碼頭邊，正給韓青的半棚外添一塊擋風板。他動作很慢，像怕每一下敲擊都驚到棚里的人。
韓青沒有出來。
粗布簾後只有輕輕的咳聲。
溫嵐聽了一會兒，說："麻痹殘留退了一半，夜裡沒發熱。"
江嶼點頭。
"水食照舊，復問不加。"
話音剛落，外圈第一艘白鯊會小船上忽然升起一塊白布。
白布不是求救布。
上面用黑灰寫著四個字。
【親債待清】
齊北的手已經按到弩上。
方澈站在守門一號旁邊，低聲問："打布？"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不打。"江嶼說，"等它說完。"
白鯊會小船上有人把一塊窄木片舉起來，聲音借著空桶傳過來，尖而薄。
"第5海域韓舟，舊名韓周，欠白鯊會鹽魚三十斤、水三桶、救命帳一筆！舊帳牽親，親屬在船，債不清，人不清！"
議事棚外一片騷動。
韓舟那邊的短繩猛地繃了一下。
有人要解船繩，被韓舟一把按住。
他站在浮島邊，臉色在潮霧裡看不清，只能看見肩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
第二聲又傳來。
"韓舟！你若認韓青是你弟，就認這筆債；你若不認，他就是逃帳船員，燈塔包庇逃帳者！"
羅廣像被這句話點著，立刻在航標議事欄里發言。
【羅廣：這下不是白鯊會強領了，是親屬舊債。燈塔不是講帳嗎？帳也要管吧？】
後面馬上有人跟。
【第21海域散人：親哥欠債，弟弟是不是能抵？】
【第18海域孫河：人不能抵債吧？】
【羅廣：你說不能就不能？白鯊會養了韓青多少天，吃的不是水糧？】
韓舟的私聊幾乎同時亮起。
【韓舟：江盟主，我出去說。】
江嶼沒有回"不許"。
他只回了一句。
【燈塔江嶼：你出去前，先想清楚你要說的是帳，還是親屬。】
韓舟那邊沉默了。
江嶼走到議事棚口，抬手讓程遠開記錄。
"新欄。"
程遠已經拿起木牌。
"叫什麼？"
江嶼說："親屬債務隔離欄。"
程遠一筆一畫刻下去。
【親屬債務隔離欄】
【親屬關係不等於債務關係。】
【舊債可核，人身不可抵。】
【未獲本人同意，不得以債務逼迫公開親屬關係。】
這三行一掛出來，議事欄里反而更亂。
羅廣立刻抓住縫隙。
【羅廣：你又立新規！白鯊會有債簽，你就說債簽不算？】
江嶼沒有急著回。
他看向外圈白鯊會小船。
對方等的就是這句。
下一刻，一隻小木筒被從白鯊會船上拋出，落在公共航標外緣的浮水線上。它沒有越第五標，只順著外緣慢慢漂到燈塔設下的回收繩前。
方澈看向江嶼。
江嶼說："按物證輪封。乙桶，不走甲桶線。"
方澈立刻動。
齊北弩尖壓住水面後半臂，只盯木筒後方有沒有灰線。溫嵐聽水，秦伯看浪根，周念在旁邊記水向。
木筒被乙桶側向兜住。
桶口沒有黑痕，桶繩沒有反拉。
程遠記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2：白鯊會投遞舊債簽木筒，未越第五標，乙桶側向回收，首觸方澈，記錄程遠，見證周念、梁渡。】
木筒打開，裡面是一塊潮濕的舊木片。
木片上有韓舟舊名。
【韓周欠鹽魚三十斤，水三桶。青子在船，債隨親清。】
落款處有一個歪斜的"周"字。
棚外一下安靜。
韓舟那邊有人失聲："頭兒，這是你的字嗎？"
韓舟沒有回答。
江嶼也沒有立刻問。
他開信息感知。
透明字跡浮上來。
【舊鹽債簽木片】
【狀態：舊木濕脹，表層刻痕新舊混雜。】
【識別一："韓周"兩字下層刻痕較舊，疑似舊帳木片本體。】
【識別二："青子在船，債隨親清"為後刻，鹽泥舊化不足三日。】
【識別三：落款"周"字有濕鱗拓痕，非直接下刀；疑似由舊簽樣轉拓。】
【弱點：舊債可能真實存在，但親屬抵債條款為後加；若將整片木片當完整債簽，可被迫公開親屬關係並承認人身抵債。】
江嶼眼神沉了下來。
白淵這一刀准得很。
他沒有偽造整張帳。
他只在舊帳上加了一句新話。
只要韓舟急著認弟，就會連那句"債隨親清"一起吞下；只要韓舟急著否認債，白鯊會就能說他連親弟都不認。
江嶼把木片推給程遠。
"分三格。"
程遠很快寫下。
【舊債本體：韓周欠鹽魚三十斤、水三桶，待韓舟本人核驗。】
【新增爭議：青子在船、債隨親清，疑似後刻。】
【落款風險：周字疑似濕鱗拓痕，不作直接簽名認定。】
羅廣又跳出來。
【羅廣：你說後刻就是後刻？燈塔現在看一眼就能判帳真假？】
這一次，江嶼回了。
【燈塔聯席回應：不判整帳真假，只拆分核驗。舊債若存在，韓舟可認帳；人身抵債條款無本人同意與三方見證，不進入公共債務。韓青為救回者，七日安置期內不得因舊債被強領、抵押、圍問或公開親屬關係。】
老趙的消息緊跟著跳出。
【第13海域老趙：帳是帳，人是人。欠鹽魚還鹽魚，不能拿人當鹽魚。】
許硯也發了一條。
【第19海域許硯：我簽這條。淨水器換水也認帳，但誰敢寫"人隨桶清"，我第一個掀桌。】
梁渡更直接。
【第18海域梁渡：外圈供給可以走帳，不許私聊逼親屬。】
江嶼看見這句，心裡一動。
他抬頭對蘇荇說："做一個外圈供給隔離籃。"
蘇荇立刻懂了。
"鹽魚隊送水食，不直接送到半棚。先入籃，記錄崗驗數，救治崗轉交。"
方澈補了一句："籃子掛碼頭北樁，不進門區。繩子用短繩，夠拉，不夠傳話。"
老石已經去取木板。
半刻後，一個粗糙的雙層木籃掛在碼頭北樁外側。籃口分內外兩格，外格收物，內格遞物，中間用一塊薄板隔開，手伸不過去，只能放水袋和鹽魚餅。
程遠刻牌。
【外圈供給隔離籃】
【一，親屬或分盟可按帳支援救回者水食藥。】
【二，物資先入外籃，記錄崗驗數，救治崗轉交。】
【三，供給者不得借送物私聊、遞條、逼問住處和復問時辰。】
【四，救回者接受供給不等於投奔供給者，不改變七日臨時安置身份。】
韓舟那邊很快送來第一份水食。
鹽魚兩塊，淡水半桶，粗布一卷。
他沒有靠近。
東西由短繩滑過來，停在外籃。
程遠驗數，溫嵐取水，蘇荇把粗布折開檢查。粗布里沒有夾條，鹽魚沒有刻字，水桶內壁乾淨。
韓青站在半棚簾後，遠遠看著那隻木籃。
他沒有伸手。
江嶼走過去，把一塊鹽魚餅放在棚口的小木盤裡。
"韓舟送的。"
韓青的嘴唇動了動。
"他會不會認帳？"
"會。"江嶼說。
韓青臉色白了一下。
江嶼又道："但他認的是鹽魚和水，不認你。"
韓青愣住。
"不是不認你這個人。"江嶼說，"是不認你能被寫進帳里。"
韓青低頭看著鹽魚餅，眼眶慢慢紅了。
棚外，韓舟終於發出公開回應。
【第5海域韓舟：舊名韓周屬實。舊年白鯊會借鹽魚三十斤、水三桶，我認舊債。七日內先還水食一半，余帳按聯席帳清。"青子在船，債隨親清"不是我簽，親屬不抵債。】
這條一出，白鯊會小船上那隻空桶沉默了一瞬。
隨後，丁浩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比以前啞，也更尖。
"韓舟，你認債不認人？你弟在燈塔棚里吃你的鹽魚，你連他是誰都不敢說？"
韓舟的鹽魚隊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
韓舟卻沒有再回。
他把手壓在短繩上，壓得指節發白。
江嶼知道他在忍什麼。
親人就在燈光里。
只隔著一條不能說破的規則。
忍住不喊，比衝出去更難。
小安忽然低聲說："丁浩在外槳。"
江嶼看向他。
小安盯著白鯊會小船，聲音發緊。
"降一等槳位不是廢了他，是把他放到能喊話、能挨罵、也能隨時推出來的位置。他還在做髒活。"
程遠寫下。
【小安旁證：丁浩降等後仍參與外圈喊話，白鯊會所謂處分未切斷其執行職責。】
這句沒有立刻公開。
江嶼讓人把它放進旁證欄。
白鯊會要逼燈塔公開韓青與韓舟的關係，他就不能拿丁浩這條去換一時爽快。
唐恩的私聊這時亮了一下。
【唐恩：這張債簽有意思。不是假帳，是在真帳上插刀。黑潮工具不一定在木片上，方法已經學會了。】
江嶼看完，把這句也記入外部觀察。
真帳插刀。
這四個字，比偽證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偽證可以拆穿。
真帳會拖住人的腳。
羅廣還在議事欄里追問。
【羅廣：韓舟既然認舊債，燈塔憑什麼不讓白鯊會見韓青？白鯊會養了人，至少有問話權吧？】
江嶼把新刻好的第二塊牌掛出去。
【親屬債務隔離令·臨時版】
【一，債務可核，親屬可核，兩者不得互相脅迫。】
【二，舊債需債務人本人確認；新增條款需當時簽名、見證人與物證三項至少兩項可核。】
【三，人身不得抵水食、鹽魚、船位、救命帳、親屬帳。】
【四，救回者七日安置期內，原勢力無私下問話權；公開復問可提交問題，由三方記錄崗篩選。】
【五，供給不等於收編，認債不等於認人，認親不等於認債。】
系統提示隨即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親屬債務隔離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舊債核驗欄。】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6項：真帳插刀與親屬債務脅迫。】
白鯊會小船沒有再喊韓舟。
它換了一個方向。
空桶聲擦過水麵，落到韓青半棚這邊。
"小疤！你哥認債了！你還躲？洪二已經扣了，丁浩也降了，你再不回船，你哥的債就天天掛在第5海域！"
韓青的手一下抓住帘子。
小安站到簾前，像一塊很薄的門板。
他其實擋不住什麼。
但他還是站過去了。
江嶼沒有讓齊北射那隻空桶。
他只對程遠說："記干擾。"
程遠的筆落得很重。
【干擾記錄：白鯊會外圈喊話，以韓舟舊債逼迫韓青回應並暗示回船。】
江嶼隨後公開。
【燈塔聯席記錄：白鯊會已被告知可提交公開復問問題，仍以外圈喊話逼迫救回者回應，記干擾復問一次。再犯，白鯊會小船外緣停靠位後退二十丈，兌換欄只保留水糧基礎交易，不開放旁議。】
這條處罰不重。
卻正好卡住白鯊會。
它還需要兌換水糧，還需要公共航標外緣通道，還需要羅廣這些人在議事欄里替它攪水。
如果被踢出旁議，它的話就只能從空桶里喊，傳不進聯席記錄。
白鯊會小船終於後退了半個船身。
不是認輸。
是換下一刀前的收手。
傍晚，韓舟第二次送來水食。
這次多了一塊很小的木片。
木片沒有字，只有一條舊繩結。
程遠按規矩先攔下。
韓舟公開解釋。
【第5海域韓舟：不是私條。舊繩結是青子小時候打錯的結，我只申請列入親屬核驗備用，不要求轉交。】
江嶼看向韓青。
韓青站在簾後，眼睛紅著，卻沒有點頭。
過了很久，他說："先不看。"
江嶼點頭。
"記本人選擇。"
程遠寫下。
【韓青本人選擇：暫不接觸親屬信物；親屬核驗備用件封存，不轉交，不公開。】
韓舟那邊只回了一個字。
【好。】
這一次，韓青沒有哭。
他只是慢慢坐回半棚里，把那塊鹽魚餅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在木盤邊。
像是在給一個還不能見的人留位置。
夜色重新壓上海面。
白鯊會的船影退到更遠處，燈光照不清了。
江嶼站在碼頭北樁旁，看著外圈供給隔離籃輕輕晃動。
木籃很粗糙。
兩塊薄板，一根短繩，幾枚木釘。
卻把鹽魚、水桶、親屬、債務、逼問、私條，全都分開了一點。
不多。
只夠一個人喘口氣。
但在這片海上，喘氣本身就已經很貴。
江嶼把舊鹽債簽木片封進乙盒，和韓舟舊繩結備用件分開。
一個是債。
一個是人。
一個要核。
一個要等。
燈塔的規則又多了一塊牌。
這塊牌沒有刀快，也沒有弩准。
可它掛在風裡時，至少能告訴所有人一件事。
欠下的水食可以還。
欠下的親人，不能拿來抵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