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通天鐵券與雙線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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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印泥來!別磨嘰!」

  薛老頭一聲暴喝,花白的鬍鬚跟著抖了三抖。

  林建國趕緊雙手捧著那方紅瑪瑙印泥盒遞過去。

  老頭一把抓起自己那枚刻著「前太醫院正卿」名號的壽山石私印,狠狠戳進紅泥里,手腕發力,對著桌上那疊厚厚的黃明膠宣紙末尾,「啪」地蓋了下去。

  字跡力透紙背,印泥紅得刺眼。

  薛老頭把私印往桌上一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著發酸的手腕開罵:「三千字!老夫在太醫院給皇上寫脈案,都沒費過這麼多筆墨。

  你這丫頭,非要老夫連這赤金魚的魚鰾熬多久能化渣都寫得一清二楚,真把老夫當寫菜譜的廚子了!」

  林晚大馬金刀地坐在黃花梨木椅上,抓起一個果子啃了一口,嘎嘣脆。

  她兩步走上前,雙手捏起那份洋洋灑灑三千字的《赤金魚品鑑鑑定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通篇引經據典,從魚身鱗片的分布走向,到那股特殊的異香來源,再到入藥配伍的絕對禁忌,寫得毫無破綻。

  這就是權威。

  在這大楚朝,薛仲明的印章蓋上去,黑的也能變成白的,何況這魚本來就是真貨!

  「薛爺爺,這活兒幹得漂亮。」

  林晚豎起大拇指,「細節決定成敗。京城那些只知道鬥心眼的大官,連條活泥鰍都沒見過,你不給他們寫得明明白白,他們哪知道這魚金貴在哪兒?這就叫說明書懂不懂?」

  她轉頭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軍師,把咱們林家的底子拿過來!」

  沈嶼舟掀開門帘走進來,青色長衫上帶著外頭的一股冷風。

  他手裡捏著一卷訂好的紙冊,放在桌上攤開。

  這冊子全是表格。

  橫平豎直,用炭筆畫得方方正正。

  這是林晚前世做項目申報養成的鐵律。

  給領導匯報工作,千萬別寫長篇大論,直接上表格。

  表格抬頭寫著五個大字——《進貢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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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欄,捕獲時間、地點、經緯海圖方位。

  第二欄,林家祖宗三代查無犯罪記錄的良民證明。

  第三欄,市舶司頒發的食貨牌照印花。

  條理清晰,誰看誰明白。

  「兩份東西合在一起,裝進火漆信筒。」

  林晚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節奏,轉頭看向沈嶼舟,「薛福叔人呢?」

  「套好馬車在後院等著了。」

  沈嶼舟把兩份文件疊好,塞進防水的牛皮竹筒,滴上紅色的火漆封死,「長流驛站有薛老當年救過命的驛丞,快馬走六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直奔京城柳公府邸。」

  「好,文書這塊算是跑在了前面。」

  林晚雙手環胸,「但光憑一張紙,堵不住底下這幫豺狼的嘴。赤金魚的活物一天不進京,咱們頭上的刀就一天懸著。我去找吳叔!」

  林晚風風火火地衝出院子,直奔海邊碼頭。

  長流村的野碼頭上,海風夾著腥鹹味把人頭髮吹得亂飛。

  海浪拍著礁石,濺起老高的水花。

  吳鐵柱光著膀子,帶著十幾個漢子正蹲在兩艘新買的三桅大帆船甲板上,拿桐油往木縫裡填麻絲。

  這陣子藥膳樓賺的銀子,林晚直接砸出來一大半,把這支武裝捕魚隊的硬體拔高了一個台階。

  「吳叔!」

  林晚跳上甲板,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重響。

  吳鐵柱扔下手裡的刮刀,用布條抹了一把頭上的油汗:「丫頭,咋這個時候來了?這船再吃兩遍桐油,明兒就能下水試航。」

  林晚湊近半步,壓低嗓音,單刀直入:「這趟試航改道。不打魚,送命根子。」

  吳鐵柱臉色一正,眼神變得極其銳利:「送那條金寶貝?」

  「對。縣裡的文書驛道雖然快,但我信不過周志遠那條老狗。陶知府那邊的餓狼估摸著也該聞到肉味了。」

  林晚踩著船幫,盯著深不見底的海水,「魚在手裡多留一天,變數就大一分。這海上的路,縣衙的巡檢司管不著。

  我想讓您挑幾個手底下的硬茬,備兩條船,把魚直接運到廣東行省的市舶大司,從那邊走官方漕運進京!」

  她心想:雞蛋絕對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既然京城那邊柳東岩給了通關鐵牌,只要實物能繞開瓊州府這幫地頭蛇的封鎖地帶,就算贏了一大半。

  吳鐵柱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手指在刀疤上蹭來蹭去。

  「丫頭,這活兒硬。瓊州海峽這條水路,暗礁多,風浪大。

  最要命的是,府城的巡海水師那幾條戰船天天在主航道上溜達。咱們就這麼大搖大擺開過去,准得被攔下來查個底朝天。」

  「分兵。」

  林晚扯下腰間別著的匕首,在甲板上劃出兩道橫線,

  「一條船掛上林記藥膳樓的招牌,大張旗鼓地往府城方向開,船艙里裝滿極品鮑魚和海參,就說是去給府城交貨的,把水師的視線全拉過去。」

  匕首尖一點另外那道橫線。

  「第二條船,把風帆全換成舊的,抹上泥漿。不走主航道,貼著那條水下有暗流的『鬼見愁』海溝繞行。船上不要放雜貨,全裝水桶,魚就在這船上。你親自帶隊!」

  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吳鐵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骨節咔咔響:「幹了!老子在鬼見愁那條線上跑了二十年,

  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把船開過去。水師那幫老爺兵,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進那片吃人的暗流區!」

  計劃敲定,林晚交代好準備活水大桶的細節,轉身回了莊園。

  剛跨進自家那扇朱漆大門,她就覺得院子裡的氣氛不對勁。

  以往這個時候,老爸肯定在廚房裡顛勺炒菜,火星子能崩出兩米高,老媽在正房算帳,算盤珠子能打出交響樂。

  可現在,整個院子靜得連聲鳥叫都聽不見。

  正房大廳里,林建國握著剔骨刀坐在左邊,蘇梅陰沉著臉坐在右邊,沈嶼舟靠在立柱旁,手裡盤著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倒騰。

  林晚心底警鈴大作,大步跨過門檻:「出什麼事了?」

  角落裡,蘇巧兒滿頭大汗地跑出來,裙角上全是泥點子。

  她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抓著林晚的袖子,聲音直打顫。

  「林姐姐,壞事了!我今天在鎮上福來客棧後廚幫工,中午的時候,客棧門前停了三輛油壁大馬車,直接包了天字號的三個套房!」

  「有錢人住店,怎麼就壞事了?」

  林晚拽過一條長凳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茶。

  蘇巧兒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腳:

  「根本不是普通商人!那幾個跟班的靴子,底下打著官府專用的銅釘!領頭的是個穿絲綢長衫的中年文士。

  客棧掌柜嚇得腿直哆嗦,私底下跟我們交代,那人叫方文昌,是瓊州知府衙門裡的頭號幕僚!」

  林晚端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水面晃蕩出一圈波紋。

  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

  「去哪了?」

  林晚放下茶碗,眼神發狠。

  「那方文昌連口熱茶都沒喝,帶著兩個人,直接去了縣衙後門。我親眼看著周縣令那個狗腿子師爺,把人迎進去的!」

  林晚冷笑出聲。

  府城的大手,終究是撕開偽裝,直接把爪子伸進這小小的長流縣了。

  這大網,罩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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