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麻煩只是往後挪了挪
林大柱的笑聲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提前看到了弟弟一家被拖走的慘樣，正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間破茅屋也占了去。
衙役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曬得黝黑，腰間那把鐵尺磨得鋥亮。
他靠在門框上，拿腳尖踢著碎石子，一副公事公辦懶得多費口舌的模樣。
林晚腳步沒停，背上的竹簍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走得穩當。
林建國和蘇梅跟在後面，三人的腳步聲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引得門口那三人齊齊轉頭。
衙役直起身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建國臉上。
「林二柱？」
林建國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衙役從腰間摸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他也懶得念，直接往前一亮。
「秋季漁稅，每戶一兩。明日酉時前交齊，逾期不候。」
他說完把木牌往腰間一插，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交不上銀子，家中十六以上男丁充軍北上，修築邊城。這是朝廷的規矩，不是我一個跑腿的能通融的。」
林大柱適時地湊上前，滿臉假惺惺的關切。
「哎呀二弟，你看你這身子骨，昨兒個又吐了血，哥哥我是真心疼你。」
他拍了拍衙役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在跟自家兄弟嘮嗑。
「張差爺，我跟您交個底。我這弟弟家裡窮得耗子進去都得含著淚出來，別說一兩銀子，就是一百文他都拿不出。您也別為難他了，直接帶走幹活抵債，好歹還能混口官糧吃，總比在家餓死強。」
林大柱的婆娘王氏在旁邊幫腔，尖細的嗓音像是在刮鍋底。
「可不是嘛，二弟妹身子又不好，家裡就一個小丫頭片子，留著也是白吃飯。二柱去了北邊好歹還能給朝廷出把力氣，也算積德了。」
林建國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這具身體的記憶和現代靈魂的怒火在胸腔里攪成一團，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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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穩。
林晚沒看大伯，也沒看那個衙役。
她徑直走到自家門前的空地上，將背上那隻沉甸甸的大竹簍往地上一放。
簍子落地的聲響沉悶厚實，裡頭的東西跟著晃了一下，幾隻肥碩的赤甲紅蟹立刻從縫隙里伸出鉗子，張牙舞爪地往外夠。
衙役的目光被吸了過去。
林晚又轉身接過老爸肩上的第二隻簍子，同樣穩穩放下。
這一簍裝的是貓眼螺和花蛤，堆得冒了尖，個個圓潤飽滿，殼面上還掛著水珠。
兩大簍鮮活海貨擺在地上，腥鮮的氣味順著海風往四周散開。
衙役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大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兩簍東西，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攏。
昨天他親手把這家人最後一粒糧食都搜刮乾淨了。
今天太陽還沒落山，這一家子就弄回來滿滿兩大簍子上好的海貨？
「這……」
林大柱的目光在林建國和林晚之間來回掃，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林晚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蹲下身，從簍子裡挑出兩大捧最肥最圓的花蛤，用一片乾淨的芭蕉葉包好，雙手遞到衙役面前。
「張差爺，您跑這一趟辛苦了。」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語速不快不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些蛤蜊是今早剛從海里挖的，您拿回去清水養半個時辰，加點薑絲一蒸，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衙役接過芭蕉葉包，掂了掂分量，少說有三四斤。
他低頭看了一眼，花蛤個個飽滿，殼面花紋鮮亮，確實是上等貨色。
蘇梅這時候也上前一步，笑容溫和，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官爺您放心，這稅錢我們一定籌齊。就差一晚上的工夫。」
她往那兩簍海貨上一指。
「您也瞧見了，我家男人趕海的手藝擺在這兒。明兒一早我們去鎮上把這些出了手，銀子就到位。絕不耽誤官爺您交差。」
衙役又看了一眼那兩簍貨。
赤甲紅蟹在簍子裡橫衝直撞，鉗子夾得竹條咔咔響。
貓眼螺堆成小山，個頭比他在鎮上酒樓里見過的都大一圈。
他掂了掂手裡的花蛤，沉默了幾息。
「明日酉時。」
衙役把芭蕉葉包往懷裡一揣，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
「酉時之前銀子送到鎮上稅所，過時不候。」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利落，連頭都沒回。
林大柱愣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婆娘王氏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嗓門嘀咕。
「當家的，他們哪來這麼多海貨……」
林大柱沒應聲，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兩簍東西，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她轉過頭，正正地對上了大伯的視線。
沒有怒罵，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看著他。
那種目光平靜得像退潮後的海面，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林大柱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條蛇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乾咳一聲，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行啊二柱，有本事了。」
他拽著王氏轉身往外走，嘴裡還在嘟囔。
「哼，一兩銀子，明天酉時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拿什麼湊。」
腳步聲漸遠。
林建國憋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腿都在打顫。
「媽的，老子差點沒忍住衝上去給他兩拳。」
蘇梅白了他一眼。
「你現在這小身板，上去挨揍還差不多。」
林建國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反駁。
林晚蹲回簍子旁邊，手指撥開上層的花蛤，露出底下幾隻赤甲紅蟹。
她的目光落在這些海貨上，腦子裡飛速轉著。
兩簍普通海鮮，就算全部拿到鎮上賣，撐死了也就三四百文。
離一兩銀子還差一大截。
真正能撐起這個價格的，只有那隻七斤重的極品青蟹王。
但蟹王不能在村子裡露面。
這種級別的海貨出現在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漁民家裡，傳出去只會招來更多的麻煩。
必須去鎮上找大酒樓，找識貨的買家。
林晚站起身，看向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進屋說。」
三個字，乾脆利落。
一家三口拎著簍子魚貫而入，那扇缺了半邊的破木門在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林晚回頭看了一眼村路的方向。
大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暮色里，但她知道，那雙眼睛不會就此收回去。
今天的海貨讓衙役鬆了口，卻也讓林大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弟弟家，突然冒出滿滿兩簍子上等海鮮。
這筆帳，以林大柱的貪性，不可能不惦記。
麻煩，只是往後挪了挪。
沒有消失。
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提前看到了弟弟一家被拖走的慘樣，正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間破茅屋也占了去。
衙役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曬得黝黑，腰間那把鐵尺磨得鋥亮。
他靠在門框上，拿腳尖踢著碎石子，一副公事公辦懶得多費口舌的模樣。
林晚腳步沒停，背上的竹簍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走得穩當。
林建國和蘇梅跟在後面，三人的腳步聲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引得門口那三人齊齊轉頭。
衙役直起身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建國臉上。
「林二柱？」
林建國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衙役從腰間摸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他也懶得念，直接往前一亮。
「秋季漁稅，每戶一兩。明日酉時前交齊，逾期不候。」
他說完把木牌往腰間一插，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交不上銀子，家中十六以上男丁充軍北上，修築邊城。這是朝廷的規矩，不是我一個跑腿的能通融的。」
林大柱適時地湊上前，滿臉假惺惺的關切。
「哎呀二弟，你看你這身子骨，昨兒個又吐了血，哥哥我是真心疼你。」
他拍了拍衙役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在跟自家兄弟嘮嗑。
「張差爺，我跟您交個底。我這弟弟家裡窮得耗子進去都得含著淚出來，別說一兩銀子，就是一百文他都拿不出。您也別為難他了，直接帶走幹活抵債，好歹還能混口官糧吃，總比在家餓死強。」
林大柱的婆娘王氏在旁邊幫腔，尖細的嗓音像是在刮鍋底。
「可不是嘛，二弟妹身子又不好，家裡就一個小丫頭片子，留著也是白吃飯。二柱去了北邊好歹還能給朝廷出把力氣，也算積德了。」
林建國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這具身體的記憶和現代靈魂的怒火在胸腔里攪成一團，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蘇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穩。
林晚沒看大伯，也沒看那個衙役。
她徑直走到自家門前的空地上，將背上那隻沉甸甸的大竹簍往地上一放。
簍子落地的聲響沉悶厚實，裡頭的東西跟著晃了一下，幾隻肥碩的赤甲紅蟹立刻從縫隙里伸出鉗子，張牙舞爪地往外夠。
衙役的目光被吸了過去。
林晚又轉身接過老爸肩上的第二隻簍子，同樣穩穩放下。
這一簍裝的是貓眼螺和花蛤，堆得冒了尖，個個圓潤飽滿，殼面上還掛著水珠。
兩大簍鮮活海貨擺在地上，腥鮮的氣味順著海風往四周散開。
衙役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大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兩簍東西，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攏。
昨天他親手把這家人最後一粒糧食都搜刮乾淨了。
今天太陽還沒落山，這一家子就弄回來滿滿兩大簍子上好的海貨？
「這……」
林大柱的目光在林建國和林晚之間來回掃，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林晚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蹲下身，從簍子裡挑出兩大捧最肥最圓的花蛤，用一片乾淨的芭蕉葉包好，雙手遞到衙役面前。
「張差爺，您跑這一趟辛苦了。」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語速不快不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些蛤蜊是今早剛從海里挖的，您拿回去清水養半個時辰，加點薑絲一蒸，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衙役接過芭蕉葉包，掂了掂分量，少說有三四斤。
他低頭看了一眼，花蛤個個飽滿，殼面花紋鮮亮，確實是上等貨色。
蘇梅這時候也上前一步，笑容溫和，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官爺您放心，這稅錢我們一定籌齊。就差一晚上的工夫。」
她往那兩簍海貨上一指。
「您也瞧見了，我家男人趕海的手藝擺在這兒。明兒一早我們去鎮上把這些出了手，銀子就到位。絕不耽誤官爺您交差。」
衙役又看了一眼那兩簍貨。
赤甲紅蟹在簍子裡橫衝直撞，鉗子夾得竹條咔咔響。
貓眼螺堆成小山，個頭比他在鎮上酒樓里見過的都大一圈。
他掂了掂手裡的花蛤，沉默了幾息。
「明日酉時。」
衙役把芭蕉葉包往懷裡一揣，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
「酉時之前銀子送到鎮上稅所，過時不候。」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利落，連頭都沒回。
林大柱愣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婆娘王氏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嗓門嘀咕。
「當家的，他們哪來這麼多海貨……」
林大柱沒應聲，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兩簍東西，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她轉過頭，正正地對上了大伯的視線。
沒有怒罵，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看著他。
那種目光平靜得像退潮後的海面，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林大柱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條蛇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乾咳一聲，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行啊二柱，有本事了。」
他拽著王氏轉身往外走，嘴裡還在嘟囔。
「哼，一兩銀子，明天酉時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拿什麼湊。」
腳步聲漸遠。
林建國憋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腿都在打顫。
「媽的，老子差點沒忍住衝上去給他兩拳。」
蘇梅白了他一眼。
「你現在這小身板，上去挨揍還差不多。」
林建國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反駁。
林晚蹲回簍子旁邊，手指撥開上層的花蛤，露出底下幾隻赤甲紅蟹。
她的目光落在這些海貨上，腦子裡飛速轉著。
兩簍普通海鮮，就算全部拿到鎮上賣，撐死了也就三四百文。
離一兩銀子還差一大截。
真正能撐起這個價格的，只有那隻七斤重的極品青蟹王。
但蟹王不能在村子裡露面。
這種級別的海貨出現在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漁民家裡，傳出去只會招來更多的麻煩。
必須去鎮上找大酒樓，找識貨的買家。
林晚站起身，看向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進屋說。」
三個字，乾脆利落。
一家三口拎著簍子魚貫而入，那扇缺了半邊的破木門在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林晚回頭看了一眼村路的方向。
大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暮色里，但她知道，那雙眼睛不會就此收回去。
今天的海貨讓衙役鬆了口，卻也讓林大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弟弟家，突然冒出滿滿兩簍子上等海鮮。
這筆帳，以林大柱的貪性，不可能不惦記。
麻煩，只是往後挪了挪。
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