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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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流縣城南,漁船拆下來的破木板搭成了一片窩棚。

  死魚的腥味混著受潮的霉味,在空氣里散不開。

  「嘭!」

  最大的那個窩棚里傳出一聲響。

  吳鐵柱一拳砸在缺了條腿的方桌上。

  粗糙的木板居中裂開一條大縫。

  幾根木刺扎進肉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喘著粗氣,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奶奶個腿的!老子在海上搏命二十年,哪條航道底下有暗礁閉著眼都能摸著!」

  「現在想下水撈幾條魚,還得看他周志遠的臉色!」

  吳鐵柱抓起桌上的酒碗,把劣質燒酒往嘴裡倒。

  酒水順著絡腮鬍子吧嗒吧嗒往下滴。

  屋子裡或蹲或站著七八個漢子。

  全是一條船上混飯吃的兄弟。

  阿貴蹲在牆角,手裡的木棍把火盆里的死灰扒拉得到處飛。

  「頭兒,我剛去碼頭看過了。」

  「胡管事帶著人搬了十幾張帶鐵刺的拒馬,下海的口子全給堵死了!」

  「咱們那三艘大帆船就這麼停在水裡乾耗著,這每天的船耗就是一筆大錢!」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鐵蛋手裡的破碗砸在地上,變成了一地碎瓷片。

  「明擺著是逼咱們加入漁行,交那一半的抽成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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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脆半夜摸黑過去,把拒馬砸爛,直接開船出海!」

  「你腦子裡裝的是海帶嗎!」

  吳鐵柱眼珠子一瞪。

  「砸拒馬?官府立的規矩你敢碰!」

  「前腳砸完,後腳巡檢司的帶刀兵卒就能拿咱們去邀功!」

  「咱們不怕死,家裡張著嘴等吃飯的老婆孩子誰養!」

  窩棚里沒人說話了。

  大伙兒對海上的風浪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提起縣衙那頂烏紗帽,誰也挺不直腰杆。

  破木門從外面推開,帶進一股海風。

  林晚拎著兩個綁著紅繩的酒罈子,大步走進來。

  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裡的神采卻一點沒減。

  「吳叔,發這麼大火幹什麼,當心氣大傷肝。」

  林晚把酒罈子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嘗嘗,藥膳樓地窖里拿的陳釀汾酒。」

  吳鐵柱看著林晚,嘆了口氣。

  他抬手扯開酒罈的泥封,酒香頓時在窩棚里散開。

  他也不拿碗,捧起罈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好幾口,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

  「丫頭,你今兒就算是拿龍肝鳳髓來,叔這心裡也堵得慌。」

  吳鐵柱指著門外的方向。

  「道全給堵死了。你那邊的海貨供應,怕是也快斷頓了吧?」

  林晚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寫滿人名的紙拍在桌上。

  「斷頓?那得看周志遠長沒長那副好牙口,敢不敢咽咱們的肉!」

  林晚聲音放平,字字帶釘。

  「吳叔,縣衙這道出海禁令,卡死的不光是你和我。」

  「沿海這幾百戶沒加入漁行的散戶,眼下全要揭不開鍋了。」

  「大伙兒平時各顧各,誰也不敢先出頭。」

  「但吳鐵柱的名號在海上響噹噹,只要你出來搭個台子,大伙兒肯定願意跟著你把這台戲唱下去!」

  吳鐵柱眼珠子瞪得溜圓,酒罈子停在半空。

  「丫頭,你想讓我帶大夥去沖縣衙?使不得!那叫造反!」

  「沖縣衙是莽夫幹的事。」

  林晚嗤笑一聲。

  「要玩,就玩得讓他們挑不出半點錯處。」

  「大楚律法不是講規矩嗎?咱們就照著規矩,給他們上一課!」

  林晚拍了拍巴掌。

  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人。

  沈嶼舟手裡捏著一卷厚厚的黃麻紙,邁步走進窩棚,衣角連一點泥點子都沒沾。

  「軍師,給吳叔看看咱們連夜寫的東西。」

  林晚往後一靠,笑了笑。

  沈嶼舟把那捲黃麻紙在桌面上推開。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吳鐵柱大字不識幾個,盯著紙看了半天:「這寫的啥玩意?」

  「這叫『萬民陳情書』。」

  沈嶼舟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聲音四平八穩。

  「吳當家,這份陳情書全篇沒有半個字罵縣令封海。」

  「反倒在文書里千恩萬謝,說大伙兒完全擁護縣衙頒布的『出海許可證』。」

  「說這制度造福百姓,是穩固海防的好辦法。」

  吳鐵柱愣在當場。

  旁邊的鐵蛋和阿貴也看傻了眼。

  「軍師,你吃錯藥了吧?咱們去給那個狗官唱讚歌?」鐵蛋急得跺腳。

  沈嶼舟笑了笑,摺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聽我說完。」

  「咱們夸縣尊大人決策英明,緊接著話鋒一轉。」

  「直指長流漁行的胡管事辦事不公!」

  「說他中飽私囊,故意刁難散戶漁民,把縣尊大人的好規矩給辦砸了!」

  「幾十戶漁民眼看要斷了生路,只能聯名懇求縣大老爺做主。」

  「讓縣衙把辦證的章程擺到明面上,給大伙兒一個辦證的活路!」

  林晚看著吳鐵柱瞪圓的眼睛,順勢把話挑明。

  「不反抗縣令的規矩,官府就抓不到咱們謀反的把柄。」

  「咱們只告胡管事徇私舞弊。」

  「這黑鍋,周志遠不想往自己身上攬,就得把胡管事推出來擋刀。」

  「只要把這盆髒水潑在長流漁行腦袋上,周志遠要是派兵鎮壓,他跟胡管事穿一條褲子的事就坐實了。」

  「咱們人一多,把事情鬧到府城,他那身官皮都得被扒下來!」

  窩棚里只剩喘氣聲。

  過了半晌,吳鐵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桌上的空酒碗跟著蹦了一下,滾到地上摔成幾瓣。

  「這招夠損!老子喜歡!」

  吳鐵柱裂開嘴笑出了聲。

  「丫頭,軍師,這事我幹了!」

  「沿海那幾十戶散戶,老子今晚就挨家挨戶去敲門。」

  「誰要在關口縮脖子,老子一把火點了他們家的破漁網!」

  林晚站起身,雙手抱拳。

  「吳叔,這事全指望您了。」

  「人越多越好,動靜能鬧多大鬧多大。」

  「得讓長流縣的老百姓好好看看,砸大伙兒飯碗的到底是誰!」

  三天後。

  天剛蒙蒙亮。


  鼓聲傳出去幾條街,早起擺攤的小販連扁擔都丟下跑來看熱鬧。

  四十二戶受影響的散戶漁民,外加林家的簽約漁戶,足足上百號精壯漢子。

  大伙兒光著膀子,把縣衙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吳鐵柱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那份按滿紅手印的陳情書,扯著嗓門往下念。

  圍觀的老百姓交頭接耳,唾沫星子全往長流漁行和胡管事頭上飛。

  縣衙後宅里。

  地上躺著好幾個碎茶杯。

  「這幫賤民!」

  周志遠在屋裡走來走去,一腳踹向跪在地上的胡管事。

  「你這沒腦子的東西!誰讓你把事情做絕的!」

  「上百號人堵在縣衙門口,讓本官給個說法。」

  「這陳情書寫得滴水不漏,把黑鍋全扣在你頭上!」

  「本官這會兒要是派人去抓,鬧出民變,頭上的烏紗帽還戴得穩嗎!」

  胡管事連連磕頭。

  「大人,肯定是林家那個丫頭在背後出損招!」

  「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哪裡寫得出這種東西啊!」

  周志遠咬著後槽牙。

  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林晚搞的鬼。

  這女人滑得像泥鰍,沒抓著把柄,反倒惹得自己一身腥。

  事情一旦鬧到府城通判那裡,治下不嚴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周志遠深深吸了口氣。

  他那雙倒三角眼裡透出一股狠勁。

  「退一步。先讓她贏這一局。」

  周志遠搓著手上的玉扳指。

  「傳令下去,在衙門外貼告示。」

  「出海許可證向全縣所有漁戶開放。」

  「只要來辦,照單全發!」

  胡管事愣在地上。

  「大人,那咱們漁行的買賣豈不是……」

  「蠢貨!」周志遠一腳踹在胡管事肩膀上。

  「發證可以,加收審核工本費!」

  「一張證二兩銀子現銀,按月收!」

  「她林晚能折騰,本官就換個名目把錢收上來!」

  到了正午。

  縣衙的公文貼在了漁行門外的青磚牆上。

  上百號漁民拿到那張按著紅印的許可證,在街上大聲叫好。

  一個月二兩銀子的工本費雖然讓人心疼,可比起只能在岸上乾瞪眼的死局,飯碗總算保住了。

  藥膳樓二樓雅間。

  林晚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街上滿臉喜氣的漁民。

  她手裡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往嘴裡送。

  「二兩銀子的月費,換個由頭要錢。」

  林晚把橘子皮丟在桌上。

  「周志遠這老小子,搜刮銀子的路數還真不少。」

  雅間的門被人推開。

  周志遠身邊的師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低著頭走進來。

  師爺衝著林晚拱了拱手,臉上擠出幾分笑意。

  「林掌柜,縣尊大人托我給您帶句話。」

  「大人說,林姑娘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沒必要跟官府對著幹。」

  「縣衙的大門還給林記留著。」

  「只要您願意加入漁行,條件嘛,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

  林晚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剝手裡的半個橘子。

  「回去轉告你們大人。」

  「我這人腰杆子硬,彎不下來。」

  「林記的門頭太小,供不起你們這尊大佛。」

  林晚把一瓣橘子拋進嘴裡,嚼出汁水。

  「讓他趁早歇了這心思,回去多喝幾副安神湯做夢去吧。」

  師爺吃了個閉門羹。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臉皮抽動兩下,甩著袖子走了。

  門一關。

  沈嶼舟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手裡那把摺扇一下下敲在掌心。

  「他不是在服軟。」

  沈嶼舟看著窗外師爺下樓的身影。

  「地方父母官被逼到這份上,不僅沒發火,反倒拉下臉來探你的口風。」

  「事出反常,他這是在拖時間。」

  林晚轉頭看向沈嶼舟。

  手裡剝橘子的動作停了。

  「拖時間?他在等誰?」

  「等那個連他也得跪在地上迎接的人。」

  沈嶼舟手腕一翻,摺扇「啪」地一聲展開。

  扇面上的猛虎下山圖迎著風晃動。

  兩人正說著。

  樓下的青石板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穿著府衙鎧甲的騎兵,縱馬衝進鬧市。

  手裡的馬鞭抽在半空,啪啪作響。

  帶頭的武將背上插著一面黑底紅字的「府」字旗。

  幾匹高頭大馬橫衝直撞。

  路邊賣菜的小攤被馬蹄踢翻,白菜蘿蔔滾了一地。

  老百姓躲閃不及,摔倒在泥水裡。

  騎兵隊毫無顧忌地穿過南市街,直奔縣衙的方向去了。

  林晚站在窗前,盯著那面消失在拐角的大旗。

  她把手裡剩下的橘子皮攥在掌心。

  「陶知府的人。」

  林晚嘴角上揚,語氣裡帶著股遇到硬茬的興奮勁。

  「府城的人,到底還是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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