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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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舟的私聊請求懸在眼前,像一根沒有落下的針。

  江嶼沒有立刻回。

  他先轉身,把守塔棚門口的人往後退了兩步。

  "復問暫停。"

  韓青抬起頭,眼底剛浮起來的一點光又縮了回去。

  他聽見"暫停"兩個字時,身體本能地繃緊,像在等下一句"帶下去"。

  江嶼看見了。

  "不是停你的水,也不是停你的安置。"他說,"是親屬核驗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問。"

  程遠的筆尖落在木冊上。

  【復問記錄001補:親屬核驗啟動,公開證詞暫停,隱私項轉入親屬告知待核欄。】

  許硯在棚外問:"需要我們迴避?"

  "三方記錄留一人。"江嶼說,"梁渡留,許硯回議事欄看白鯊會消息。羅廣離棚十步。"

  羅廣剛要說話,齊北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那句話咽回去了。


  羅廣這種人最會掂量,他怕的是自己再往前一步,會被寫成"干擾親屬核驗",到時候連借題發揮的位置都沒了。

  棚里只剩江嶼、程遠、溫嵐、小安、梁渡和韓青。

  江嶼點開韓舟的私聊。

  【韓舟:江盟主,他右手火疤,是不是三道?】

  江嶼沒有把這句話念出來。

  他看向韓青。

  "你剛才說,你哥以前叫你青子。還有能互相確認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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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青捧著木碗,指節發白。

  "他左耳後面有顆黑痣。"

  "還有?"

  "他以前不叫韓舟。"韓青聲音很輕,"他叫韓周。周到的周。後來上船跑貨,嫌別人總寫錯,自己改成舟。"

  程遠寫字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種細節不像臨時編的。

  江嶼繼續問:"你的右手火疤怎麼來的?"

  韓青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背上確實有三道疤,像三條被火舌舔過的舊線,從虎口斜到腕骨。

  "小時候燒灶,鐵鍋翻了。"他說,"我哥用濕布按著我,不讓我抓。他說以後看見三道疤,就知道我還沒丟。"

  小安站在旁邊,眼眶微微發紅。

  他以前在白鯊會船上聽過很多人的外號。

  小疤、小瘸、小啞、老病、半飯。

  那些外號不是名字,是把一個人削到只剩缺口。

  原來小疤也有名字。

  也有人記得他的疤不是懲罰,是沒丟的記號。

  江嶼把這三項寫進親屬核驗欄。

  【韓青提供核驗項:一,韓舟左耳後黑痣;二,韓舟原名韓周,後改"舟";三,右手三道火疤來源為幼年灶傷。】

  他這才回復韓舟。

  【燈塔江嶼:右手火疤三道。你先回答三項:左耳後是否有黑痣,原名是否為韓周,火疤來源。】

  消息發出去後,韓舟沒有馬上回。

  等待的時間很短,卻把棚里的空氣拉得很長。

  溫嵐的手仍貼著水盆。

  水面沒有異常震。

  但人心的震動,水聽不出來。

  片刻後,韓舟回復。

  【韓舟:左耳後有黑痣。小時候我娘說我做事周到,取名韓周。後來跑船,船老大說周不如舟吉利,我自己改了。青子的手是七歲那年灶台鐵鍋翻了燙的,我用濕布按著,他咬了我一口,牙印在右手腕。】

  韓青猛地抬頭。

  "他還記得?"

  沒人回答他。

  程遠在木冊上寫下。

  【親屬核驗初步匹配:韓舟與韓青互證三項,新增牙印細節待核。】

  江嶼說:"你右手腕有牙印嗎?"

  韓青把袖子往上推。

  舊粗布下,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形疤貼在腕側。

  小安吸了口氣。

  梁渡低聲道:"對上了。"

  江嶼沒有急著宣布。

  他又問韓青:"你是否同意讓韓舟知道你在燈塔活著?"

  韓青眼睛發紅,用力點頭。

  "同意。"

  "是否同意公開你和韓舟的親屬關係?公開後,白鯊會可能拿這件事挑撥第5海域鹽魚補給隊,也可能威脅你哥。"

  韓青愣住。

  他顯然沒想到,見親人這件事還要問到風險。

  他看著木碗,又看向棚外的海。

  "不公開。"他啞聲說,"先別讓他們知道。"

  江嶼點頭。

  程遠記下。

  【韓青同意親屬告知,不同意公開親屬關係。】

  江嶼給韓舟回第二條。

  【燈塔江嶼:親屬核驗初步匹配。韓青存活,清醒,麻痹殘留未盡,七日臨時安置中。他同意告知你本人,不同意公開親屬關係。你不得轉發此項,不得私下聯繫逼問。若需復問旁聽,走聯席三方記錄。】

  這一次,韓舟回得很快。

  【韓舟:我守。】

  只有兩個字。

  江嶼卻從這兩個字里,看出一股壓著的風浪。

  第5海域鹽魚補給隊的頭領,不是白鯊會的人。

  但他的弟弟在白鯊會船上,被當成一根拖線推到了第五標外。

  這件事一旦公開,白鯊會不一定立刻損船,卻一定會損一層人心。

  而白淵不會讓這層人心這麼容易散。

  果然,半炷香後,白鯊會第二條公開消息來了。

  【白鯊會:洪二私自推人已按船規扣押,丁浩看管不嚴,降一等槳位。韓青欠船飯帳兩頓,燈塔若不歸還,即為包庇逃帳者。】

  棚外一片譁然。

  羅廣像抓到新繩頭,立刻喊:"聽見沒?白鯊會自己處置了!洪二扣押,丁浩降等,韓青欠飯帳,燈塔還留人幹什麼?"

  這回沒人立刻反駁。

  因為白鯊會這條回應很聰明。

  它承認了最低層責任,切斷了往上的線。

  洪二是推人的手,丁浩是看管不嚴,韓青是欠飯逃帳。

  整件事被白鯊會壓成一場船上小錯和飯帳糾紛。

  江嶼看向韓青。

  韓青臉色比剛醒時還白。

  "洪二會死。"他低聲說。

  程遠的筆停住。

  "你確定?"

  "船規扣押,不是關著。"韓青說,"是綁在外槳位上,什麼時候浪打斷繩,什麼時候算他命差。"

  江嶼問:"你恨他嗎?"

  韓青怔住。

  "他推你下水。"

  韓青嘴唇抖了一下。

  "他妹妹在船上。"

  這句話出來,棚里又靜了。

  白鯊會最狠的地方,從來不是某個人凶。

  是它把每一隻手後面都拴著另一條命。

  洪二推韓青,未必因為他想殺韓青。

  丁浩站在旁邊,也未必只是看戲。

  但他們都成了白淵可以切掉的低層指頭。

  小安忽然說:"以前也這樣。誰出事,就說是他私自乾的。可船上沒有私自。槳什麼時候劃、繩什麼時候放,飯什麼時候發,都有人看。"

  梁渡點頭。

  "這句能記。"

  程遠寫下。

  【小安旁證:白鯊會船上底層行動受控,重大投放難以完全私自執行。】

  江嶼沒有把這句話直接發出去。

  他先開信息感知,看向第90章封存的雙套救索殘件和過期破防令木片。

  熟悉的透明字浮上來。

  【雙套救索·殘】

  【狀態:外層拖線斷裂,腰套內扣殘留。】

  【新增識別:腰套內扣經多人手觸碰,舊汗鹽痕至少三類;外層拖線末端有船尾舵繩油泥。】

  【弱點:責任切割依賴單人背鍋;多人觸痕與船尾油泥可證明其非單人臨時作案。】

  江嶼又看向那塊過期破防令。

  【過期口令破防令木片】

  【狀態:字痕濕脹,舊令膜已失效。】

  【新增識別:木片背側壓痕與白鯊會船尾物資扣板間距接近;字痕非洪二常用刻刀,疑似由舊令模板轉刻。】

  【提示:洪二可推人,但無法單獨取得舊令模板與當潮口令變更節奏。】

  江嶼把看到的內容分成三條。

  不是全公開。

  只公開足夠壓回"私自推人"的部分。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1補充:雙套救索殘件上存在多人觸痕,外層拖線末端有船尾舵繩油泥;過期破防令木片疑似舊令模板轉刻。燈塔不據此定罪白鯊會全體,但不接受"洪二單人私自作案"作為完整說明。】

  消息一出,區域頻道里的風向又亂了。

  有人問:"多人摸過一根繩不奇怪吧?"

  程遠直接用記錄崗帳號補了一句。

  【記錄崗程遠:不以多人觸痕定罪,只說明單人私自作案解釋不足。白鯊會仍可提交洪二、丁浩當潮位置和舊令模板來源。】

  許硯立刻跟上。

  【第19海域許硯:這就是復問三格。所見是所見,疑點是疑點,不把疑點當錘,也不把漏洞當清白。】

  老趙也發來一句。

  【第13海域老趙:以後都學這條,別人說"已處理",你問"處理了誰、憑什麼處理、剩下的物證怎麼解釋"。】

  江嶼看著議事欄,心裡卻沒有輕鬆多少。

  白鯊會切洪二這一步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看向韓青。

  "洪二妹妹叫什麼?"

  韓青抿了抿唇。

  "洪芽。她在中倉,分水。"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條船?"

  "不知道。"

  "這句記成待核,不公開。"

  程遠點頭。

  【待核隱私項:洪二親屬洪芽,疑似白鯊會中倉分水位。暫不公開,防止二次脅迫。】

  羅廣在外頭忍不住又喊:"你們又藏!"

  江嶼走出棚口。

  這一次,他沒有讓齊北壓人,也沒有讓梁渡擋。

  他親自站到羅廣面前。

  "羅廣,你想要什麼?"

  羅廣被問得一愣。

  "我當然是要公道。"

  "公道是哪一種?"江嶼問,"把韓青交回去?公開他親屬?公開洪二妹妹?還是逼他當場說白淵有罪?"

  羅廣臉色微變。

  江嶼的聲音不高,卻讓棚外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如果要復問原句,記錄欄給你。你如果要物證邊界,封存欄給你。你如果要保護白鯊會強領救回者,那你就把這句話說完整。"

  羅廣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說不完整。

  他這種人擅長把別人的話撬歪,不擅長把自己的目的刻到木牌上。

  江嶼轉身,把一塊新木牌掛到議事棚外。

  【反強領與背鍋切割補充】

  【一,原勢力認領救回者,只能證明其曾屬該勢力,不自動取得強領權。】

  【二,原勢力宣稱已處理責任人,需說明責任範圍、處理依據、相關物證解釋;不得以底層一人背鍋替代完整說明。】

  【三,涉及親屬脅迫、飯帳脅迫、船規扣押的內容,先列隱私待核,不公開具體姓名位置。】

  【四,復問期間,任何旁議者必須說清訴求;只喊歸還、逼供、清白而不回應物證者,記為干擾旁議。】

  系統提示很快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反強領與背鍋切割補充。】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5項補充:底層背鍋切割與親屬二次脅迫。】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1更新完成。】

  韓青坐在棚里,看著那塊新木牌,忽然問:"洪二會不會活?"

  沒人能保證。

  江嶼也不能。

  他說:"我能做的是,不讓他們用洪二一句私自,把你、丁浩、舊令模板、雙套救索和船尾油泥全抹掉。"

  韓青低下頭。

  "那我哥呢?"

  "韓舟知道你活著。"江嶼說,"但他不能現在來接你。"

  韓青眼裡的光晃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他一動,白鯊會就知道你和他有關。"江嶼說,"他們會拿你逼他,也會拿他逼你。"

  韓青沉默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說:"那我先不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像是又把自己往水裡推了一點。

  江嶼卻把木冊推到他面前。

  "不是不見。"

  他在親屬告知欄下面加了一句。

  【韓青本人選擇:暫緩公開相認,保留七日內親屬安全核驗權。】

  "是你自己選暫緩。"

  韓青盯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穩下來。

  同樣是不見。

  被迫不見,和自己選擇暫緩,是兩件事。

  這就是江嶼能給他的第一塊地。

  很小。

  只有一行字那麼寬。

  但那是他的。

  傍晚前,韓舟又發來一條私聊。

  【韓舟:鹽魚隊七日內不離燈塔外圈,也不靠門區。我不問住處,不問時辰。需要水食藥,按帳走。】

  江嶼回了一個字。

  【可。】

  隨後,他把這條不涉及親屬關係的部分公開。

  【第5海域鹽魚補給隊七日內留燈塔外圈,不靠門區,水食藥按帳支援救回者安置。】

  白鯊會沒有再回。

  這比繼續罵更讓人不安。

  江嶼知道,白淵不是被堵住了。

  他只是在等下一根能割開的繩。

  夜潮上來時,韓青被送到碼頭外側北向半棚。

  半棚很窄,只有一張木板床,一隻水碗,一塊寫著"救回待問"的小牌。

  棚口能看見燈塔的光,卻看不見塔基三門。

  小安幫他放下粗布帘子。

  韓青忽然問:"你當時怎麼敢不回去?"

  小安想了很久。

  "不是敢。"他說,"是有人問我選不選。"

  韓青沒再說話。

  燈光落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條很窄很窄的岸線。

  江嶼站在碼頭盡頭,看著第五標外的潮線一點點變暗。

  今日沒有開箱,沒有殺獸,也沒有擴島。

  但區域聯席名冊里多了三塊木牌。

  親屬告知待核。

  反強領。

  背鍋切割。

  他以前以為,守門就是不讓敵人進來。

  現在才知道,有些門開在人的名字里。

  有人被叫小疤太久,久到差點忘了自己叫韓青。

  有人被叫責任人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差點忘了問繩是誰給的。

  燈塔的光照不到每一艘船的艙底。

  但至少在光照得到的地方,誰也不能把一個人輕易改成一根繩,或者一筆飯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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