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合法的漏洞
林晚盯著不遠處那個被打趴在地的夥計，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
粗木棍掄在皮肉上的悶響，夾雜著漁行打手的髒話，在這座縣城碼頭上飄得很遠。
地上的夥計連爬都爬不起來，只剩下一聲比一聲弱的乾嚎。
「走。」林晚站起身，一把抓起腳邊的背簍。
她沒去當出頭鳥，更沒打算衝上去跟這幫地頭蛇講道理。
林家現在這點家底，硬碰周志遠的漁行，只會被人連鍋端走。
沈嶼舟跟在她身後，兩人順著原路快步往城門外走。
「硬剛這條路走死了。」林晚走在土路上，步子邁得極大，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周志遠把長流縣的海鮮買賣全捏成了自己的鐵桶。他定規矩，他收稅，他養打手。咱們這幾罐子醬，進不了這扇門。」
沈嶼舟走在旁邊，臉色很穩。
「鐵桶也有接縫的地方。」他開口，話在風裡聽得很真切，「他是知縣，不是皇帝,縣衙的規矩大不過朝廷的律法。」
林晚轉過頭看他。
「回村。」沈嶼舟整理了一下袖口，「這兩天你們繼續熬醬，縣城的事，我去掀他的底子。」
接下來的三天，林家院子像上了發條，天不亮就開始忙。
林建國在灶房裡起早貪黑地熬醬。
劈柴、燒火、剝蝦、剔蟹黃。
大鐵鍋里咕嚕嚕冒著泡，油香混著海鮮特有的鮮味，把這座新院子熏得天天像在辦席。
蘇梅坐在堂屋，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這幾天沒往外賣貨，作料錢倒是一筆接一筆往外出，她看著帳本，臉色比鍋底還沉。
而沈嶼舟，連續三天沒拿斧頭劈一塊柴。
每天天剛亮，他就換上那身不起眼的舊青衫，兜里揣著蘇梅撥給他的六十文銅錢，直接坐村口的牛車去鎮上，再轉車進縣城。
天不黑絕不回家。
第三天下午，蘇梅合上帳本，敲了敲桌面。
「老林，你停一下鍋。」蘇梅衝著灶房喊，「這書生連著三天往外跑，茶館裡聽書能聽出金子來？周志遠的底細是那幫窮酸秀才能知道的？」
林建國拿著長柄木勺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讓他去,小沈這人心裡有數，他既然說有門路，肯定不是去瞎晃悠。」
林晚正坐在井邊刷洗裝醬的陶罐，頭都沒抬，「媽，讓他查。從京城那種地方活著逃到瓊州的人，腦子裡要是沒幾條路，早埋半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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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外傳來騾車的響鼻聲。
沈嶼舟頂著一肩膀的冷風和灰塵跨進堂屋，連口水都沒喝，直接把一沓泛黃的糙紙拍在八仙桌上。
「縣城的底子，我翻過來了。」
一句話，林家三口人全圍到了桌邊。
沈嶼舟拉開板凳坐下，端起林建國剛倒的白開水，一口氣灌干。
他指著桌上那一疊紙。
「這三天，我去了縣城幾家茶樓，花了三十文請幾個跑腿的幫閒吃了頓酒。剩下的時間，我全泡在縣衙斜對面的文書鋪子裡。」
沈嶼舟把最上面的一張糙紙抽出來，推到油燈底下。
「這是我從文書鋪找出來的卷宗抄錄，大楚《海貨交易令》第七條。」
林晚湊近一看。
紙上的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清楚，行距齊整，一眼就能辨認。
沈嶼舟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
「你們看這句,大楚律法明文規定，凡以鮮活海產為主體之市井交易，需受各地漁行管轄，繳納行規稅金。」
蘇梅眯起眼睛，「主體？這咬文嚼字的，到底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賣出去的東西，在律法上到底怎麼定性。」沈嶼舟靠在椅背上，慢慢解釋，
「如果一樁買賣里，八成以上賣的都是海里撈出來的原樣，比如活魚、螃蟹、帶殼牡蠣，這就叫海產為主體，歸漁行管。他收你三成稅，你還得捏著鼻子認。」
林晚反應極快，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這就對上了！我們在鎮上賣活鮑魚和錦繡龍蝦，那玩意兒活蹦亂跳的，絕對是漁行眼裡的肥肉。只要進縣城，立馬被扣下。」她指著院裡的陶罐，
「可是我們的海鮮醬，已經是一罐子醬料了，還能算海產主體？」
「那些酒樓的掌柜可不是這麼說的。」林建國插了一嘴，摸出腰間的旱菸管，「前幾天那個福滿春的老闆，一聽我們沒有漁行的牌子，錢袋子都拿出來了又縮回去。他們認死了帶海鮮味的東西就歸漁行。」
沈嶼舟扯了扯袖口。
「那是因為漁行在長流縣一家獨大太久了，周志遠靠著這幫人搜刮民脂民膏，他們故意在實際操作中模糊這條界線。
不管你是生是熟，只要跟海沾邊，他們全划進自己的地盤。」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縣城裡那些商戶不懂大楚律法的邊界，被漁行砸了幾次店，打斷了幾條腿，久而久之，他們就自己嚇自己，把漁行的霸道當成了真正的律法。」
沈嶼舟把上面那張紙挪開，露出下面的一頁。
「但地方官的手腕再硬，他也硬不過朝廷祖制。周志遠可以欺負不懂法的老百姓，但他不敢在白紙黑字上亂改戶部定下來的鐵律。」
沈嶼舟看向林晚。
「這是大楚的《市舶通例》，管轄天下貨物流通的死規定。周志遠只是長流縣的知縣，改不了朝廷條文上的一個字。」
沈嶼舟把紙推到林建國面前。
「林叔，你以前是後廚總管，這上面的字，你聽聽符合不符合你的手藝。」
歸各地市舶司或縣衙市舶房管轄，非漁行所轄。」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蘇梅的算盤珠子「啪」的一聲直接推到底。
「老娘聽明白了！」蘇梅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好比賣生豬肉要歸肉行管，可你把肉剁碎，加鹽加料蒸熟做成肉醬，再擺進雜貨鋪賣，肉行憑啥再來抽一遍錢？管得著嗎他！」
「嬸子一語中的。」沈嶼舟點頭。
林建國也坐不住了，旱菸管在鞋底使勁磕了兩下。
「太符合了！咱們這醬是怎麼做的？先起猛油，把海米、乾貝炸干水分！再下薑末蒜蓉去腥，最後倒高湯混著大料，用文火足足熬兩個時辰！」
林建國指著灶房方向，「這叫褪其生鮮本性！這鍋醬端出去，誰還能從裡面挑出哪塊原先是蝦哪塊原先是蟹？這要不是經火熟制，老子這十幾年廚子算白幹了！」
林晚盯著桌上那兩張糙紙，腦子裡所有的死胡同在這一刻被打通。
規矩寫在紙上，活路也藏在紙上。
周志遠用蠻橫的規矩卡住了整座縣城的貨源，沈嶼舟就拿戶部更高、更死的規矩砸開一道口子。
在官本位的大楚，縣官敢跟平民耍橫，但他不敢把朝廷條文踩在腳下。
這黑心軍師，刀子用得真准。
「我們的海鮮醬、蟹黃醬，完完全全屬於食貨。」林晚的手指點在《市舶通例》的條文上，下了結論，
「這就意味著，我們去縣城賣醬，根本不需要去求漁行辦事，也不用去拜周志遠的碼頭。」
林晚轉頭看著沈嶼舟。
「我們只要去辦一張普通的食貨行商牌照。拿到了這張牌，就算把醬料鋪滿整個縣城，
漁行的人敢動咱們的貨，那就是越權抗令，自己把把柄遞到我們手裡。」
「沒錯。」沈嶼舟把糙紙收攏，仔仔細細疊整齊放進袖子裡。
「而且，這牌照的申請對象，不是漁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窩，而是縣衙負責雜項的市舶房。」
沈嶼舟喝了最後一口水，語氣穩了下來。
「這條路的具體走法，還有管事的人，我今天下午已經去摸清楚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市舶房的主管，是個叫程書吏的人。全名程寬。」
沈嶼舟把程寬的名字寫在桌上，語氣比方才更穩。
「這人在衙門裡混了二十年，沒升上去，靠著管點雜碎文書撈油水。他有個最容易被拿住的毛病，
貪小便宜，膽子還小。他不敢碰違犯大楚律法的事，更不敢跟周縣令的人搶大肉吃。」
沈嶼舟看了一圈林家三口。
「這人不見大面，只看眼前實實在在的利。只要這事落在他的管轄內，又合大楚律法，再把該給的好處擺到明面上，這塊食貨通行牌照，他多半會蓋章。」
粗木棍掄在皮肉上的悶響，夾雜著漁行打手的髒話，在這座縣城碼頭上飄得很遠。
地上的夥計連爬都爬不起來，只剩下一聲比一聲弱的乾嚎。
「走。」林晚站起身，一把抓起腳邊的背簍。
她沒去當出頭鳥，更沒打算衝上去跟這幫地頭蛇講道理。
林家現在這點家底，硬碰周志遠的漁行，只會被人連鍋端走。
沈嶼舟跟在她身後，兩人順著原路快步往城門外走。
「硬剛這條路走死了。」林晚走在土路上，步子邁得極大，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周志遠把長流縣的海鮮買賣全捏成了自己的鐵桶。他定規矩，他收稅，他養打手。咱們這幾罐子醬，進不了這扇門。」
沈嶼舟走在旁邊，臉色很穩。
「鐵桶也有接縫的地方。」他開口，話在風裡聽得很真切，「他是知縣，不是皇帝,縣衙的規矩大不過朝廷的律法。」
林晚轉過頭看他。
「回村。」沈嶼舟整理了一下袖口，「這兩天你們繼續熬醬，縣城的事，我去掀他的底子。」
接下來的三天，林家院子像上了發條，天不亮就開始忙。
林建國在灶房裡起早貪黑地熬醬。
劈柴、燒火、剝蝦、剔蟹黃。
大鐵鍋里咕嚕嚕冒著泡，油香混著海鮮特有的鮮味，把這座新院子熏得天天像在辦席。
蘇梅坐在堂屋，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這幾天沒往外賣貨，作料錢倒是一筆接一筆往外出，她看著帳本，臉色比鍋底還沉。
而沈嶼舟，連續三天沒拿斧頭劈一塊柴。
每天天剛亮，他就換上那身不起眼的舊青衫，兜里揣著蘇梅撥給他的六十文銅錢，直接坐村口的牛車去鎮上，再轉車進縣城。
天不黑絕不回家。
第三天下午，蘇梅合上帳本，敲了敲桌面。
「老林，你停一下鍋。」蘇梅衝著灶房喊，「這書生連著三天往外跑，茶館裡聽書能聽出金子來？周志遠的底細是那幫窮酸秀才能知道的？」
林建國拿著長柄木勺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讓他去,小沈這人心裡有數，他既然說有門路，肯定不是去瞎晃悠。」
林晚正坐在井邊刷洗裝醬的陶罐，頭都沒抬，「媽，讓他查。從京城那種地方活著逃到瓊州的人，腦子裡要是沒幾條路，早埋半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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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外傳來騾車的響鼻聲。
沈嶼舟頂著一肩膀的冷風和灰塵跨進堂屋，連口水都沒喝，直接把一沓泛黃的糙紙拍在八仙桌上。
「縣城的底子，我翻過來了。」
一句話，林家三口人全圍到了桌邊。
沈嶼舟拉開板凳坐下，端起林建國剛倒的白開水，一口氣灌干。
他指著桌上那一疊紙。
「這三天，我去了縣城幾家茶樓，花了三十文請幾個跑腿的幫閒吃了頓酒。剩下的時間，我全泡在縣衙斜對面的文書鋪子裡。」
沈嶼舟把最上面的一張糙紙抽出來，推到油燈底下。
「這是我從文書鋪找出來的卷宗抄錄，大楚《海貨交易令》第七條。」
林晚湊近一看。
紙上的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清楚，行距齊整，一眼就能辨認。
沈嶼舟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
「你們看這句,大楚律法明文規定，凡以鮮活海產為主體之市井交易，需受各地漁行管轄，繳納行規稅金。」
蘇梅眯起眼睛，「主體？這咬文嚼字的，到底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賣出去的東西，在律法上到底怎麼定性。」沈嶼舟靠在椅背上，慢慢解釋，
「如果一樁買賣里，八成以上賣的都是海里撈出來的原樣，比如活魚、螃蟹、帶殼牡蠣，這就叫海產為主體，歸漁行管。他收你三成稅，你還得捏著鼻子認。」
林晚反應極快，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這就對上了！我們在鎮上賣活鮑魚和錦繡龍蝦，那玩意兒活蹦亂跳的，絕對是漁行眼裡的肥肉。只要進縣城，立馬被扣下。」她指著院裡的陶罐，
「可是我們的海鮮醬，已經是一罐子醬料了，還能算海產主體？」
「那些酒樓的掌柜可不是這麼說的。」林建國插了一嘴，摸出腰間的旱菸管，「前幾天那個福滿春的老闆，一聽我們沒有漁行的牌子，錢袋子都拿出來了又縮回去。他們認死了帶海鮮味的東西就歸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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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生是熟，只要跟海沾邊，他們全划進自己的地盤。」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縣城裡那些商戶不懂大楚律法的邊界，被漁行砸了幾次店，打斷了幾條腿，久而久之，他們就自己嚇自己，把漁行的霸道當成了真正的律法。」
沈嶼舟把上面那張紙挪開，露出下面的一頁。
「但地方官的手腕再硬，他也硬不過朝廷祖制。周志遠可以欺負不懂法的老百姓，但他不敢在白紙黑字上亂改戶部定下來的鐵律。」
沈嶼舟看向林晚。
「這是大楚的《市舶通例》，管轄天下貨物流通的死規定。周志遠只是長流縣的知縣，改不了朝廷條文上的一個字。」
沈嶼舟把紙推到林建國面前。
「林叔，你以前是後廚總管，這上面的字，你聽聽符合不符合你的手藝。」
歸各地市舶司或縣衙市舶房管轄，非漁行所轄。」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蘇梅的算盤珠子「啪」的一聲直接推到底。
「老娘聽明白了！」蘇梅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好比賣生豬肉要歸肉行管，可你把肉剁碎，加鹽加料蒸熟做成肉醬，再擺進雜貨鋪賣，肉行憑啥再來抽一遍錢？管得著嗎他！」
「嬸子一語中的。」沈嶼舟點頭。
林建國也坐不住了，旱菸管在鞋底使勁磕了兩下。
「太符合了！咱們這醬是怎麼做的？先起猛油，把海米、乾貝炸干水分！再下薑末蒜蓉去腥，最後倒高湯混著大料，用文火足足熬兩個時辰！」
林建國指著灶房方向，「這叫褪其生鮮本性！這鍋醬端出去，誰還能從裡面挑出哪塊原先是蝦哪塊原先是蟹？這要不是經火熟制，老子這十幾年廚子算白幹了！」
林晚盯著桌上那兩張糙紙，腦子裡所有的死胡同在這一刻被打通。
規矩寫在紙上，活路也藏在紙上。
周志遠用蠻橫的規矩卡住了整座縣城的貨源，沈嶼舟就拿戶部更高、更死的規矩砸開一道口子。
在官本位的大楚，縣官敢跟平民耍橫，但他不敢把朝廷條文踩在腳下。
這黑心軍師，刀子用得真准。
「我們的海鮮醬、蟹黃醬，完完全全屬於食貨。」林晚的手指點在《市舶通例》的條文上，下了結論，
「這就意味著，我們去縣城賣醬，根本不需要去求漁行辦事，也不用去拜周志遠的碼頭。」
林晚轉頭看著沈嶼舟。
「我們只要去辦一張普通的食貨行商牌照。拿到了這張牌，就算把醬料鋪滿整個縣城，
漁行的人敢動咱們的貨，那就是越權抗令，自己把把柄遞到我們手裡。」
「沒錯。」沈嶼舟把糙紙收攏，仔仔細細疊整齊放進袖子裡。
「而且，這牌照的申請對象，不是漁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窩，而是縣衙負責雜項的市舶房。」
沈嶼舟喝了最後一口水，語氣穩了下來。
「這條路的具體走法，還有管事的人，我今天下午已經去摸清楚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市舶房的主管，是個叫程書吏的人。全名程寬。」
沈嶼舟把程寬的名字寫在桌上，語氣比方才更穩。
「這人在衙門裡混了二十年，沒升上去，靠著管點雜碎文書撈油水。他有個最容易被拿住的毛病，
貪小便宜，膽子還小。他不敢碰違犯大楚律法的事，更不敢跟周縣令的人搶大肉吃。」
沈嶼舟看了一圈林家三口。
「這人不見大面，只看眼前實實在在的利。只要這事落在他的管轄內，又合大楚律法，再把該給的好處擺到明面上，這塊食貨通行牌照，他多半會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