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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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滴茶水砸在八仙桌上,順著粗糙的木頭紋理慢慢暈開了一道水漬。

  沈嶼舟沒有接著林晚的話茬去畫商道的路線,而是把沾水的手指收了回來。

  他端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油燈昏黃的火光下顯得異常清明。

  「林姑娘要繞開漁行把生意鋪大,那就一定會跟官面上的規矩狠狠撞在一起。」沈嶼舟開口定下了這局棋的基調。

  「林叔和嬸子替我擋了巡檢司那幫拿人的暗探,這份恩情我沈嶼舟用命還。」他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但如果要讓我在幕後替你們當這把開路的刀,你們就必須清清楚楚地知道,坐在對面出主意的人到底是個什麼底細。」他選擇了全盤托出。

  林晚靠在椅背上,沒有催促,也沒有接話。

  她心裡很清楚,一段牽扯到身家性命的長久合作,必須要有人先掀開自己最見不得光的底牌。

  堂屋裡只剩下海風颳過院牆的沙沙聲。

  「京城沈家,三代清流。」沈嶼舟吐出這八個字。

  這句話一落地,屋裡的空氣都跟著重了幾分。

  「我父親名叫沈伯淵,生前官拜大楚翰林院掌院學士。」沈嶼舟把家門報得明明白白。

  林建國正拿著粗瓷茶壺倒水,水流直接停在了半空。

  蘇梅撥弄算盤的手指懸在半空,硬生生把珠子扣住了。

  他們這幾天已經猜出這個年輕人出身非凡,但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名頭實在太大了,那是天下讀書人的領袖。

  「前年秋天,朝堂上有個姓龐的權臣推了一道政令,要把手伸進江南的鹽稅里強行撈錢。」沈嶼舟把事情的起因說得乾脆利落。

  「我父親帶著御史台的人在金鑾殿上死諫,把那道斂財的政令硬生生頂了回去。」他敘述著沈家惹下大禍的根源。

  「結果就是一頂結黨營私、圖謀造反的帽子死死扣在了沈家頭上。」他說出造反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建國把水壺擱回桌上,茶杯里的熱水溢出來,打濕了一大片桌面。

  「抄家那天晚上,兩百名御林軍直接用撞木砸開了沈家的大門。」沈嶼舟看著眼前那盞跳動的油燈。

  「滿門三十七口,從八十歲的老太太到剛滿月的孩子,全被套上鐵鏈推進了天牢。」他雙手攥成拳頭壓在腿上。

  林晚盯著他的手,看到他手指關節上劈柴留下的厚重老繭。

  「判的罪名是流放瓊州,遇赦不宥,永不赦歸。」沈嶼舟把流放令上的黑字念得一字不差。

  「三千里的流放路,隊伍剛剛走到一半,我們家三十七口人陸陸續續暴病而亡。」沈嶼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大伯吃了差役給的乾糧,半夜在破廟裡吐血沒了氣。」他開始清算那些被掩蓋的人命。

  「二叔走路時崴了腳跟不上隊伍,第二天就被發現在荒溝里染了急症暴斃。」他把殘酷的真相生生撕開。

  「那些根本不是暴病而亡,那是蓄意滅口。」沈嶼舟直視著林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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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差役在路邊挖坑,上面要沈家滿門死在這條不見天日的流放路上。」他把最血腥的內幕攤開在林家三口面前。

  堂屋裡極其安靜,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了。

  「隊伍走到黑風嶺的時候,遇到了一撥山匪劫道。」沈嶼舟繼續往下講。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那些人從樹林裡衝出來,不搶車上的財物,只拿長刀照著押解差役的脖子砍。」他回憶著當時的混亂場面。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流民落草,還是我父親以前帶過的門生暗中出手來救我。」他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疑惑。

  「我只知道趁著滿山的大火和泥水,我用尖石頭一點點砸爛了腳上的鐵鏈扣子,從半山腰的斷崖上滾了下去。」他把逃生的過程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在山溝的臭水窪里泡了三天三夜,聽著上面的搜山聲走遠了才敢爬出來。」沈嶼舟轉頭看向林建國。

  「我順著山道一路往南逃,餓極了啃樹幹上的皮,渴了喝牛踩過的泥坑水。」他把逃荒的悽慘說得實實在在。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躲,硬生生挪到了你們長流村。」他把所有的底細全盤托出。

  「全身上下就剩下一份揣在懷裡的流放令和那塊裂開的半截玉佩。」沈嶼舟攤開兩隻手。

  他說完這些話,端起桌上那碗早就涼透的白開水,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蘇梅低下頭,拿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

  她當會計算了一輩子的帳,唯獨這筆三十七條人命的血帳,壓得她心裡直犯堵。

  蘇梅站起身走進灶房,端了一盤新蒸出來的熱白面饅頭出來,把粗瓷盤子重重擱在沈嶼舟面前。

  林建國坐在板凳上,摸出腰間別著的旱菸袋,用火摺子點燃了菸絲。

  他狠狠抽了一大口煙,劣質的菸草味在屋子裡慢慢散開。

  林建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木頭板凳都晃了一下。

  「小沈,你背著的這是血海深仇,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小打小鬧。」林建國的嗓門透著一股子退伍兵的生猛勁。

  「但你現在人須得全須全尾地坐在這裡,你們京城沈家的根就沒斷。」林建國指著沈嶼舟的鼻子說道。

  「老子當年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死人,只要還能喘氣,這筆帳遲早有算清楚的一天。」林建國直接下了定論。

  沈嶼舟看著眼前這對夫妻,喉頭緊得發酸。

  他把拿在手裡的半個熱饅頭慢慢咽了下去。

  林晚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她任由父母發泄完情緒,自己則在腦子裡飛快地把這套龐大的信息全部拆解歸類。

  她沒有去說那些軟綿綿的安慰話,她一開口就是直奔要害的刀刃。

  「你在京城那個要命的地界,還有可以聯繫的人嗎?」林晚身子往前壓,緊盯著沈嶼舟。

  「如果你們沈家所有的人脈和釘子全被拔乾淨了,那你現在連回手的力氣都沒有,這局就是死局。」她的理智在這間屋子裡絕對主導。

  沈嶼舟看著林晚這副冷靜算計的模樣,反而覺得心裡很踏實。

  「還有一個。」沈嶼舟給出肯定的答覆。

  「是我們家以前的一個老僕,代號叫影子。」他把隱藏最深的人報了出來。

  「她沒有被卷進這起謀反案,因為名義上她早在五年前就被我父親藉故逐出沈家了。」沈嶼舟解釋了影子存活的原因。

  「她一直以普通商戶的身份潛伏在京城的市井裡。」他交代了影子的底細。

  「我有一條極其隱秘的暗線,可以通過特定的商隊和暗記定期跟她傳遞消息。」沈嶼舟完成了最後的交底。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她在腦子裡把成本、風險和未來的巨大收益全部盤算完畢。

  「沈嶼舟。」林晚直接喊了他的全名。

  她的語氣里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優柔寡斷。

  「我把話放在明面上,我幫不了你翻案,至少現在我沒有任何實力去抗衡京城的權臣。」林晚實事求是地把底線劃出來。

  沈嶼舟點頭,他十分清楚一個漁村丫頭目前不可能跟當朝大員叫板。

  「但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地。」林晚拋出了第一個價碼。

  「我還可以給你一份能掩人耳目的身份和生活,讓你光明正大地活在這片地界上。」她亮出第二個籌碼。

  「甚至,將來你查案、聯絡舊部、打通官場關系所需要的大筆開銷,我都可以用真金白銀給你鋪路。」林晚把最大的底牌砸在了桌上。

  林晚的雙手交握在一起,平放在桌面邊緣。

  「你復仇需要錢,而且是極其龐大的數目。」林晚點中了他的死穴。

  「作為交換,我需要你腦子裡裝的這些見識和謀略。」她開始明確索取回報。

  「你懂官場裡面的彎彎繞繞,你熟知大楚的每一條律法規定。」林晚列舉著他的價值。

  「你更看得透商道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陰招和陷阱。」林晚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們林家在明處做買賣開路賺錢,你在暗處幫我看清那些我看不到的黑手。」林晚把合作的模式擺得明明白白。

  「你借我的錢鋪路,我借你的腦子破局。」她用最簡單的一句話總結了所有利益交換。

  「合作嗎?」林晚拋出了最後三個字。

  沈嶼舟看著對面這個年歲不大卻腦子清醒得可怕的姑娘。

  他不需要去權衡利弊,因為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反擊機會。

  沈嶼舟沒有任何遲疑,直接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向上,穩穩地定在兩人的桌面上。

  「合作。」沈嶼舟的聲音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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