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裴昭夜遞查探報,五殿下開篇記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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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夜的熱鬧散了大半,御街上人流稀了,花燈還亮著,沒人收。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臉窄,院牆矮,擱在滿京城的權貴宅邸里跟個縮頭烏龜似的。

  但這院子裡住的人,身份比半條御街加起來都貴重。

  五皇子蕭衍之對外的住處是東宮旁邊那座修得富麗堂皇的景明殿,但他真正待的時間最長的,是這處掛著「清遠居」匾額的小院。

  院裡的書房點著一盞燈,燈罩是舊的,銅綠都生出來了,照人的臉照出一層暗黃的調子。

  蕭衍之坐在書案前,手邊放著一本攤開的兵書,翻到第三十七頁,那頁的折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沒在看書,左手擱在硯台邊上,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在硯台邊緣反覆蹭。

  這個動作他做了快半個時辰了。

  門被推開,冷風裹著一股街面上的爆竹硫磺味擠進來。

  裴昭進門先跺了跺腳上的泥,然後把門從裡面關嚴實了。

  十八歲的少年,比蕭衍之高半個頭,肩寬得能扛一頭小牛犢,一張長臉上常年掛著那種「欠了我三百兩銀子還裝不認識」的表情。

  「回來了。」蕭衍之的手從硯台上挪開。

  裴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先擺在桌上。

  「路過張胖子的攤位,最後一鍋糖油果子,搶了六個。」

  蕭衍之沒理他這茬。「御湖那邊呢。」

  裴昭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伸直了,靠著椅背,拿起一個糖油果子咬了一口。

  「看著了,挺有意思。」

  「說。」

  裴昭嚼了兩口,把經過敘述了一遍。

  措辭簡練,時間、地點、人物、對話,挑要緊的說,不浪費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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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蕭衍之訓出來的習慣。

  「沈家那個庶女穿著紗衣要往顧家世子爺身上撲。被侯府嫡姑娘從半道截了,小姑娘力氣不大,速度不慢,把她兄長一拽就扯開了。沈家那位沒撲著人,自己摔了,下巴磕破了。」

  蕭衍之抬了下眼皮。

  「然後三殿下出來了。」裴昭拿糖油果子的手停了停。

  「來得快,像是算好了時辰在旁邊等著的。給沈家那位披了件斗篷,說了幾句場面話,想拿身份壓場子。」

  「結果呢?」

  「被侯府嫡姑娘懟了回去。」裴昭難得笑了一下,笑容短促生硬,跟他的臉很配。

  「她的意思不難懂,三殿下替一個陌生姑娘披衣,不是仗義是曖昧。三殿下要再糾纏,等於她說什麼就坐實什麼。」

  蕭衍之沉默了幾息。

  「她多大?」

  「看身量,十三四歲。」

  「十三四。」

  裴昭把最後一口糖油果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那個小姑娘袖子裡藏了東西,我站的位置偏,走過她身側的時候,衣料底下有硬物的輪廓。形狀偏窄偏長,像是匕首,也可能是削筆的短刀。」

  蕭衍之的手又回到了硯台邊上。

  十三四歲的侯府嫡女,上元夜出門賞燈,袖子裡揣著利器。

  「眼神也不對。」裴昭補充道。

  「我盯過不少人,那種眼神,不是十三歲的小丫頭能有的。她看三殿下的時候,不是害怕,也不是仰視。是那種,已經知道你所有底牌之後的篤定。」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燈芯燒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影子在牆壁上慢慢拉長。

  蕭衍之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跳起來。

  「她最後什麼反應?」

  「三殿下走了之後?」裴昭回憶了一下。

  「她拽著她兄長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御湖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我離得遠,讀不出來說的什麼,但那個表情不像一個剛贏了嘴仗的小姑娘。」

  裴昭站起來,把油紙包里剩下的糖油果子往蕭衍之面前推了推。

  「殿下,屬下有個不太恰當的觀察。」

  「說。」

  「這位顧家小姐拉開她兄長的那一下,時機太准了。沈家那位剛邁步她就動了,不是反應快,是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麼。這種判斷,經驗豐富的斥候才有。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家,不該有。」

  蕭衍之沒回答,他把兵書合上,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個藍布封面的空白冊子。

  這種冊子他備了不少,記軍務情報用的,封面不著一字,內頁裁得整齊。

  他研了墨,提筆。

  裴昭探頭瞄了一眼,墨跡還沒成字就被蕭衍之用手肘擋住了。

  「行了,出去。」

  裴昭撇撇嘴,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殿下,顧家,鎮北侯府。侯爺顧懷遠,北境軍出身,手裡攥著三千親兵的舊部人脈。三殿下今晚的局如果是衝著顧家世子去的,意味著他終於開始往武將系統里伸手了。」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蕭衍之沒抬頭,筆尖落在冊子上的第一行。

  「先看。」

  裴昭關上門,在院子裡站了站。夜風涼,他把領口攏了攏,抬腳往自己的廂房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他跟著蕭衍之七年了,從十一歲起就在他身邊。

  這個人的脾氣他摸得透,寡言、自律、做事滴水不漏,連發脾氣都像是排練過的。

  能讓他半夜三更不看兵書、不批摺子,專門拿出一本新冊子來寫東西的事,裴昭記憶里只有一次,三年前邊關戰報里漏了一條重要情報線索,蕭衍之在書房坐了一整夜梳理脈絡。

  今晚這個架勢,有點像。

  但又不完全像。

  那回蕭衍之是皺著眉的,今晚,裴昭沒看到皺眉。

  他看到的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寫第一行字之前,蕭衍之拿筆蘸墨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裴昭搖搖頭,回了廂房。

  年輕人不琢磨那些有的沒的,他把刀擱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睡前腦子裡最後轉過一個念頭。

  那姑娘袖子裡到底藏的是匕首還是削筆刀?

  清遠居的燈又亮了半個時辰才滅。

  藍布冊子的第一頁落了字,字跡工整偏瘦,像他本人的做派。

  「永和九年,正月十五,上元。御湖東岸,顧家。」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淡了一分,是蘸了墨之後猶豫了一會兒才寫的。

  「其女,杏眼,侯府嫡姑娘,袖中有物。看人的眼睛不像十三歲。」

  他把冊子合上,壓在了兵書底下。

  窗外月光從紙窗上照進來,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右手食指第二關節的薄繭蹭著袖口的布料,那是年復一年握劍磨出來的,藏在寬袖底下,沒人看得見。

  他想到裴昭說的那句話。

  「已經知道你所有底牌之後的篤定。」

  這種篤定,他在朝堂上見過,在軍營里見過,在他父皇的眼睛裡見過。

  不該出現在一個十三歲小姑娘的臉上。

  有意思。

  蕭衍之站起來滅了燈,躺下之前把硯台里剩的墨用水洗乾淨了,硯台擺回原位,跟尺子量過的一樣正。

  這個習慣是他少年時養成的,做什麼事都不留痕跡。

  但那本藍布冊子他壓在兵書底下之後又抽出來換了個位置,放在枕邊的暗格里。

  第二天裴昭進來收拾書房時,注意到硯台被洗得乾乾淨淨。

  他什麼都沒說,把桌上那六個糖油果子剩下的四個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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