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拔出蘿蔔帶出泥,二叔院裡深夜砸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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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全交代的那串名字,顧懷遠用了兩天查完。


  貪的錢有多有少,最少的一個月也就多拿二三兩銀子的好處,最多的劉順,三年攢了六百兩。

  七個人,七根藤上結的瓜,拔一個帶一串。

  顧懷遠沒有聲張,處置手段乾淨利落。

  劉順和老陳家的直接發賣,簽了死契送到城外莊子上去。其餘幾個輕的,扣三個月月錢降等使喚,重的打二十板子攆出府去。

  前後兩天,侯府外院換了一茬人,底下的雜役和小廝們走路都貼著牆根,說話聲小了三成。

  正月十七這天傍晚,顧懷遠把顧晚寧叫到了書房。

  林氏也在。

  顧晚寧進門看見母親坐在椅子上,手裡沒拿佛珠,也沒繡荷包,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是她當年管著一府上下那種架勢。

  「坐。」顧懷遠指了指左邊的椅子。

  顧晚寧坐下來,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

  「趙全的事,你娘都知道了。」顧懷遠說。

  顧晚寧「嗯」了一聲,沒多問。

  她知道父親遲早會告訴母親,外院的事牽著內院,林氏不知情就沒法配合。

  「你爹還跟我說了另外一件事。」林氏開口,聲音穩,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你做夢的事。」

  顧晚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父親,顧懷遠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回了她一個「你別看我」的眼神。

  「你爹說,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事情能一件一件驗證。趙全的事驗了,對得上。」林氏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遞。

  「他沒把夢裡的細節告訴我,說讓我親自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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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顧懷遠的做法,他不替女兒做主,也不替女兒轉述,讓當事人自己開口,分寸拿捏得穩。

  「娘想知道什麼?」顧晚寧問。

  林氏沉了一口氣。「你那天晚上抱著我哭,說做了十年的噩夢,醒來看見我還活著。這個'還活著'是什麼意思?」

  書房裡的燈火晃了晃,是窗縫透進來的風。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三歲的手指白白淨淨,沒有一道傷痕。

  「夢裡頭,咱們家出了大事。」她的聲音壓得低,不是刻意壓的,是嗓子發緊。

  「起因很複雜,從內到外,一層一層被人拆散了。趙全是第一層,二叔是第二層,外面還有人盯著咱們家的軍功和人脈。」

  「誰?」林氏追問。

  「現在說名字太早,沒有證據。」顧晚寧搖頭。

  「但我能告訴娘的是,如果按照夢裡的走法,三年之內,侯府會倒。」

  林氏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我夢裡看到了很多事,一件一件的,時間地點都記得清楚。爹已經開始驗第一件了,二月初三還有一件,跟北境有關。等那件也驗了,爹自然會有更完整的安排。」

  顧晚寧抬起頭來,對上母親的目光。

  「我需要娘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說。」

  「往後府里但凡有不對勁的地方,不管多小,先告訴我或者告訴爹,別自己扛著,也別跟外人提起半個字。」

  林氏沒有追問「夢裡我到底怎麼了」這種話。

  她跟了顧懷遠二十年,武將家的女人有一項本事,就是在消息不完整的時候不瞎猜,先穩住陣腳,其他的慢慢來。

  「行。」林氏站起身。「你哥呢?」

  「哥哥那邊,我來說。」顧晚寧說完頓了頓。

  「跟他說的版本會簡單一些,他那個性子,知道太多細節容易上頭。」

  林氏嘴角動了動,想笑又忍住了。

  她太了解自己那個兒子了,熱血上來八匹馬拉不住。

  「別把你哥當傻子,他比你以為的聰明。」林氏丟下這句話,出了書房。

  顧懷遠等妻子走了,才開口。

  「你娘的反應比我預想的平靜。」

  「娘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顧晚寧說。

  「外祖家也是武將門第,她從小在軍營邊上長大,消息比普通內宅婦人靈通得多。」

  顧懷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傍晚的時候顧晚寧去找了顧明軒。

  顧明軒在練劍。

  後院的空地上,他穿著一件灰藍短打,額角全是汗,手裡的木劍劈得虎虎生風,勁頭足,招式卻散,下盤不穩,顧晚寧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他連換了三次握法,沒一次順手的。

  「你那個右劈收得太早了。」顧晚寧靠在廊柱上。

  顧明軒收了勢,扭頭看她。「你什麼時候懂劍了?」

  「夢裡學的。」

  顧明軒把木劍往地上一戳,走過來,拿袖子擦了把臉。「又是那個夢?」

  「嗯。」顧晚寧從廊下拿了個水壺丟給他。「哥,我有正事跟你說。」

  顧明軒灌了一大口水,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子裡也不管。「說。」

  「我做了一個夢,很長,夢裡發生的事能對得上現實。趙全的事就是我夢裡看見的,已經驗過了。」

  顧明軒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

  他不是笨人,趙全那件事的前因後果他聽說了,妹妹半夜去找父親,第二天趙全就倒了台,這中間的關聯他一直在琢磨。

  「你的意思是,夢裡還有別的事?」

  「很多。」顧晚寧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水壺,自己喝了一口。

  「我不能全告訴你,但有幾件事你必須知道。第一,離沈家的人遠一點,尤其是那個庶女。第二,府里最近會有大動靜,別慌,是爹在清理蛀蟲。第三……」

  她停了停,把水壺放下。

  「第三,往後不管誰跟你套近乎,不管對方身份多高,來頭多大,先回來跟我或者爹商量,別一個人做決定。」

  顧明軒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嚴肅。

  他盯著妹妹的臉看了好幾息,最後「嘖」了一聲。

  「你上元夜那晚就變了個人似的,我還以為是青春期,原來是這麼回事。」

  「什麼叫青春期。」

  「書上看的。」顧明軒把木劍拔起來,在掌心轉了兩圈。

  「行,我聽你的,但你也別什麼事都自己扛著,我是你哥,有些事該我頂在前頭。」

  顧晚寧沒接這茬,轉身往回走。

  「晚寧。」

  「嗯?」

  「那個夢裡,我怎麼樣了?」

  顧晚寧的腳步頓了一拍,沒回頭。

  「你很好。」

  語氣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顧明軒手裡的木劍轉不動了,攥在掌心,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他沒追問。

  但從那天起,顧明軒再沒有獨自出過府門。

  當晚,侯府二房那邊傳來了動靜。

  趙全被查的消息捂了兩天,終究還是漏了風。

  二叔顧懷瑾的長隨方貴上午被叫去問了話,問完臉色灰敗,回了二房就把門關上,到現在沒出來。

  顧晚寧站在自己院子的二樓窗前,隔著兩進院子望過去,能看見二房正屋的燈。

  燈亮著,窗紙上有人影來回走動,步子碎而急。

  「啪。」

  隔著這麼遠也聽得見,是瓷器摔在地上的聲音。

  碧桃端著一碗銀耳湯上來,聽見響動嚇了一跳。「那邊怎麼了?」

  「二叔心情不好。」顧晚寧接過碗,舀了一口。

  「啪。」又一聲。

  碧桃縮了縮脖子。

  顧晚寧端著碗靠在窗邊,一口一口喝。銀耳湯是熱的,甜度剛好,蜜棗放了兩顆。

  二房那邊又砸了一聲,這回動靜更大,像是把茶壺連托盤一起掀了。

  顧晚寧把碗底最後一顆蜜棗吃掉,碗放在窗台上。

  「關窗吧,夜風涼。」

  碧桃手腳利落地把窗戶合上。

  二房的動靜被隔絕在窗板外面,顧晚寧坐到桌前,拿出一張紙,鋪開,研墨。

  她在寫接下來要做的事。

  翠柳處理了,趙全處理了,方貴被問了話,二叔那邊的銀錢線斷了。

  這些是防守。

  接下來該進攻了。

  二月初三,北境永寧關。

  她在紙上寫下「龍脊溝」三個字,然後劃掉,換成一個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如果這件事再驗上了,父親手裡就多了一張真正的底牌。

  不光是相信她的夢,而是可以據此提前布局。

  顧晚寧把寫好的紙折了兩折,壓在枕頭底下。

  吹燈之前,她摸了摸右手腕內側的胎記。

  涼的,光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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