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借刀與執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哐當!」

  上好的青花瓷茶盞狠狠砸在青磚地面上,碎瓷片連帶著滾燙的茶水濺出兩米多遠,直接崩在紅木書桌的桌腿上。

  周志遠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圓凳。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那雙原本就往上吊的倒三角眼裡,此刻布滿了恐怖的紅血絲。

  「三千兩!足足三千兩白銀!」

  他雙手死死抓著那張薄薄的牛皮紙信箋,紙張在他手裡抖得嘩啦啦直響。

  他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姓陶的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養海匪!用老子的長流漁行當掩護,背地裡從老子嘴裡搶肉吃!這老狗,心太黑了!」

  師爺貓著腰縮在門邊,拿袖子拼命擦著額頭上的冷汗,連呼吸都死死壓在喉嚨里,生怕弄出一點動靜觸了這活閻王的霉頭。

  「大人息怒……」師爺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視線快速掃過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帳目的紙,

  「這上面的進出帳目,時間地點對得嚴絲合縫。連府城那三家地下黑市錢莊的印記都有。大人,要是這東西是真的,陶知府這是要絕咱們長流縣的後路啊!」

  「廢話!本官能看不出真假?」

  周志遠一把揪住師爺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拽得一個踉蹌,吐沫星子直接噴了師爺一臉。

  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前方。

  「那海夜叉船隊橫行外海這麼多年,本官調動巡檢司的兵馬去剿了三次,每次連根船槳都沒摸著!

  本官還當他們是得了海神爺的庇佑,搞了半天,原來是府衙的親兵在扮水匪!怪不得!」

  他一把甩開師爺,在寬敞的書房裡焦躁地轉圈。

  這口惡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他心肝脾肺腎都在發疼。

  他在長流縣當這土皇帝,天天精打細算刮地皮,一年到頭落進腰包的也就幾千兩,還得拿出大半去打點上面。

  結果陶知府倒好,直接搞個黑吃黑,一年截走三千兩,一文錢的抽成都落不到長流縣衙頭上!

  師爺理了理被拽亂的衣領,眼珠子轉了一圈,立刻湊上前壓低嗓音。

  「大人,您靜下心來想想,這封信出現得極其蹊蹺。」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師爺聲音壓得極低,「陶大人派方文昌來咱們長流縣,擺明了是來搶赤金魚的。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份要命的罪證就輕飄飄飛到了您的書桌上。這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擺明了是有人想借刀殺人,讓咱們去咬陶大人啊!」

  「本官不知道這是借刀殺人?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林家那個野丫頭搞的鬼!」

  周志遠冷笑出聲,五官因為極度的憤怒扭曲在一起。

  「方文昌白天剛帶著帶刀護衛去林家莊子施壓,晚上這帳單就送來了。她林晚是被逼急了,四面楚歌,想拉本官下水去擋府衙的刀!」

  師爺趕緊拱手,急切地規勸:「大人英明。既然知道是林家的圈套,大人千萬不能上當。

  這把刀咱們絕不能接。若是真和陶大人撕破了臉,上面怪罪下來,咱們長流縣衙可扛不住知府大人的怒火!」

  「不接?」

  周志遠停下腳步,反手一巴掌拍在書桌上,直接把筆山震翻在地,毛筆滾落一地。

  「人家都踩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了,你讓本官把這口氣咽下去?陶老狗想搶走赤金魚的滔天功勞,去京城加官進爵,留下本官在這長流縣喝西北風。

  他在海上搶本官的三千兩,回過頭還要斷本官的青雲路!林家遞過來這把刀,本官偏要接!老子要拿這把刀,把陶老狗的錢袋子全捅個對穿!」

  師爺徹底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貪官遇上黑吃黑,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誰也別想善終。

  「去!」

  周志遠轉身盯著師爺,語氣陰冷入骨,眼底殺機畢露,「準備一份厚禮。明天一大早,你脫了這身官衣,換上便裝,去長流村找林晚。」

  周志遠咬碎了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她不是要本官在那份『地方官員聯名確認書』上蓋章嗎?

  好!本官給她蓋!你去告訴她,章可以蓋,長流縣的文書可以發,條件是她得把這份帳單背後那整套詳細的罪證、洗錢的底根,

  原原本本、一頁不落地交到本官手裡!本官要拿這些東西,去參姓陶的一本,死也要咬下他一塊肥肉!」

  次日。

  日頭剛爬上海平面,長流村已經被海潮聲喚醒。

  林家新蓋的青磚大院裡,早就忙開了。

  林建國在後院庫房裡清點修船用的桐油和麻繩,蘇梅坐在堂屋裡扒拉著算盤,核對藥膳樓這幾天的虧空。

  林晚蹲在井邊,把一把滴著水的野蔥扔進菜籃子。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扣門聲,透著一股子做賊心虛的味道。

  蘇巧兒正拿掃帚掃院子,跑過去拉開半扇門栓,探出半個腦袋。

  她回頭衝著林晚喊:「林姐姐,是個穿青布褂子的帳房先生,說來找你對帳的。」

  林晚扯過掛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大步走過去。

  大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換了身普通客商行頭的周師爺。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持刀差役開道。

  這隻往日裡趾高氣昂、把下巴翹到天上去的狐狸,此刻弓著背,臉上堆滿那種市儈的討好笑容。

  林晚扯起一邊嘴角,身子歪靠在門框上,沒挪半步:「喲,師爺大清早扮成這樣,縣衙的差事不管了,

  跑我這小漁村來搶帳房的活兒?要不要我讓老爹給你炒個大蔥炒雞蛋墊墊肚子?」

  「林姑娘說笑了。借一步說話。」

  師爺往院子四周瞅了兩眼,生怕隔牆有耳,壓低聲音懇求。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涼棚底下。

  林晚也沒請他坐,大馬金刀地在一截木樁上坐下,順手抄起一把生鏽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用力刮蹭。

  沙——沙——

  刺耳的磨刀聲聽得師爺頭皮發麻。

  他搓著手,咽了口唾沫,直奔主題:「林姑娘聰明絕頂,那份『大禮』,我家大人收到了。

  大人看了,拍案驚奇。這長流縣的海風不乾淨,刮來的沙子迷了眼。我家大人想跟姑娘聯手,把這海風裡的沙子給清了。咱們這叫強強聯手。」

  「打開天窗說亮話。」

  林晚手腕一頓,吹掉刀刃上的鐵屑,刀尖直接指向師爺的鼻尖,「周大人想怎麼清?」

  師爺深吸一口氣,拋出帶來的最大籌碼:「那份進貢京城的『地方官員聯名確認書』,我家大人願意籤押蓋章!只要大印一落,

  這就是姑娘眼下最缺的護身符。姑娘就可以拿著文書光明正大啟程去京城。作為交換,那份帳單背後的完整罪證和錢莊憑條,請姑娘全數交給我們。」

  林晚心底冷笑出聲。

  這魚餌拋出去,老油條果然咬死了鉤。

  周志遠這種貪得無厭的地方一霸,絕對受不了別人把手伸進他的基本盤。

  她反手把剔骨刀「篤」地一聲死死扎進木樁。

  「師爺這算盤打得噼啪響啊,我在長流村都能聽見動靜。」

  林晚站起身,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拿了全套罪證給你們。周大人去京城告御狀也好,

  私下裡去要挾陶知府換大官做也罷,這都是你們官場老爺們穩賺不賠的買賣。可我呢?就換個破章?」

  「這怎麼能是破章呢!」

  師爺急了,手足無措地比劃,「沒這章,姑娘的赤金魚就出不了海,直接按走私定罪!那可是進貢的必要文書!」

  林晚湊近半步,目光像錐子一樣剜在師爺臉上,逼得他連連後退。

  「師爺是不是當真老糊塗了。那聖旨上寫的是『地方官員聯名』。縣級官員簽了字,上面還得蓋一個府級官員的大印,這程序才算走完!」

  林晚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師爺的死穴上。

  師爺啞口無言。

  他當然懂大楚律法。

  陶知府不蓋章,周志遠簽了字也只是一張廢紙。

  「光給我蓋個縣裡的章有個屁用,陶知府能眼睜睜看著我把魚送走?」

  林晚嗤笑出聲,一把拔出木樁上的剔骨刀,在手裡把玩出刀花,「想讓我交出全部底牌,可以。

  我不僅要周大人立刻把章蓋好送來,我還要周大人調集衙役,幫我頂住方文昌的武力施壓!」

  「這……」師爺滿臉憋得通紅,為難到了極點,「方文昌代表的是知府大人,我們大人在明面上調兵去攔,那就是以下犯上……」

  「不用他在明面上硬剛!」

  林晚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下巴微抬,語氣狂妄到了極點,「他幫我簽了縣級確認,找藉口拖住方文昌幾天。

  府級層面的證據,我幫你們拿到。陶知府的死穴,我親自去點!只要我把方文昌逼進死胡同,這府級的大印,他蓋也得蓋,不蓋我剁了他的手拿著章蓋!」

  三方博弈的棋盤上,林晚直接一腳踢翻了規矩,自己搶過棋簍子當了執棋人。

  師爺被林晚這股瘋魔的勁頭徹底鎮住了。

  他拿衣袖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重重點頭。

  「好!林姑娘快人快語,老朽這就回去稟報大人。那罪證……」

  林晚從袖子裡掏出兩張摺疊好的紙,直接拍在師爺手心。

  「這是海夜叉銷贓的三個地下錢莊窩點名單,外加兩張流水底單。先給你們驗驗貨。

  我要的確認書大印,今晚必須送到我手裡。否則,明早這東西就全貼在府衙的八字牆上!」

  師爺拿了紙,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門。

  沈嶼舟掀開堂屋的門帘走出來,一襲青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裡盤著一枚太平通寶,走到林晚身邊。

  「就這麼給他兩張名單,不怕他拿著這東西,直接去跟陶知府做交易賣了我們?」

  沈嶼舟聲音平淡,透著看透人心的冷意。

  林晚轉頭,沖他挑眉一笑,笑得肆意張揚:「軍師,貪官哪來的忠誠可言?周志遠拿了這名單,

  第一件事絕對不是去告密,而是去帶兵抄了那幾個銷贓窩點!他要把陶知府還沒來得及轉移的黑銀子,

  全揣進自己的腰包!一旦他動手抄了錢莊,這狗咬狗的戲碼,陶知府就算不想唱也得拔刀了。」

  這就是最致命的陽謀。

  在真金白銀的利益面前,這幫人誰也停不下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