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沈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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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嶼舟攥著包袱帶子的手背繃得很緊,布條勒進肉里壓出一道深痕。

  他剛邁出半條腿,門框上就橫過來一條胳膊。

  林晚沒退半步,硬生生把他堵在門坎裡面。

  沈嶼舟看著她,語氣很沉:「躲遠點,對你們都好,那幫探子是拿了死命令的瘋狗。」

  「扯淡。」林晚直接伸手,一把揪住他肩上的包袱帶子,往後重重一拽。

  沈嶼舟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包袱順著肩膀滑下來半截。

  「這時候跑,你腦子進水了?」林晚拽著帶子死活不撒手,聲音拔高了兩個度。

  沈嶼舟眉頭擰成了結,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試圖把包袱搶回來。

  「放手,他們只要把這個院子一圍,咱們就算是一鍋端了!」他壓著嗓子警告。

  「我讓你放手!」林晚比他更凶,腳跟抵在門檻上借力往後拔,「你一個人跑出去就是個活靶子!」

  兩人在柴房門口拉拉扯扯,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建國端著個剛用絲瓜瓤刷乾淨的陶罐走出來,正好看見這副僵持的場面。

  他把陶罐往水井邊上的石板上一擱,水花濺了一地。

  「幹什麼呢?」林建國抹了把手上的水,大步走過來,「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像什麼話?」

  林晚趁機大喊了一聲:「爸,你撿回來的這個大活人要跑路!」

  林建國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沈嶼舟背上那個青布打結的包袱。

  「怎麼著?嫌老子炒的醬料不好吃,要換下家?」林建國一甩手上的水珠,直接攔在兩人中間。

  沈嶼舟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解釋:「林叔,探子快到了,我不走,你們全家都得死。」

  「放屁!」林建國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他根本不跟沈嶼舟廢話,一把薅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連拖帶拽弄回堂屋,反腳就把門給踢上了。

  八仙桌旁放著幾把椅子,林建國扯開一把,一腳踹在沈嶼舟的腿彎後面。

  沈嶼舟腳下一軟,硬是被按著跌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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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林建國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粗瓷茶壺蓋都跟著跳了兩下。

  「在我家吃了這麼久的飯,想跑?」林建國指著他的鼻子,嗓門像打雷一樣響。

  沈嶼舟被震得耳膜發嗡,抬起頭正要說話。

  林建國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唾沫星子亂飛地接著罵。

  「老子當年在南疆當兵的時候,半個排被越軍包了餃子,滿山都是炮彈坑!」他拍著自己的胸脯,眼珠子都紅了。

  「連戰友的屍體我們都要綁在背上帶回來,何況是大活人!」林建國一巴掌扇在沈嶼舟那包袱上。

  「老子告訴你,戰友受傷了那是背著跑,絕對不是扔下跑!」他指著椅子腿,「你給我老老實實坐那兒!」

  沈嶼舟這種從小在京城高門大院裡守規矩長大的少爺,哪見過這種鐵血蠻橫的陣仗。

  他被按在椅子上,胸膛起伏著,一時間竟被這退伍老兵的氣勢壓得說不出反駁的話。

  「林叔,這真的不一樣,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沈嶼舟的聲音有些發啞。

  門栓「咔噠」響了一聲。

  蘇梅推開院門走進來,手裡還抱著今天鋪面里剛做好的那本帳冊和算盤。

  她一進屋,看到林建國氣得像頭牛,再看看沈嶼舟背著的包袱,心裡立馬就明白了八九分。

  蘇梅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拉開林建國對面的椅子坐下。

  她把算盤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順手把帳冊擱在旁邊。

  「這是唱的哪一出啊?」蘇梅彈了彈衣袖上的灰。

  林晚走過來拉了條長凳坐下:「媽,他說探子來了會連累咱們,要一個人跑進山里。」

  蘇梅沒看林晚,目光直直地盯在沈嶼舟臉上,突然冷笑了一聲。

  「沈嶼舟,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這舉動叫捨己為人,自己覺得特偉大?」她的話就像一根冰棍直接塞進人脖子裡。

  沈嶼舟被這句反問堵得接不上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算帳算了半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連算盤都不會打的爛帳。」蘇梅指頭撥弄著算盤珠子。

  算盤珠子在安靜的堂屋裡發出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咱們來盤盤你這筆帳。」蘇梅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現在跑出去,外面大路上都是他們的人。」

  她敲了敲桌面:「你沒有路引,沒有馬,光靠兩條腿能跑出瓊州?你只要一露面,這叫自投羅網。」

  沈嶼舟咬著牙回嘴:「只要我不連累你們。」

  「你連累得更狠!」蘇梅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人家順藤摸瓜,直接查出你是從哪冒出來的,追蹤你的去向,咱們家反而更容易暴露!」

  蘇梅緊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就算你跑進山里沒被抓住,那幫探子沒找到你,折返回來向我們家打探呢?」

  她把算盤推到沈嶼舟面前:「王寡婦可是親口把『沈嶼』這個名字告訴他們了!」

  沈嶼舟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他們帶著人來堵門,咱們怎麼說?說人飛了?里正那邊的造冊記錄明晃晃地寫著你的名字!」蘇梅的語速越來越快。

  「人家一看人去樓空,立馬就能判定咱們窩藏逃犯,到時候咱們全家才是真的一百張嘴都說不清!」她說完,往椅背上一靠。

  沈嶼舟的手慢慢攥成拳頭,他心裡其實很清楚蘇梅說的全對,但他就是過不去連累救命恩人這道坎。

  蘇梅看著他那副死扛的樣子,聲音稍微放緩了一點,但語氣依然不容商量。

  「第三,與其讓你孤身一人暴露在危險中當靶子,不如留在我們家一起應對。」她手指點著算盤框。

  「這裡是咱們的地盤,咱們家剛蓋的青磚瓦房,不能就這麼丟了。」蘇梅瞪了他一眼。

  「人多力量大,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更何況咱們一家子沒有一個是吃素的。」她徹底把道理給他掰碎了塞進腦子裡。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蘇梅說完話後的餘音。

  林建國在旁邊用力點頭:「聽見沒?你嬸子說得全對,沒有上級的命令,你敢當逃兵試試!」

  全家就這麼在幾句話的功夫里達成了共識。

  沒有一個人提出要把他交出去保平安,也沒有一個人嫌他是個燙手山芋。

  沈嶼舟看著眼前這三口子,他們明明知道他是刑部欽犯,知道這是掉腦袋的罪,卻偏偏要把他死死按在這個安全的屋檐下。

  他那股子視死如歸的勁兒,終於被這股市井的煙火氣和強硬的人情味給壓了下去。

  他默默地鬆開了手裡緊攥的包袱帶子,把包袱扔在腳邊。

  林晚從灶房拿了四個粗瓷碗,一人倒了一碗涼白開,挨個擺在桌面上。

  她手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看著沈嶼舟。

  「我媽分析得全對,但我還要補充最關鍵的一點。」林晚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如果現在走,不僅你自己危險,還會把探子的注意力死死釘在我們身上。」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他們一查,剛打聽到這人有情況,結果這人就跑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林晚放下水碗,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沈嶼舟看著她,終於開口問了一句:「那你們打算怎麼做?對方手裡有文書,見過我的人只要一對照……」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探子在這裡失去線索,空手而歸。」林晚打斷了他的顧慮。

  林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條大腿岔開:「怎麼個空手而歸法?難不成真給他大變活人?」

  林晚用手指蘸了點碗裡的水,在八仙桌的桌面上畫了三個圈。

  「咱們的應對方案,分三步走。」她敲了敲第一個水圈。

  「第一步,確認這幫探子的身份和目的。」林晚看著眾人,「巧兒已經在村口盯著了,對方來了幾個人,帶沒帶刀,咱們得先摸清楚底細。」

  林建國點點頭,這種戰前偵察的套路他熟。

  林晚接著敲了敲第二個圈:「第二步,給他一個『這裡沒有目標』的答案。」

  「他們不是要找『受了重傷的北方人表侄沈嶼』嗎?行,咱們就給他這套說辭,讓他們信了咱們家早就沒有這個人了。」她把水跡暈開。

  蘇梅撥了一下算盤珠子:「那活生生的人擺在這,怎麼說沒就沒?」

  「好辦。」林晚壓低聲音,「就說那個病秧子表侄沈嶼,已經病死了。」

  「對!」林建國一拍大腿,「就說傷重沒救過來,拉去後山給埋了,死無對證,他們總不能大半夜去刨咱們村的祖墳吧?」

  林晚最後敲了敲第三個圈:「第三步,讓他心甘情願地離開。」

  「光說病死了不行,咱們還得做足全套戲,讓他們覺得這地方晦氣,撈不著任何有用的東西,自己乖乖滾出長流村。」她用手把桌面的水圈全部抹平。

  方案的大框架已經定死了,林家這三口子干起大事來從來不含糊。

  林晚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準沈嶼舟的臉。

  「既然咱們要瞞天過海,那就要從頭到尾把你包裝起來。」她上下打量著他那張雖然有些落魄但依然掩不住貴氣的臉。

  「這身衣服得換成最破的麻布,臉上去灶台底下抹點鍋底灰,頭髮用麻繩隨便扎一紮。」林晚毫不客氣地安排著。

  沈嶼舟坐在那兒,完全放棄了抵抗,順從地點了點頭。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林晚盯著他的眼睛。

  「從現在起,你不能叫沈嶼舟了。」她把身子往後一撤,「你叫什麼來著?」

  沈嶼舟怔了一下,腦子裡沒轉過彎來。

  他張了張嘴,還在想該給自己編個什麼接地氣的假名字合適。

  對面的蘇梅脫口而出。

  「叫沈大山。」蘇梅面不改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沈嶼舟被這三個字砸得有點懵。

  「隔壁村來的遠房親戚,咱們家花錢雇來干粗活的幫工。」蘇梅一本正經地敲定了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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