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有牌照的人
「有行牌嗎？」
這幾個字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擠出來，周圍買醬的人全閉了嘴。
林晚手裡還攥著一個陶罐蓋子，動作沒停，把蓋子擰緊了才抬頭。
她把這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四十來歲，身板不高不矮，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靛藍短褂，胸口那塊銅牌擦得鋥亮，上面「漁行」兩個字刻得深。
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時候有股子審犯人的勁兒。
林晚把陶罐碼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位是？」
「漁行吳管事。」旁邊一個剛才還在排隊的大娘小聲嘀咕了一句，腳已經往後挪了兩步。
吳管事。
林晚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沈嶼舟給她的情報——
漁行在縣城裡管事的一共三個，這個姓吳的排第二，專管碼頭和東市這片的交易抽稅，手底下養著七八個打手，在商戶里綽號叫「吳扒皮」。
「吳管事。」林晚笑了笑，不卑不亢，「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嘗罐蝦醬不？」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排陶罐。
「你一個外鄉來的小丫頭，擺攤賣海鮮調料，誰給你的膽子？」
人群又往後縮了縮，有個剛買完醬正準備走的老頭把陶罐往懷裡塞了塞，腳步加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街角。
蘇梅收帳的手停了，眼皮子抬起來看了林晚一眼。
林建國攥著鍋鏟的手緊了緊，半個身子已經從灶台後面探出來了。
林晚沖他媽微搖了下頭。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板凳靠背上，從桌子後面繞出來，站到了吳管事正對面。
「吳管事，您這話問得好。」
林晚的聲音不急不慢，但足夠讓周圍還沒走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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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我的膽子，我跟您說說。」
她伸手往懷裡一探，掏出一張折得整齊齊的紙，在吳管事面前展開。
紙面上，一方紅泥印章清楚楚——「長流縣市舶房」六個字。
「這是縣衙市舶房頒發的食貨行商牌照。」
林晚把牌照舉到吳管事看得見的高度，穩當。
「我賣的是經火熟制的食貨製品，不是活魚活蝦活螃蟹。」
吳管事的視線落在那方紅泥印上，臉上的表情沒變化，但他的手沒有伸出來。
林晚沒給他插嘴的機會，接著往下說。
「大楚《市舶通例》第七條第三款，原文我給您背一遍：'凡經火熟制，或鹽漬醃製之海產製品，褪其生鮮本性，入五味之列，屬食貨類，歸各地市舶司或縣衙市舶房管轄，非漁行所轄。'」
這話一出來，圍觀的人里有幾個明顯愣了。
一個擺攤賣包子的大爺嘴張著忘了合上。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模樣的傢伙，推了推同伴的胳膊，嘴裡嘟囔了句「這丫頭背律法比我背論語還溜」。
吳管事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那種當場翻臉的怒，是一種沒料到對方有準備的僵。
他在這條街上橫行了少說五六年，從碼頭到東市，哪個攤販見了他不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今天栽在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手裡，這場面他沒遇到過。
「牌照給我看。」他伸手。
林晚手一收，把牌照往回折了一折。
「吳管事，牌照是官府文書，您看可以。」
她把紙面朝向吳管事，但人往後退了半步，跟他之間拉開了一臂的距離。
「但是，請注意分寸。」
這話說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確——你看，可以。你搶，不行。
吳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旁邊的人都看著呢。
東市街口這地方，來往往的不光是苦力和商販，還有不少正經商戶的掌柜和夥計。
他要是當街搶一個有官府牌照的女人的東西，這事兒傳出去，他吳管事的臉面不要了？
他把手縮回去，插進腰間的布帶里。
「市舶房的章。」他盯著那方紅印看了兩息，喉嚨里哼了一聲，「程寬蓋的？」
林晚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把牌照重新折好，揣回懷裡。
「吳管事，我這攤子上的東西，您聞也聞了，看也看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排陶罐。
「蝦醬、蟹黃醬、海鮮醬，全是大鐵鍋里猛火熬出來的熟製品。您從哪罐裡面挑出一條活魚來，我當場收攤，行牌撕了給您當引火紙。」
這話一出來，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吳管事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盯著林晚，目光裡帶著一股子打量和權衡。
他不是蠢人。
蠢人混不到漁行管事的位子上。
眼前這丫頭有備而來——牌照是真的，律法條文背得滾瓜爛熟，攤子上的東西確實實是熟醬，他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當街掀了這攤子，傳到縣衙那邊，萬一有人拿《市舶通例》說事，麻煩的是他自己。
但他要是就這麼灰溜溜走了，以後東市街上誰還把漁行放在眼裡？
吳管事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那罐被他墩過的蝦醬，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
「行。」
他吐出一個字，嘴角往下撇了撇。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往街那頭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側過頭。
「林姑娘。」
他沒轉身，只是把半張臉亮在林晚的視線里。
「你很聰明。」
停了一息。
「但聰明人在縣城，未必活得長。」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塊銅牌在胸口晃蕩，帶著一股子「這事兒沒完」的味道。
人群沉默了好幾息。
直到吳管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賣包子的大爺才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
「這丫頭……厲害。」長衫讀書人跟同伴面相覷。
「嫂子，你們家閨女是讀過書的吧？」一個大娘湊到蘇梅面前，聲音裡帶著敬畏。
蘇梅笑了笑，把算盤往前一推，臉上那副「今天繼續營業」的表情紋絲不動。
「讀沒讀過不好說，反正她爹教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出門帶證件。」
林建國在灶台後面差點把嘴裡的旱菸嗆進肺里。
人群散了，陸續有幾個猶豫著沒走的人又湊回來買醬。
林晚沒再出聲招呼，只是幫蘇梅遞貨找零，手上的活幹得利索，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收攤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林建國把三口鐵鍋疊在一起搬上板車，走到林晚旁邊，壓低聲音：「剛才那小子說的話，你覺得是嚇唬人還是來真的？」
「嚇唬人的話不會說'未必活得長'。」林晚把最後一摞碗碟碼好，拍了拍手，「他回去肯定得跟上面匯報。」
「那咱們……」
「該賣，該擺擺。」林晚把蓋布往板車上一拉，「他今天沒掀攤子，說明他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硬來。只要牌照在手，他就得走別的路子。」
蘇梅把帳本揣進懷裡，走過來，「別的路子是什麼路子？」
林晚沒回答，因為她看到了巷子口那個靠牆站著的人影。
沈嶼舟從牆角陰影里走出來，舊青衫上沾了點灰，看樣子在那兒站了不短時間。
他走到板車旁邊，幫林建國搬了把凳子上去，然後才轉向林晚，聲音壓得很低。
「他回去一定會向漁行的總管事匯報。」
林晚點頭。
沈嶼舟看了一眼吳管事離去的方向。
「總管事後面的人，就是周知縣。」
這幾個字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擠出來，周圍買醬的人全閉了嘴。
林晚手裡還攥著一個陶罐蓋子，動作沒停，把蓋子擰緊了才抬頭。
她把這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四十來歲，身板不高不矮，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靛藍短褂，胸口那塊銅牌擦得鋥亮，上面「漁行」兩個字刻得深。
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時候有股子審犯人的勁兒。
林晚把陶罐碼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位是？」
「漁行吳管事。」旁邊一個剛才還在排隊的大娘小聲嘀咕了一句，腳已經往後挪了兩步。
吳管事。
林晚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沈嶼舟給她的情報——
漁行在縣城裡管事的一共三個，這個姓吳的排第二，專管碼頭和東市這片的交易抽稅，手底下養著七八個打手，在商戶里綽號叫「吳扒皮」。
「吳管事。」林晚笑了笑，不卑不亢，「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嘗罐蝦醬不？」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排陶罐。
「你一個外鄉來的小丫頭，擺攤賣海鮮調料，誰給你的膽子？」
人群又往後縮了縮，有個剛買完醬正準備走的老頭把陶罐往懷裡塞了塞，腳步加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街角。
蘇梅收帳的手停了，眼皮子抬起來看了林晚一眼。
林建國攥著鍋鏟的手緊了緊，半個身子已經從灶台後面探出來了。
林晚沖他媽微搖了下頭。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板凳靠背上，從桌子後面繞出來，站到了吳管事正對面。
「吳管事，您這話問得好。」
林晚的聲音不急不慢，但足夠讓周圍還沒走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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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我的膽子，我跟您說說。」
她伸手往懷裡一探，掏出一張折得整齊齊的紙，在吳管事面前展開。
紙面上，一方紅泥印章清楚楚——「長流縣市舶房」六個字。
「這是縣衙市舶房頒發的食貨行商牌照。」
林晚把牌照舉到吳管事看得見的高度，穩當。
「我賣的是經火熟制的食貨製品，不是活魚活蝦活螃蟹。」
吳管事的視線落在那方紅泥印上，臉上的表情沒變化，但他的手沒有伸出來。
林晚沒給他插嘴的機會，接著往下說。
「大楚《市舶通例》第七條第三款，原文我給您背一遍：'凡經火熟制，或鹽漬醃製之海產製品，褪其生鮮本性，入五味之列，屬食貨類，歸各地市舶司或縣衙市舶房管轄，非漁行所轄。'」
這話一出來，圍觀的人里有幾個明顯愣了。
一個擺攤賣包子的大爺嘴張著忘了合上。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模樣的傢伙，推了推同伴的胳膊，嘴裡嘟囔了句「這丫頭背律法比我背論語還溜」。
吳管事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那種當場翻臉的怒，是一種沒料到對方有準備的僵。
他在這條街上橫行了少說五六年，從碼頭到東市，哪個攤販見了他不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今天栽在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手裡，這場面他沒遇到過。
「牌照給我看。」他伸手。
林晚手一收，把牌照往回折了一折。
「吳管事，牌照是官府文書，您看可以。」
她把紙面朝向吳管事，但人往後退了半步，跟他之間拉開了一臂的距離。
「但是，請注意分寸。」
這話說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確——你看，可以。你搶，不行。
吳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旁邊的人都看著呢。
東市街口這地方，來往往的不光是苦力和商販，還有不少正經商戶的掌柜和夥計。
他要是當街搶一個有官府牌照的女人的東西，這事兒傳出去，他吳管事的臉面不要了？
他把手縮回去，插進腰間的布帶里。
「市舶房的章。」他盯著那方紅印看了兩息，喉嚨里哼了一聲，「程寬蓋的？」
林晚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把牌照重新折好，揣回懷裡。
「吳管事，我這攤子上的東西，您聞也聞了，看也看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排陶罐。
「蝦醬、蟹黃醬、海鮮醬，全是大鐵鍋里猛火熬出來的熟製品。您從哪罐裡面挑出一條活魚來，我當場收攤，行牌撕了給您當引火紙。」
這話一出來，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吳管事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盯著林晚，目光裡帶著一股子打量和權衡。
他不是蠢人。
蠢人混不到漁行管事的位子上。
眼前這丫頭有備而來——牌照是真的，律法條文背得滾瓜爛熟，攤子上的東西確實實是熟醬，他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當街掀了這攤子，傳到縣衙那邊，萬一有人拿《市舶通例》說事，麻煩的是他自己。
但他要是就這麼灰溜溜走了，以後東市街上誰還把漁行放在眼裡？
吳管事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那罐被他墩過的蝦醬，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
「行。」
他吐出一個字，嘴角往下撇了撇。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往街那頭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側過頭。
「林姑娘。」
他沒轉身，只是把半張臉亮在林晚的視線里。
「你很聰明。」
停了一息。
「但聰明人在縣城，未必活得長。」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塊銅牌在胸口晃蕩，帶著一股子「這事兒沒完」的味道。
人群沉默了好幾息。
直到吳管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賣包子的大爺才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
「這丫頭……厲害。」長衫讀書人跟同伴面相覷。
「嫂子，你們家閨女是讀過書的吧？」一個大娘湊到蘇梅面前，聲音裡帶著敬畏。
蘇梅笑了笑，把算盤往前一推，臉上那副「今天繼續營業」的表情紋絲不動。
「讀沒讀過不好說，反正她爹教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出門帶證件。」
林建國在灶台後面差點把嘴裡的旱菸嗆進肺里。
人群散了，陸續有幾個猶豫著沒走的人又湊回來買醬。
林晚沒再出聲招呼，只是幫蘇梅遞貨找零，手上的活幹得利索，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收攤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林建國把三口鐵鍋疊在一起搬上板車，走到林晚旁邊，壓低聲音：「剛才那小子說的話，你覺得是嚇唬人還是來真的？」
「嚇唬人的話不會說'未必活得長'。」林晚把最後一摞碗碟碼好，拍了拍手，「他回去肯定得跟上面匯報。」
「那咱們……」
「該賣，該擺擺。」林晚把蓋布往板車上一拉，「他今天沒掀攤子，說明他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硬來。只要牌照在手，他就得走別的路子。」
蘇梅把帳本揣進懷裡，走過來，「別的路子是什麼路子？」
林晚沒回答，因為她看到了巷子口那個靠牆站著的人影。
沈嶼舟從牆角陰影里走出來，舊青衫上沾了點灰，看樣子在那兒站了不短時間。
他走到板車旁邊，幫林建國搬了把凳子上去，然後才轉向林晚，聲音壓得很低。
「他回去一定會向漁行的總管事匯報。」
林晚點頭。
沈嶼舟看了一眼吳管事離去的方向。
「總管事後面的人，就是周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