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復問
白鯊會落水者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睜眼，而是伸手去摸腰。
他的手摸到一截乾淨粗布，又猛地往後縮，像是那不是布，是還沒鬆開的繩套。
守塔棚里安靜了一瞬。
江嶼沒有靠得太近。
他坐在三步外，身側是一塊新削出來的窄木牌，木牌上只刻了四個字。
救回待問。
不是俘虜，不是證人，不是投誠，也不是罪人。
程遠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帳筆，筆尖沒有落下。溫嵐靠著棚柱，掌心貼著一盆淺水，聽水面極輕的顫。小安站在門口，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人的腰。
那落水者喉嚨動了動。
"別綁我。"
聲音啞得像被鹽水泡壞的木片。
江嶼說："沒人綁你。"
他把木牌推過去。
"看得懂嗎？"
落水者盯著那四個字，眼神很久才聚起來。
"救……回……待問。"
"對。"江嶼說，"燈塔救了你，所以先把你從水裡拉上來。你身上帶著雙套救索和過期破防令，所以必須問清。你現在不是燈塔的人，也不是白鯊會交給我們的貨。"
落水者猛地抬頭。
那句"貨"像一根鉤子，從他骨頭縫裡鉤出一陣抖。
小安的手指也蜷了一下。
江嶼看見了，但沒有停。
"你有三條權利。"他說，"第一，喝水，吃東西，處理麻痹殘留。第二，回答不清的可以說不清，記不清的可以說記不清。第三，復問時至少兩名記錄人在場，一名同船體系識別人旁聽，任何人不得私下逼問你。"
落水者的嘴唇動了動。
"我……不回船。"
棚外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程遠的筆尖終於落下，在木冊上寫了第一行。
【救回者復問記錄001】
【身份：白鯊會船尾划槳位，未實名。】
【狀態：清醒，麻痹殘留未盡。】
【原則：先救治，後復問；只記親口所述，不替其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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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把一隻木碗遞過去，碗裡是淡水，旁邊放著半塊鹽魚餅。
"你說不回船，這句話我記成意願，不記成證詞。"
落水者愣住。
他像是聽不懂這句話。
在白鯊會船上，說出口的話要麼是命令，要麼是認罪，要麼是可以被人拿去換一頓少挨的打。
沒有人會把"不回船"這種話單獨放進一個叫意願的格子裡。
小安忽然開口："他是尾槳。"
江嶼看向他。
小安咽了下口水，說："尾槳的人一般不下船，船尾最窄，掉下去容易卷到舵繩里。我們以前搬水桶的時候見過他，他手背上有一道火疤。"
落水者下意識把右手縮進粗布。
江嶼沒有讓小安繼續逼認，只問："腰繩呢？"
小安盯著那截被封在木盒裡的舊繩。
"不是自己綁的。"他說，"自己下水綁救命繩，會留一個能摸到的活扣。他這個活扣在後腰偏左，水裡摸不到。尾槳也不會用這種結，太慢。"
程遠寫下：小安識別，腰結非自救習慣。
落水者盯著那行字，忽然哆嗦了一下。
"我沒偷東西。"
"沒人問你偷沒偷。"江嶼說。
"我沒壞規矩。"
"現在問的是誰把你推下水。"
落水者的喉嚨像卡住了。
外頭的風吹過守塔棚，帶來第五標方向潮水拍木的輕響。那聲音很細，像有人在遠處磨牙。
溫嵐忽然說："他脈抖得亂，先別連問。"
江嶼點頭。
他把第二塊木牌放在桌上。
這塊木牌刻得更細。
【復問三格】
【一，所見。】
【二，所聽。】
【三，所猜不記證，只記疑點。】
落水者的眼睛慢慢挪到木牌上。
江嶼說："從所見開始。你落水前，看見什麼？"
落水者兩隻手握著碗，水面在碗裡抖出碎光。
"船尾……黑布放下來。"
程遠寫。
"幾個人？"
"兩個。"落水者閉了閉眼，額角冒汗，"不，不對，三個。有一個沒動手，站在後面。"
"認識嗎？"
他嘴唇發白。
"一個是管繩的，叫洪二。一個……一個是丁浩。"
棚里靜了。
齊北站在棚外，手指在弩臂上輕輕按了一下。
江嶼沒有接話，只說："繼續。"
"丁浩沒推我。"落水者急忙說，像是怕這句話落慢了就會挨打，"他在旁邊看。他說……他說燈塔這邊會救人，救人的時候一定要開線。"
程遠的筆停了一瞬，又繼續寫。
"誰推的？"
落水者喘了兩口氣。
"洪二。"
他說完這個名字，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他說我水性差，叫我別掙扎，繩會拖著我。可下水以後，腰上那根繩勒得我喘不過氣，另一根線一直往外拉。我看見木片從我肩邊漂過去，上面有字。"
"看清了嗎？"
"沒看全。只看見……開半臂。"
江嶼問："聽見誰下令嗎？"
落水者沉默了很久。
"沒聽見會長。"
這句話出來，外頭立刻有細碎議論。
羅廣的聲音最快。
"聽見沒有？他說沒聽見白淵！燈塔之前一口一個白鯊會、黑潮工具鏈，現在人醒了，話可要重新記！"
許硯分盟的胡勝在棚外冷笑了一聲。
"他也沒說不是。"
羅廣立刻拔高聲音："你們這就是扣人定罪！人家剛醒，你們就逼他說丁浩、洪二，下一步是不是要逼他說白淵？"
江嶼沒看羅廣。
他只是把第三塊木牌掛到棚口。
【復問保護令·臨時版】
【一，救回者意願、證詞、疑點分格記錄。】
【二，未經本人同意，不得私聊逼問，不得圍問，不得以救命帳要求投誠。】
【三，證詞只證明其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不直接等於對某勢力定罪。】
【四，涉及白鯊會、燈塔、外盟爭議時，至少三方記錄在場，復問原句公開，推論另列。】
【五，救回者可選擇臨時安置七日；七日內不編入燈塔，不交還白鯊會，不參與門區執勤。】
江嶼這才看向外面。
"羅廣，你剛才質疑燈塔逼供，記入復問旁議。"
羅廣一怔。
程遠低頭寫字。
【旁議一：羅廣質疑燈塔逼供。】
江嶼說："按規則處理，不刪。"
羅廣剛要開口，江嶼又道："但你若再對救回者喊話，引導他說誰有罪、誰無罪，就記干擾復問。"
羅廣的嘴張著，半天沒吐出聲。
梁渡在外頭說："這條我簽。"
許硯跟著道："我也簽。人救上來不是給誰當喇叭的。"
老趙的消息也很快從議事欄跳出來。
【第13海域老趙：這條能外發。落水先救，醒後慢問；話分格，別逼供。】
江嶼掃了一眼，沒有立刻回。
"我叫韓青。"
他低聲說。
程遠抬筆。
江嶼問："哪個青？"
"青草的青。"
小安怔了一下。
"你不是叫小疤？"
韓青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卻沒笑出來。
"船上都那麼叫。名字……很久沒人問了。"
這句話讓棚里安靜下來。
江嶼沒有安慰。
他只是把木冊上的身份改了。
【姓名：韓青。】
【船上稱呼：小疤。】
【身份：白鯊會船尾划槳位。】
韓青盯著自己的名字，眼圈忽然紅了一下。
江嶼繼續問："丁浩說燈塔會開線，這句話是在你落水前說的？"
"嗯。"
"還有別的嗎？"
韓青想了想。
"他說……別怕，燈塔的人心軟。"
齊北在外頭冷笑。
江嶼抬了抬手。
棚外又安靜。
韓青低著頭，聲音更輕。
"洪二說，要是我活著回來，就算我立功。要是回不來，我欠的兩頓飯也不用還。"
程遠的筆尖一頓。
小安的臉色一下白了。
這句話太熟。
白鯊會船上最會算的不是帳房，是每一個能把命折成飯的人。
江嶼問："你欠兩頓飯？"
"前天發潮，我少劃了半刻。"韓青說，"尾槳少劃，算兩頓。"
"所以他們選你？"
"可能。"韓青看著木碗，"我猜的。"
程遠立刻在旁邊另起一行。
【所猜：因欠飯與水性差，被選作落水目標。】
【不作定罪，只列復問方向。】
江嶼看了一眼，點頭。
就在這時，航標議事欄閃了一下。
一行白鯊會公開消息彈出。
【白鯊會：燈塔私扣我會船員韓青，借救援之名審問逼供。限日落前交人，否則視為航標區扣押過路船員。】
羅廣像終於等到了繩頭，立刻喊："你看！白鯊會認人了！燈塔還說不扣人？人家自己會的人，憑什麼留七日？"
這一次，江嶼笑了一下。
很淡。
"程遠，把白鯊會這條記在復問記錄後面。"
"怎麼寫？"
"寫：白鯊會承認韓青為本會船員。"
韓青猛地抬頭。
江嶼看著議事欄，說："再寫：白鯊會未解釋韓青為何在第五標外落水，未解釋雙套救索來源，未解釋過期破防令來源，未解釋丁浩與洪二是否參與。"
程遠寫得很快。
羅廣的臉色變了。
江嶼又發出一條公開回應。
【燈塔聯席回應：韓青為第90章門區救援走廊救回者，已清醒並表達暫不回船意願。燈塔不扣人，不交人；七日臨時安置期內，韓青不編入燈塔、不參與門區執勤、不接觸核心禁區資料。白鯊會可按復問保護令提交三項說明：落水原因、隨身繩索來源、過期破防令來源。說明由聯席三方記錄，不私聊、不圍問。】
消息發出去後，區域頻道炸開。
江嶼沒有逐條回。
他把第四塊木牌刻出來，掛在復問保護令旁邊。
【救回者臨時安置令】
【一，七日臨時安置只保命，不等於入盟。】
【二，安置者每日領取基礎水食，記救援帳，不記工分。】
【三，安置期內不得接觸塔基三門、星紋銅片、門區口令、完整牙點序列。】
【四，安置期滿，去留自願；若回原勢力，燈塔不攔；若申請留置，走候補三關。】
【五，任何勢力不得以歸屬為由強領救回者；任何救回者也不得以被救為由越過候補規則。】
許硯看完後，說："這條能壓住兩頭。"
梁渡說："也壓住我們。"
江嶼嗯了一聲。
他要的就是這個。
小安站在門口，忽然問："他能住哪裡？"
江嶼看向方澈。
方澈說："舊船板沒了，碼頭邊還能拆兩塊廢壓板，做個半棚夠一人躺。"
老石立刻接道："不用進主島內圈。碼頭外側，燈照得到，門區看不到。"
蘇荇補了一句："棚口朝北，不對塔基。水食由外棚遞，不讓他自己取。"
江嶼點頭。
"記。"
程遠寫下。
【韓青臨時安置點：碼頭外側北向半棚。】
【權限：救治、水食、復問；無門區執勤、無塔基通行、無口令接觸。】
韓青聽著這些安排，手裡的木碗握得更緊。
"我能……不見他們嗎？"
"七日內可以。"江嶼說，"七日後你再選。"
"那我說的話，會不會傳給他們？"
"原句會公開，住處和問話時辰不公開。"
韓青不懂："為什麼原句公開？"
"因為不公開，他們會說我逼你。"江嶼說，"全公開，他們會照著你的話找你。"
他點了點木冊。
"所以公開原句，不公開路徑；公開證詞，不公開弱點。"
韓青愣了很久，才低聲說："你們規矩好多。"
航標議事欄再次亮起。
這次不是白鯊會。
【系統提示：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
【新增：救回者復問保護令·臨時版。】
【新增：救回者臨時安置令·臨時版。】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5項補充：活體誘餌後續輿論反咬與強領風險。】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1已生成。】
系統提示落下時，韓青忽然問："我哥還能知道我活著嗎？"
江嶼一怔。
小安也抬起頭。
"你哥是誰？"江嶼問。
韓青小聲說："韓舟。"
棚外一片安靜。
第5海域鹽魚補給隊頭領，韓舟。
江嶼看著韓青，忽然明白白鯊會為什麼會把這個人推下來。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第五塊木牌拿起來，慢慢刻下新的字。
【親屬告知待核】
【涉及跨海域親屬關係，先核姓名、舊稱、信物；未經本人同意，不公開親屬信息。】
韓青看著那塊木牌，眼眶終於紅透。
"他以前叫我青子。"
小安低下頭。
程遠把這句話寫進復問記錄。
江嶼站起身，走到棚口。
第五標在遠處亮著，外層回光被潮霧磨得很薄，但內側牙點仍然一下一下回著光。
白鯊會的公開消息還掛在議事欄上，像一把遞到所有人面前的刀。
江嶼卻沒有接那把刀。
他發出今日最後一條公告。
【燈塔聯席補充：救回者韓青已申請親屬告知核驗。七日安置期內，任何勢力不得強領、圍問、私聊逼迫。韓青證詞原句入檔，推論另列。白鯊會若認領船員，先說明人為何落水；若否認繩索，提交洪二、丁浩當潮位置。】
公告發出後，海面靜了片刻。
然後第5海域方向，一條私聊請求亮了起來。
【韓舟：江盟主，他右手火疤，是不是三道？】
江嶼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點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棚里。
韓青捧著木碗，像捧著一塊遲到很久的岸。
江嶼忽然覺得，第91章這一筆，比救人那一下更難。
救人只要三息。
讓一個被救回來的人不再被任何一邊當成繩，才是真正要守的門。
他的手摸到一截乾淨粗布，又猛地往後縮，像是那不是布，是還沒鬆開的繩套。
守塔棚里安靜了一瞬。
江嶼沒有靠得太近。
他坐在三步外，身側是一塊新削出來的窄木牌，木牌上只刻了四個字。
救回待問。
不是俘虜，不是證人，不是投誠，也不是罪人。
程遠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帳筆，筆尖沒有落下。溫嵐靠著棚柱，掌心貼著一盆淺水，聽水面極輕的顫。小安站在門口，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人的腰。
那落水者喉嚨動了動。
"別綁我。"
聲音啞得像被鹽水泡壞的木片。
江嶼說："沒人綁你。"
他把木牌推過去。
"看得懂嗎？"
落水者盯著那四個字，眼神很久才聚起來。
"救……回……待問。"
"對。"江嶼說，"燈塔救了你，所以先把你從水裡拉上來。你身上帶著雙套救索和過期破防令，所以必須問清。你現在不是燈塔的人，也不是白鯊會交給我們的貨。"
落水者猛地抬頭。
那句"貨"像一根鉤子，從他骨頭縫裡鉤出一陣抖。
小安的手指也蜷了一下。
江嶼看見了，但沒有停。
"你有三條權利。"他說，"第一，喝水，吃東西，處理麻痹殘留。第二，回答不清的可以說不清，記不清的可以說記不清。第三，復問時至少兩名記錄人在場，一名同船體系識別人旁聽，任何人不得私下逼問你。"
落水者的嘴唇動了動。
"我……不回船。"
棚外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程遠的筆尖終於落下，在木冊上寫了第一行。
【救回者復問記錄001】
【身份：白鯊會船尾划槳位，未實名。】
【狀態：清醒，麻痹殘留未盡。】
【原則：先救治，後復問；只記親口所述，不替其定罪。】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江嶼把一隻木碗遞過去，碗裡是淡水，旁邊放著半塊鹽魚餅。
"你說不回船，這句話我記成意願，不記成證詞。"
落水者愣住。
他像是聽不懂這句話。
在白鯊會船上，說出口的話要麼是命令，要麼是認罪，要麼是可以被人拿去換一頓少挨的打。
沒有人會把"不回船"這種話單獨放進一個叫意願的格子裡。
小安忽然開口："他是尾槳。"
江嶼看向他。
小安咽了下口水，說："尾槳的人一般不下船，船尾最窄，掉下去容易卷到舵繩里。我們以前搬水桶的時候見過他，他手背上有一道火疤。"
落水者下意識把右手縮進粗布。
江嶼沒有讓小安繼續逼認，只問："腰繩呢？"
小安盯著那截被封在木盒裡的舊繩。
"不是自己綁的。"他說，"自己下水綁救命繩，會留一個能摸到的活扣。他這個活扣在後腰偏左，水裡摸不到。尾槳也不會用這種結，太慢。"
程遠寫下：小安識別，腰結非自救習慣。
落水者盯著那行字，忽然哆嗦了一下。
"我沒偷東西。"
"沒人問你偷沒偷。"江嶼說。
"我沒壞規矩。"
"現在問的是誰把你推下水。"
落水者的喉嚨像卡住了。
外頭的風吹過守塔棚，帶來第五標方向潮水拍木的輕響。那聲音很細，像有人在遠處磨牙。
溫嵐忽然說："他脈抖得亂，先別連問。"
江嶼點頭。
他把第二塊木牌放在桌上。
這塊木牌刻得更細。
【復問三格】
【一，所見。】
【二，所聽。】
【三，所猜不記證，只記疑點。】
落水者的眼睛慢慢挪到木牌上。
江嶼說："從所見開始。你落水前，看見什麼？"
落水者兩隻手握著碗，水面在碗裡抖出碎光。
"船尾……黑布放下來。"
程遠寫。
"幾個人？"
"兩個。"落水者閉了閉眼，額角冒汗，"不，不對，三個。有一個沒動手，站在後面。"
"認識嗎？"
他嘴唇發白。
"一個是管繩的，叫洪二。一個……一個是丁浩。"
棚里靜了。
齊北站在棚外，手指在弩臂上輕輕按了一下。
江嶼沒有接話，只說："繼續。"
"丁浩沒推我。"落水者急忙說，像是怕這句話落慢了就會挨打，"他在旁邊看。他說……他說燈塔這邊會救人，救人的時候一定要開線。"
程遠的筆停了一瞬，又繼續寫。
"誰推的？"
落水者喘了兩口氣。
"洪二。"
他說完這個名字，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他說我水性差，叫我別掙扎，繩會拖著我。可下水以後，腰上那根繩勒得我喘不過氣，另一根線一直往外拉。我看見木片從我肩邊漂過去，上面有字。"
"看清了嗎？"
"沒看全。只看見……開半臂。"
江嶼問："聽見誰下令嗎？"
落水者沉默了很久。
"沒聽見會長。"
這句話出來，外頭立刻有細碎議論。
羅廣的聲音最快。
"聽見沒有？他說沒聽見白淵！燈塔之前一口一個白鯊會、黑潮工具鏈，現在人醒了，話可要重新記！"
許硯分盟的胡勝在棚外冷笑了一聲。
"他也沒說不是。"
羅廣立刻拔高聲音："你們這就是扣人定罪！人家剛醒，你們就逼他說丁浩、洪二，下一步是不是要逼他說白淵？"
江嶼沒看羅廣。
他只是把第三塊木牌掛到棚口。
【復問保護令·臨時版】
【一，救回者意願、證詞、疑點分格記錄。】
【二，未經本人同意，不得私聊逼問，不得圍問，不得以救命帳要求投誠。】
【三，證詞只證明其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不直接等於對某勢力定罪。】
【四，涉及白鯊會、燈塔、外盟爭議時，至少三方記錄在場，復問原句公開，推論另列。】
【五，救回者可選擇臨時安置七日；七日內不編入燈塔，不交還白鯊會，不參與門區執勤。】
江嶼這才看向外面。
"羅廣，你剛才質疑燈塔逼供，記入復問旁議。"
羅廣一怔。
程遠低頭寫字。
【旁議一：羅廣質疑燈塔逼供。】
江嶼說："按規則處理，不刪。"
羅廣剛要開口，江嶼又道："但你若再對救回者喊話，引導他說誰有罪、誰無罪，就記干擾復問。"
羅廣的嘴張著，半天沒吐出聲。
梁渡在外頭說："這條我簽。"
許硯跟著道："我也簽。人救上來不是給誰當喇叭的。"
老趙的消息也很快從議事欄跳出來。
【第13海域老趙：這條能外發。落水先救，醒後慢問；話分格，別逼供。】
江嶼掃了一眼，沒有立刻回。
"我叫韓青。"
他低聲說。
程遠抬筆。
江嶼問："哪個青？"
"青草的青。"
小安怔了一下。
"你不是叫小疤？"
韓青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卻沒笑出來。
"船上都那麼叫。名字……很久沒人問了。"
這句話讓棚里安靜下來。
江嶼沒有安慰。
他只是把木冊上的身份改了。
【姓名：韓青。】
【船上稱呼：小疤。】
【身份：白鯊會船尾划槳位。】
韓青盯著自己的名字，眼圈忽然紅了一下。
江嶼繼續問："丁浩說燈塔會開線，這句話是在你落水前說的？"
"嗯。"
"還有別的嗎？"
韓青想了想。
"他說……別怕，燈塔的人心軟。"
齊北在外頭冷笑。
江嶼抬了抬手。
棚外又安靜。
韓青低著頭，聲音更輕。
"洪二說，要是我活著回來，就算我立功。要是回不來，我欠的兩頓飯也不用還。"
程遠的筆尖一頓。
小安的臉色一下白了。
這句話太熟。
白鯊會船上最會算的不是帳房，是每一個能把命折成飯的人。
江嶼問："你欠兩頓飯？"
"前天發潮，我少劃了半刻。"韓青說，"尾槳少劃，算兩頓。"
"所以他們選你？"
"可能。"韓青看著木碗，"我猜的。"
程遠立刻在旁邊另起一行。
【所猜：因欠飯與水性差，被選作落水目標。】
【不作定罪，只列復問方向。】
江嶼看了一眼，點頭。
就在這時，航標議事欄閃了一下。
一行白鯊會公開消息彈出。
【白鯊會：燈塔私扣我會船員韓青，借救援之名審問逼供。限日落前交人，否則視為航標區扣押過路船員。】
羅廣像終於等到了繩頭，立刻喊："你看！白鯊會認人了！燈塔還說不扣人？人家自己會的人，憑什麼留七日？"
這一次，江嶼笑了一下。
很淡。
"程遠，把白鯊會這條記在復問記錄後面。"
"怎麼寫？"
"寫：白鯊會承認韓青為本會船員。"
韓青猛地抬頭。
江嶼看著議事欄，說："再寫：白鯊會未解釋韓青為何在第五標外落水，未解釋雙套救索來源，未解釋過期破防令來源，未解釋丁浩與洪二是否參與。"
程遠寫得很快。
羅廣的臉色變了。
江嶼又發出一條公開回應。
【燈塔聯席回應：韓青為第90章門區救援走廊救回者，已清醒並表達暫不回船意願。燈塔不扣人，不交人；七日臨時安置期內，韓青不編入燈塔、不參與門區執勤、不接觸核心禁區資料。白鯊會可按復問保護令提交三項說明：落水原因、隨身繩索來源、過期破防令來源。說明由聯席三方記錄，不私聊、不圍問。】
消息發出去後，區域頻道炸開。
江嶼沒有逐條回。
他把第四塊木牌刻出來，掛在復問保護令旁邊。
【救回者臨時安置令】
【一，七日臨時安置只保命，不等於入盟。】
【二，安置者每日領取基礎水食，記救援帳，不記工分。】
【三，安置期內不得接觸塔基三門、星紋銅片、門區口令、完整牙點序列。】
【四，安置期滿，去留自願；若回原勢力，燈塔不攔；若申請留置，走候補三關。】
【五，任何勢力不得以歸屬為由強領救回者；任何救回者也不得以被救為由越過候補規則。】
許硯看完後，說："這條能壓住兩頭。"
梁渡說："也壓住我們。"
江嶼嗯了一聲。
他要的就是這個。
小安站在門口，忽然問："他能住哪裡？"
江嶼看向方澈。
方澈說："舊船板沒了，碼頭邊還能拆兩塊廢壓板，做個半棚夠一人躺。"
老石立刻接道："不用進主島內圈。碼頭外側，燈照得到，門區看不到。"
蘇荇補了一句："棚口朝北，不對塔基。水食由外棚遞，不讓他自己取。"
江嶼點頭。
"記。"
程遠寫下。
【韓青臨時安置點：碼頭外側北向半棚。】
【權限：救治、水食、復問；無門區執勤、無塔基通行、無口令接觸。】
韓青聽著這些安排，手裡的木碗握得更緊。
"我能……不見他們嗎？"
"七日內可以。"江嶼說，"七日後你再選。"
"那我說的話，會不會傳給他們？"
"原句會公開，住處和問話時辰不公開。"
韓青不懂："為什麼原句公開？"
"因為不公開，他們會說我逼你。"江嶼說，"全公開，他們會照著你的話找你。"
他點了點木冊。
"所以公開原句，不公開路徑；公開證詞，不公開弱點。"
韓青愣了很久，才低聲說："你們規矩好多。"
航標議事欄再次亮起。
這次不是白鯊會。
【系統提示：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
【新增：救回者復問保護令·臨時版。】
【新增：救回者臨時安置令·臨時版。】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5項補充：活體誘餌後續輿論反咬與強領風險。】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1已生成。】
系統提示落下時，韓青忽然問："我哥還能知道我活著嗎？"
江嶼一怔。
小安也抬起頭。
"你哥是誰？"江嶼問。
韓青小聲說："韓舟。"
棚外一片安靜。
第5海域鹽魚補給隊頭領，韓舟。
江嶼看著韓青，忽然明白白鯊會為什麼會把這個人推下來。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第五塊木牌拿起來，慢慢刻下新的字。
【親屬告知待核】
【涉及跨海域親屬關係，先核姓名、舊稱、信物；未經本人同意，不公開親屬信息。】
韓青看著那塊木牌，眼眶終於紅透。
"他以前叫我青子。"
小安低下頭。
程遠把這句話寫進復問記錄。
江嶼站起身，走到棚口。
第五標在遠處亮著，外層回光被潮霧磨得很薄，但內側牙點仍然一下一下回著光。
白鯊會的公開消息還掛在議事欄上，像一把遞到所有人面前的刀。
江嶼卻沒有接那把刀。
他發出今日最後一條公告。
【燈塔聯席補充：救回者韓青已申請親屬告知核驗。七日安置期內，任何勢力不得強領、圍問、私聊逼迫。韓青證詞原句入檔，推論另列。白鯊會若認領船員，先說明人為何落水；若否認繩索，提交洪二、丁浩當潮位置。】
公告發出後，海面靜了片刻。
然後第5海域方向，一條私聊請求亮了起來。
【韓舟：江盟主，他右手火疤，是不是三道？】
江嶼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點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棚里。
韓青捧著木碗，像捧著一塊遲到很久的岸。
江嶼忽然覺得，第91章這一筆，比救人那一下更難。
救人只要三息。
讓一個被救回來的人不再被任何一邊當成繩，才是真正要守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