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戶部侍郎蘇梅
「他回去一定會向漁行的總管事匯報，總管事後面的人，就是周知縣。」
沈嶼舟站在板車旁，說出最後那句話時，語氣很沉。
林晚把蓋在陶罐上的麻布最後一下扯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讓他去匯報，咱們手裡拿著大楚官府蓋了紅泥大印的食貨行商牌照，正正噹噹賣熟食。
周知縣要是想下場當土匪直接明搶，那他頭頂上那頂烏紗帽也別要了。」
蘇梅在一旁把收錢的小木匣子「咔噠」一聲鎖好，往臂彎里一夾，
「行了，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沒塌下來咱們就接著掙錢。回家，熬醬去！」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東市街口這塊巴掌大的空地，成了長流縣城最熱鬧的地方。
林建國的手藝徹底放開了。
今天蝦醬炒米飯，明天蟹黃拌手擀麵，後天XO醬爆炒海蠣子和嫩豆腐。
那股子霸道的鮮香味天天往主街上飄，勾得路過的人走不動道。
三口大鐵鍋輪軸轉，林建國硬生生把一把木柄炒鏟給鏟斷了。
整整十天，兩百三十多罐醬料被搶得一乾二淨。
買醬的人從一開始的扛包苦力、行腳商販，慢慢變成了穿細棉布、甚至穿絲綢的管事和大老財。
有些酒樓的採辦和後廚大師傅，實在拉不下臉明著來買，就套個破斗笠偷偷摸摸排在隊伍最後頭。
有一天上午，林晚正給客人找零，眼瞅著個大胖子把長衫下擺掖在腰帶里，一口氣包了八罐XO醬。
這胖子林晚眼熟得很，正是城南「福滿樓」的後廚大總管。
他拿衣服蓋著八個陶罐，做賊似的順著牆根溜了，生怕被同行看見。
每天的陶罐一空，蘇梅收錢的木匣子就沉得墜手。
回頭客占了整整六成，很多老百姓把這醬當成了下飯的神器，一罐見底就立刻來補貨。
第十天晚上，林家大院的正房裡點著兩盞油燈，照得透亮。
桌上擺著七八堆碎銀子和成串的銅錢。
蘇梅沒急著數錢，她手裡捏著一支林晚用柳條燒出來的黑炭筆，在一本足有兩指厚、用粗草紙裝訂起來的本子上畫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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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明天起，縣城的攤子你不去了。」
蘇梅頭都不抬，手上的筆畫得飛快。
林建國正蹲在門檻上拿塊破布擦他那把心愛的鐵鏟，「啥？我不去誰炒菜？不給免費試吃，人家怎麼知道味兒對不對？」
「不用試吃了。」
蘇梅把炭筆在桌上重重一敲，「名聲已經打出去了，縣城有頭有臉的酒樓和那些富戶基本都嘗過味了。再搞免費試吃就是白搭原料。明天開始，咱們改規矩。」
蘇梅把厚帳冊轉了個圈，直接推到桌子正中央。
林晚湊過去看，這一看，她差點脫口而出給她媽叫聲好。
這是一套極度完善的古代版「客戶關係管理」體系。
第一頁，散客登記名錄。
第二頁，大宗客戶檔案。
第三頁，長期契約供貨明細。
「聽好了，咱們現在要把買家分三六九等。」
蘇梅指著帳冊上的分類框，「以後買一罐兩罐的，叫散客，原價走。蝦醬三百文，蟹黃五百，XO海鮮醬八百，一文錢的折扣都沒有。」
她手指挪到下一格，「一次性拿五罐以上的，算大單，總價打八五折。
要是能在咱們這兒簽長契，比如那個福滿樓的大胖子總管，一個月固定要五十罐的，
這就是咱們的財神爺，財神爺享受優先供貨，而且可以月底統一結帳。」
林建國聽得直撓後腦勺：「打八五折？那咱一罐得少賺多少錢啊？」
「腦子呢？」
蘇梅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薄利多銷你不懂啊？咱們現在的家庭作坊產能就這麼大，一天頂破天熬幾十罐。
普通老百姓買一罐回去，省吃儉用能吃十天半個月。
酒樓的後廚一天就能造掉三四罐，把這些大肚漢供好了，銀子才能像溪水一樣天天往家裡淌。」
林晚在旁邊用力鼓了兩下掌：「媽，你這招客戶分層絕了。精準收割，直接把散客的零碎銀子和大戶的真金白銀兩手抓。」
不僅如此，蘇梅的帳本上還密密麻麻記著客戶的喜好。
比如第一頁第三行寫著：「城東布莊王掌柜，喜辣，下次拿貨搭送一碟老林自製干辣椒麵」。
這就差把「售後服務」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沈嶼舟坐在桌子最下首，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把一疊紅紙剪成四方塊，那是用來封陶罐口的。
他放下剪刀，目光落在蘇梅那本畫滿橫線和表格的帳冊上。
他盯得很仔細，越看，他臉上的神情越鄭重。
在大楚朝，不管是南貨行還是大酒樓，掌柜們記帳全憑一本爛熟於心的流水帳。
今天進了多少貨，明天出了多少錢，全是一條線糊塗到底。
誰會把主顧的底細、拿貨的頻率和口味分得如此細緻入微？
這種把生意算計到骨頭縫裡的手段，聞所未聞。
「蘇姨。」
沈嶼舟把視線從帳本上挪開，看著蘇梅，
「大楚要是哪天戶部侍郎的位置空缺了，你去坐，綽綽有餘。朝廷里那些掌管天下錢糧的官，未必有你算得明白。」
這話他說得極認真，完全是用一種看官場怪才的眼光在看蘇梅。
蘇梅手裡正扒拉著幾枚銅錢，聽見這話連眼皮都沒抬：「少拍馬屁，你把剪好的紅紙全數一遍，一百張一摞別弄混。再把昨天鎮上雜貨鋪那筆二十八兩五錢的帳給我覆核一遍，少一文錢我都拿你是問。」
沈嶼舟難得地吃了個癟，老老實實拿起算盤，「啪啪」地撥弄起來。
一家人正分頭忙活著，院子外頭的大木門突然被人一頓狂拍。
「晚姐！嬸子！快開門！」
是蘇巧兒的聲音，急得破了音。
林建國趕緊放下鐵鏟跑去拉開門閂。
蘇巧兒跟頭小牛犢似的撞進堂屋，額頭上全是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連桌上的茶水都沒顧得上倒一碗，雙手撐著膝蓋就開始倒氣。
「出事了！鎮上出事了！」
屋裡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林晚走過去，端起林建國剛倒的半碗涼白開遞給她：「慢點說，天塌不下來。被搶劫了？」
蘇巧兒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拿袖子狠狠一抹嘴：「是聚福樓！那個大胖子孫大富！」
「他不是一直想買咱們的方子嗎？」
林晚拉了把條凳讓她坐。
「他不買了！」
蘇巧兒急得直拍大腿，
「今天下晌，我去找趙掌柜對這個月的蝦干帳，聽見半條街的人都在議論。
孫大富不知從哪花重金，請了個說是從北邊大城來的什麼制醬老師傅。
聚福樓門口掛了塊兩人高的大紅牌子，說要賣他們家獨門的秘制海鮮醬！」
蘇巧兒越說嗓門越大，「孫胖子放話了，說他們家的料放得比咱們足，蝦肉更多，賣得還比咱們家便宜一成！
今天下午，咱們鎮上鋪子裡的好幾個老主顧都跑過去看熱鬧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我就說這幫開酒樓的心眼子髒！買不著秘方，這明擺著是硬抄咱們的買賣，要砸咱們的飯碗！」
蘇梅的手從帳本上挪開，捏住了炭筆。
沈嶼舟的手按在算盤珠子上，算盤聲停了。
他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抬起頭，把目光投向了林晚。
林晚聽完蘇巧兒這連珠炮似的話，不僅沒拍桌子罵娘。
反而伸手抓起桌上一把林建國炸的炒黃豆，往嘴裡扔了兩顆，嚼得嘎嘣嘎嘣響。
「好事兒啊。」
她拍了拍手上的鹽灰，直接笑出了聲。
蘇巧兒傻眼了：「晚姐，人家踩著咱們的鋪子搶生意了，還便宜一成，這算哪門子好事？」
林晚站起身，走到牆角裝滿了半成品蟹黃醬的大木桶旁，指了指裡面濃油赤醬的底料。
「有人死咬著跟風，說明咱們這條路走得太肥了，他們看著眼紅得滴血。他孫大富想做醬料？行啊，讓他做，敞開了做。」
林晚轉過身，看著滿屋子人，眼睛亮得驚人。
「做食品這行，不是你找個老師傅堆一堆好料就能出效果的。
咱們發酵的時辰、翻炒的火候、提鮮的比例，是老林試了幾十鍋才砸出來的死規矩。」
她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冷笑了一聲。
「就怕孫大富那孫子把海鮮堆成山，最後做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沈嶼舟站在板車旁，說出最後那句話時，語氣很沉。
林晚把蓋在陶罐上的麻布最後一下扯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讓他去匯報，咱們手裡拿著大楚官府蓋了紅泥大印的食貨行商牌照，正正噹噹賣熟食。
周知縣要是想下場當土匪直接明搶，那他頭頂上那頂烏紗帽也別要了。」
蘇梅在一旁把收錢的小木匣子「咔噠」一聲鎖好，往臂彎里一夾，
「行了，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沒塌下來咱們就接著掙錢。回家，熬醬去！」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東市街口這塊巴掌大的空地，成了長流縣城最熱鬧的地方。
林建國的手藝徹底放開了。
今天蝦醬炒米飯，明天蟹黃拌手擀麵，後天XO醬爆炒海蠣子和嫩豆腐。
那股子霸道的鮮香味天天往主街上飄，勾得路過的人走不動道。
三口大鐵鍋輪軸轉，林建國硬生生把一把木柄炒鏟給鏟斷了。
整整十天，兩百三十多罐醬料被搶得一乾二淨。
買醬的人從一開始的扛包苦力、行腳商販，慢慢變成了穿細棉布、甚至穿絲綢的管事和大老財。
有些酒樓的採辦和後廚大師傅，實在拉不下臉明著來買，就套個破斗笠偷偷摸摸排在隊伍最後頭。
有一天上午，林晚正給客人找零，眼瞅著個大胖子把長衫下擺掖在腰帶里，一口氣包了八罐XO醬。
這胖子林晚眼熟得很，正是城南「福滿樓」的後廚大總管。
他拿衣服蓋著八個陶罐，做賊似的順著牆根溜了，生怕被同行看見。
每天的陶罐一空，蘇梅收錢的木匣子就沉得墜手。
回頭客占了整整六成，很多老百姓把這醬當成了下飯的神器，一罐見底就立刻來補貨。
第十天晚上，林家大院的正房裡點著兩盞油燈，照得透亮。
桌上擺著七八堆碎銀子和成串的銅錢。
蘇梅沒急著數錢，她手裡捏著一支林晚用柳條燒出來的黑炭筆，在一本足有兩指厚、用粗草紙裝訂起來的本子上畫格子。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林，明天起，縣城的攤子你不去了。」
蘇梅頭都不抬，手上的筆畫得飛快。
林建國正蹲在門檻上拿塊破布擦他那把心愛的鐵鏟，「啥？我不去誰炒菜？不給免費試吃，人家怎麼知道味兒對不對？」
「不用試吃了。」
蘇梅把炭筆在桌上重重一敲，「名聲已經打出去了，縣城有頭有臉的酒樓和那些富戶基本都嘗過味了。再搞免費試吃就是白搭原料。明天開始，咱們改規矩。」
蘇梅把厚帳冊轉了個圈，直接推到桌子正中央。
林晚湊過去看，這一看，她差點脫口而出給她媽叫聲好。
這是一套極度完善的古代版「客戶關係管理」體系。
第一頁，散客登記名錄。
第二頁，大宗客戶檔案。
第三頁，長期契約供貨明細。
「聽好了，咱們現在要把買家分三六九等。」
蘇梅指著帳冊上的分類框，「以後買一罐兩罐的，叫散客，原價走。蝦醬三百文，蟹黃五百，XO海鮮醬八百，一文錢的折扣都沒有。」
她手指挪到下一格，「一次性拿五罐以上的，算大單，總價打八五折。
要是能在咱們這兒簽長契，比如那個福滿樓的大胖子總管，一個月固定要五十罐的，
這就是咱們的財神爺，財神爺享受優先供貨，而且可以月底統一結帳。」
林建國聽得直撓後腦勺：「打八五折？那咱一罐得少賺多少錢啊？」
「腦子呢？」
蘇梅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薄利多銷你不懂啊？咱們現在的家庭作坊產能就這麼大，一天頂破天熬幾十罐。
普通老百姓買一罐回去，省吃儉用能吃十天半個月。
酒樓的後廚一天就能造掉三四罐，把這些大肚漢供好了，銀子才能像溪水一樣天天往家裡淌。」
林晚在旁邊用力鼓了兩下掌：「媽，你這招客戶分層絕了。精準收割，直接把散客的零碎銀子和大戶的真金白銀兩手抓。」
不僅如此，蘇梅的帳本上還密密麻麻記著客戶的喜好。
比如第一頁第三行寫著：「城東布莊王掌柜，喜辣，下次拿貨搭送一碟老林自製干辣椒麵」。
這就差把「售後服務」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沈嶼舟坐在桌子最下首，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把一疊紅紙剪成四方塊，那是用來封陶罐口的。
他放下剪刀，目光落在蘇梅那本畫滿橫線和表格的帳冊上。
他盯得很仔細，越看，他臉上的神情越鄭重。
在大楚朝，不管是南貨行還是大酒樓，掌柜們記帳全憑一本爛熟於心的流水帳。
今天進了多少貨，明天出了多少錢，全是一條線糊塗到底。
誰會把主顧的底細、拿貨的頻率和口味分得如此細緻入微？
這種把生意算計到骨頭縫裡的手段，聞所未聞。
「蘇姨。」
沈嶼舟把視線從帳本上挪開，看著蘇梅，
「大楚要是哪天戶部侍郎的位置空缺了，你去坐，綽綽有餘。朝廷里那些掌管天下錢糧的官，未必有你算得明白。」
這話他說得極認真，完全是用一種看官場怪才的眼光在看蘇梅。
蘇梅手裡正扒拉著幾枚銅錢，聽見這話連眼皮都沒抬：「少拍馬屁，你把剪好的紅紙全數一遍，一百張一摞別弄混。再把昨天鎮上雜貨鋪那筆二十八兩五錢的帳給我覆核一遍，少一文錢我都拿你是問。」
沈嶼舟難得地吃了個癟，老老實實拿起算盤，「啪啪」地撥弄起來。
一家人正分頭忙活著，院子外頭的大木門突然被人一頓狂拍。
「晚姐！嬸子！快開門！」
是蘇巧兒的聲音，急得破了音。
林建國趕緊放下鐵鏟跑去拉開門閂。
蘇巧兒跟頭小牛犢似的撞進堂屋，額頭上全是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連桌上的茶水都沒顧得上倒一碗，雙手撐著膝蓋就開始倒氣。
「出事了！鎮上出事了！」
屋裡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林晚走過去，端起林建國剛倒的半碗涼白開遞給她：「慢點說，天塌不下來。被搶劫了？」
蘇巧兒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拿袖子狠狠一抹嘴：「是聚福樓！那個大胖子孫大富！」
「他不是一直想買咱們的方子嗎？」
林晚拉了把條凳讓她坐。
「他不買了！」
蘇巧兒急得直拍大腿，
「今天下晌，我去找趙掌柜對這個月的蝦干帳，聽見半條街的人都在議論。
孫大富不知從哪花重金，請了個說是從北邊大城來的什麼制醬老師傅。
聚福樓門口掛了塊兩人高的大紅牌子，說要賣他們家獨門的秘制海鮮醬！」
蘇巧兒越說嗓門越大，「孫胖子放話了，說他們家的料放得比咱們足，蝦肉更多，賣得還比咱們家便宜一成！
今天下午，咱們鎮上鋪子裡的好幾個老主顧都跑過去看熱鬧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我就說這幫開酒樓的心眼子髒！買不著秘方，這明擺著是硬抄咱們的買賣，要砸咱們的飯碗！」
蘇梅的手從帳本上挪開，捏住了炭筆。
沈嶼舟的手按在算盤珠子上，算盤聲停了。
他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抬起頭，把目光投向了林晚。
林晚聽完蘇巧兒這連珠炮似的話，不僅沒拍桌子罵娘。
反而伸手抓起桌上一把林建國炸的炒黃豆，往嘴裡扔了兩顆，嚼得嘎嘣嘎嘣響。
「好事兒啊。」
她拍了拍手上的鹽灰，直接笑出了聲。
蘇巧兒傻眼了：「晚姐，人家踩著咱們的鋪子搶生意了，還便宜一成，這算哪門子好事？」
林晚站起身，走到牆角裝滿了半成品蟹黃醬的大木桶旁，指了指裡面濃油赤醬的底料。
「有人死咬著跟風，說明咱們這條路走得太肥了，他們看著眼紅得滴血。他孫大富想做醬料？行啊，讓他做，敞開了做。」
林晚轉過身，看著滿屋子人，眼睛亮得驚人。
「做食品這行，不是你找個老師傅堆一堆好料就能出效果的。
咱們發酵的時辰、翻炒的火候、提鮮的比例，是老林試了幾十鍋才砸出來的死規矩。」
她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冷笑了一聲。
「就怕孫大富那孫子把海鮮堆成山，最後做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