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沈婉清遠赴江南，十里亭中道珍重
五月初七，城南十里亭。
亭頂那株老槐樹葉子密，日光篩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像一把撒開的米粒。
顧晚寧站在亭內，右手扶著欄杆，視線越過官道盡頭，那邊塵土被風捲起來，又落回草根里。
碧桃蹲在馬車旁，把最後一包點心塞進車廂角落，油紙包碰到木壁，窸窣響了一下，她還不放心，拿手掌往裡推了推。
「沈姑娘，路上餓了就吃這個，別省著，江南再遠，也不能餓著肚子趕路。」
沈婉清從車廂探出半張臉，髮釵被車簾掛歪了一點，她抬手扶正，忍著笑回她。
「知道了，碧桃姑娘，你已經囑咐三遍了。」
碧桃紅著眼退開，腳後跟碰到車輪，身子歪了一下，旁邊丫鬟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沈婉清從車上下來，鞋尖剛落地，裙擺就沾了灰，她低頭拍了兩下，才走到顧晚寧面前。
兩人隔著半步站著，亭外風過槐葉，嘩啦一聲，誰也沒急著開口。
先開口的還是沈婉清，她把話說得輕快，尾音卻沒撐住。
「別這麼瞧我，我去江南開鋪子，又沒上刑場。」
顧晚寧看著她袖口那點灰，掌心在欄杆上停了停。
「我沒這麼想。」
「你臉上寫著呢。」沈婉清把披帛往肩頭攏了攏，指腹掠過布邊繡線，「江南雨多，茶葉鋪子該有生意，我先過去探路，等站穩了腳，再給你寫信。」
顧晚寧的指尖在扶欄上敲了兩記，木頭被曬熱，敲上去發悶。
「帳冊我已經讓人隨車帶過去，開頭照著冊子走，哪裡不對，立刻寫信回京。」
「嗯。」沈婉清應得快，快到像怕自己多說半句就露餡。
槐葉被風翻過背面，綠得發白，亭下兩個人安靜下來。
官道上有輛青篷車經過，車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聲拖出十來步才散。
等那輛車過了彎，沈婉清才喊她。
「顧晚寧。」
「嗯？」
「去年春天頭回見你，我其實算計過你。」沈婉清低頭捏住披帛一角，指甲在繡線邊緣摳了一下，「我那時候想，搭上鎮北侯府這條路，我就有本事把沈妙音從高處拽下來。」
顧晚寧偏過臉，沒催她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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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明白，你不管我起初存了什麼心思。」沈婉清喉頭滾了滾，眼底那點水光被她垂睫遮住，「你看的是我還能不能直起腰活。」
碧桃在旁邊吸了吸鼻子，怕出聲，趕忙把半張臉藏進袖口。
「你是我這輩子交到的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沈婉清抬起臉，眼圈紅著，唇邊那點笑撐得發苦，「我走以後，你也顧著自己。宮裡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別總把自己熬到夜半。」
顧晚寧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袖口掃過木屑，留下一點淺灰。
「你也是。」
沈婉清怔了怔。
「也是什麼？」
顧晚寧看著她，話到唇邊繞了一圈，還是放了出來。
「你也是我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
沈婉清眼裡的淚終於兜不住。
她抬手擦眼角，擦了一回，又一回，第三回時索性用掌心蓋住整張臉。
「你別說了，再說我今日真走不了了。」
顧晚寧沒有再逼她開口，只站在亭中等她把那陣難堪挨過去。
過了一會兒，沈婉清放下手，掌心沾著胭脂，臉上紅痕也沒遮住。
她把胸口那口氣順了順，轉身上了馬車。
車夫抖開韁繩，鞭梢在半空響了一聲，馬蹄踩上官道。
馬車一點點往前走，官道邊的草被車輪壓倒，草尖又從泥縫裡彈起來。
離亭子約十步，車簾被從裡頭掀開，沈婉清回頭望了一眼。
顧晚寧還站在原處，沒揮手，也沒喊她名字。
就那麼站著。
車輪聲越滾越遠，揚起來的塵土在官道上浮了許久，最後撲回石縫和草葉。
碧桃拿袖子擦眼淚，臉頰被擦得濕漉漉一片。
「小姐，沈姑娘走了。」
「嗯。」
「小姐怎麼不哭？」
顧晚寧望著官道盡頭，馬車已經縮成灰黃塵霧裡的一點，再轉一個彎，連那點影子也留不住。
「哭什麼。」
碧桃把袖子攥成團，嗓子還堵著。
「可沈姑娘走了，以後想見她就難了。」
「難見就少見。」顧晚寧轉身往自家馬車走，「她日子過得順，比隔三差五在京城見我強。」
碧桃跟上去，濕帕子被她攥在掌心裡，水跡透到指縫。
「小姐，奴婢聽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您明明捨不得沈姑娘，還肯讓沈姑娘去那麼遠。」
顧晚寧在馬車前停下，回身瞧著碧桃。
「捨不得她走，是我的事。她該往哪裡走，是她自己的事。」
碧桃張了張口，「小姐是說……」
「留在京城，她還是沈家的女兒，沈妙音的姐姐，沈尚書想起來才問一句的嫡女。」顧晚寧踩上腳凳進了車廂，坐定後才把後半句說完，「去了江南，她才能把沈婉清這三個字拿回來。」
碧桃站在車外，帕子攤開又揉回去，隔了好一會兒才爬上馬車。
「小姐說得對。」
車廂晃起來，輪子壓過石板，震得人肩膀往後抵。
顧晚寧從角落拿起那隻銅手爐，掌心貼上去，銅面早涼透了，涼意順著掌紋往裡滲。
窗外的槐影一道接一道掠過車窗，舊事也跟著在眼前翻頁。
碧桃偷偷打量她，見她闔著眼，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
馬車拐出官道，進了城門。
朱雀街的午後正熱鬧，小販吆喝聲鑽進車廂，油煙，土腥味，熱餅香混在一起，把離別後的空勁兒衝散了幾分。
車停在鎮北侯府門前時，日頭已經斜到門楣上。
顧晚寧下車，腳還沒跨過影壁，便聽見前廳里林氏吩咐管家的聲音。
林氏手裡拿著帳冊，看見女兒回來，把帳冊交給管家，朝她招了招手。
「寧兒，沈家姑娘出城了？」
「出城了。」
「你心裡難不難受？」
顧晚寧站在廊下，日光落在肩頭，披帛被曬得發燙，貼著皮膚，燙得她想把那塊布扯開。
「還成。」
林氏走近兩步，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披帛，指腹碰到她衣料時停了一下。
「別把自己收得太緊，想哭就哭，家裡沒人笑話你。」
顧晚寧喉嚨動了動，嘴唇抿了好一會兒。
「不哭。」
林氏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掌心在她背上拍了拍。
「你這孩子，什麼都肯扛，偏不肯松半分。」
顧晚寧靠在母親肩上，鼻尖蹭到林氏衣襟上的皂角香，眼前又晃過十里亭。
馬車，官道，塵土。
還有沈婉清掀簾回望的那一眼。
那裡面沒有依賴，也沒有求她挽留。
只剩一股往前走的勁兒，明明眼淚還沒幹，背卻已經直起來了。
顧晚寧抬起手，回抱了林氏一下，力道輕，指尖卻抓住了母親背後的衣料。
「母親，我沒事。」
「好，沒事就好。」林氏鬆開她，用帕子替她擦去額邊的汗，「回院裡歇會兒，日頭曬人。」
顧晚寧應了一聲，轉身往知秋院去。
碧桃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那包沒送出去的點心。
走到院門口，她把點心往懷裡抱了抱。
「小姐，這包點心要不要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沈姑娘回來時，還能……」
「她不會回京常住了。」顧晚寧在廊下停住，回頭看著那隻油紙包，「往後她有她的路，咱們有咱們的路，各自走穩，就算好了。」
碧桃抱著點心，嘴巴開了開，又把話憋回去。
夜裡，顧晚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窗紙透進一層月光，帳幔被照成淺青色，屋裡靜得能聽見更漏從遠處傳來。
她盯著帳頂，數到第三十七聲時，索性披衣下床。
書案上的火摺子點亮，燭芯噗地冒了一下，屋裡多了半圈暖黃。
抽屜被拉開，那本冊子躺在最裡層，紙頁邊緣已經磨得發軟。
她把冊子翻到新頁，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日期。
五月初七，沈婉清赴江南。
筆尖懸在紙面上，墨珠墜在毫端，差一點落到剛寫好的字旁。
顧晚寧把手抬高，等那滴墨重新收進筆鋒，才繼續寫。
她說，我是她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
又停了一會兒。
我也是。
寫完這三個字，她沒有立刻合上冊子，視線在紙面上停了許久。
前世她身邊無所謂朋友。
利益換利益，權勢綁權勢，來來往往的人都揣著價碼，連一句關心都得先稱重量。
今生多了一個沈婉清。
偏這個人今日出了京。
顧晚寧把冊子合上，推回抽屜最深處，又拿掌心按了按抽屜面。
燭火吹滅後，屋裡暗下來，月光還留在地磚上。
回到床上沒多久，她終於睡過去。
這一夜沒有刑場，也沒有腕上的烙痕，更沒有反覆追來的血色。
夢裡只有一條官道，塵土被馬車帶起，久久沒有落盡。
亭頂那株老槐樹葉子密，日光篩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像一把撒開的米粒。
顧晚寧站在亭內，右手扶著欄杆，視線越過官道盡頭，那邊塵土被風捲起來，又落回草根里。
碧桃蹲在馬車旁，把最後一包點心塞進車廂角落，油紙包碰到木壁，窸窣響了一下，她還不放心，拿手掌往裡推了推。
「沈姑娘，路上餓了就吃這個，別省著，江南再遠，也不能餓著肚子趕路。」
沈婉清從車廂探出半張臉，髮釵被車簾掛歪了一點，她抬手扶正，忍著笑回她。
「知道了，碧桃姑娘，你已經囑咐三遍了。」
碧桃紅著眼退開，腳後跟碰到車輪，身子歪了一下，旁邊丫鬟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沈婉清從車上下來，鞋尖剛落地，裙擺就沾了灰，她低頭拍了兩下，才走到顧晚寧面前。
兩人隔著半步站著，亭外風過槐葉，嘩啦一聲，誰也沒急著開口。
先開口的還是沈婉清，她把話說得輕快，尾音卻沒撐住。
「別這麼瞧我，我去江南開鋪子，又沒上刑場。」
顧晚寧看著她袖口那點灰，掌心在欄杆上停了停。
「我沒這麼想。」
「你臉上寫著呢。」沈婉清把披帛往肩頭攏了攏，指腹掠過布邊繡線，「江南雨多，茶葉鋪子該有生意，我先過去探路，等站穩了腳，再給你寫信。」
顧晚寧的指尖在扶欄上敲了兩記，木頭被曬熱，敲上去發悶。
「帳冊我已經讓人隨車帶過去，開頭照著冊子走，哪裡不對，立刻寫信回京。」
「嗯。」沈婉清應得快，快到像怕自己多說半句就露餡。
槐葉被風翻過背面，綠得發白，亭下兩個人安靜下來。
官道上有輛青篷車經過，車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聲拖出十來步才散。
等那輛車過了彎，沈婉清才喊她。
「顧晚寧。」
「嗯？」
「去年春天頭回見你，我其實算計過你。」沈婉清低頭捏住披帛一角，指甲在繡線邊緣摳了一下，「我那時候想，搭上鎮北侯府這條路，我就有本事把沈妙音從高處拽下來。」
顧晚寧偏過臉，沒催她把話說完。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後來我才明白，你不管我起初存了什麼心思。」沈婉清喉頭滾了滾，眼底那點水光被她垂睫遮住，「你看的是我還能不能直起腰活。」
碧桃在旁邊吸了吸鼻子，怕出聲，趕忙把半張臉藏進袖口。
「你是我這輩子交到的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沈婉清抬起臉，眼圈紅著，唇邊那點笑撐得發苦，「我走以後，你也顧著自己。宮裡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別總把自己熬到夜半。」
顧晚寧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袖口掃過木屑，留下一點淺灰。
「你也是。」
沈婉清怔了怔。
「也是什麼？」
顧晚寧看著她，話到唇邊繞了一圈，還是放了出來。
「你也是我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
沈婉清眼裡的淚終於兜不住。
她抬手擦眼角，擦了一回，又一回，第三回時索性用掌心蓋住整張臉。
「你別說了，再說我今日真走不了了。」
顧晚寧沒有再逼她開口，只站在亭中等她把那陣難堪挨過去。
過了一會兒，沈婉清放下手，掌心沾著胭脂，臉上紅痕也沒遮住。
她把胸口那口氣順了順，轉身上了馬車。
車夫抖開韁繩，鞭梢在半空響了一聲，馬蹄踩上官道。
馬車一點點往前走，官道邊的草被車輪壓倒，草尖又從泥縫裡彈起來。
離亭子約十步，車簾被從裡頭掀開，沈婉清回頭望了一眼。
顧晚寧還站在原處，沒揮手，也沒喊她名字。
就那麼站著。
車輪聲越滾越遠，揚起來的塵土在官道上浮了許久，最後撲回石縫和草葉。
碧桃拿袖子擦眼淚，臉頰被擦得濕漉漉一片。
「小姐，沈姑娘走了。」
「嗯。」
「小姐怎麼不哭？」
顧晚寧望著官道盡頭，馬車已經縮成灰黃塵霧裡的一點，再轉一個彎，連那點影子也留不住。
「哭什麼。」
碧桃把袖子攥成團，嗓子還堵著。
「可沈姑娘走了，以後想見她就難了。」
「難見就少見。」顧晚寧轉身往自家馬車走，「她日子過得順，比隔三差五在京城見我強。」
碧桃跟上去，濕帕子被她攥在掌心裡，水跡透到指縫。
「小姐，奴婢聽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您明明捨不得沈姑娘，還肯讓沈姑娘去那麼遠。」
顧晚寧在馬車前停下，回身瞧著碧桃。
「捨不得她走，是我的事。她該往哪裡走，是她自己的事。」
碧桃張了張口，「小姐是說……」
「留在京城，她還是沈家的女兒，沈妙音的姐姐，沈尚書想起來才問一句的嫡女。」顧晚寧踩上腳凳進了車廂，坐定後才把後半句說完，「去了江南，她才能把沈婉清這三個字拿回來。」
碧桃站在車外，帕子攤開又揉回去，隔了好一會兒才爬上馬車。
「小姐說得對。」
車廂晃起來，輪子壓過石板，震得人肩膀往後抵。
顧晚寧從角落拿起那隻銅手爐，掌心貼上去，銅面早涼透了，涼意順著掌紋往裡滲。
窗外的槐影一道接一道掠過車窗，舊事也跟著在眼前翻頁。
碧桃偷偷打量她，見她闔著眼，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
馬車拐出官道，進了城門。
朱雀街的午後正熱鬧，小販吆喝聲鑽進車廂，油煙，土腥味，熱餅香混在一起，把離別後的空勁兒衝散了幾分。
車停在鎮北侯府門前時，日頭已經斜到門楣上。
顧晚寧下車，腳還沒跨過影壁，便聽見前廳里林氏吩咐管家的聲音。
林氏手裡拿著帳冊，看見女兒回來，把帳冊交給管家，朝她招了招手。
「寧兒，沈家姑娘出城了？」
「出城了。」
「你心裡難不難受？」
顧晚寧站在廊下，日光落在肩頭，披帛被曬得發燙，貼著皮膚，燙得她想把那塊布扯開。
「還成。」
林氏走近兩步，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披帛，指腹碰到她衣料時停了一下。
「別把自己收得太緊，想哭就哭，家裡沒人笑話你。」
顧晚寧喉嚨動了動，嘴唇抿了好一會兒。
「不哭。」
林氏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掌心在她背上拍了拍。
「你這孩子，什麼都肯扛，偏不肯松半分。」
顧晚寧靠在母親肩上，鼻尖蹭到林氏衣襟上的皂角香，眼前又晃過十里亭。
馬車，官道，塵土。
還有沈婉清掀簾回望的那一眼。
那裡面沒有依賴，也沒有求她挽留。
只剩一股往前走的勁兒，明明眼淚還沒幹，背卻已經直起來了。
顧晚寧抬起手，回抱了林氏一下，力道輕，指尖卻抓住了母親背後的衣料。
「母親，我沒事。」
「好，沒事就好。」林氏鬆開她，用帕子替她擦去額邊的汗，「回院裡歇會兒，日頭曬人。」
顧晚寧應了一聲，轉身往知秋院去。
碧桃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那包沒送出去的點心。
走到院門口，她把點心往懷裡抱了抱。
「小姐，這包點心要不要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沈姑娘回來時，還能……」
「她不會回京常住了。」顧晚寧在廊下停住，回頭看著那隻油紙包，「往後她有她的路，咱們有咱們的路，各自走穩，就算好了。」
碧桃抱著點心，嘴巴開了開，又把話憋回去。
夜裡，顧晚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窗紙透進一層月光，帳幔被照成淺青色，屋裡靜得能聽見更漏從遠處傳來。
她盯著帳頂，數到第三十七聲時，索性披衣下床。
書案上的火摺子點亮，燭芯噗地冒了一下，屋裡多了半圈暖黃。
抽屜被拉開，那本冊子躺在最裡層，紙頁邊緣已經磨得發軟。
她把冊子翻到新頁，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日期。
五月初七，沈婉清赴江南。
筆尖懸在紙面上，墨珠墜在毫端，差一點落到剛寫好的字旁。
顧晚寧把手抬高，等那滴墨重新收進筆鋒，才繼續寫。
她說，我是她第一個不帶目的的朋友。
又停了一會兒。
我也是。
寫完這三個字，她沒有立刻合上冊子，視線在紙面上停了許久。
前世她身邊無所謂朋友。
利益換利益，權勢綁權勢，來來往往的人都揣著價碼，連一句關心都得先稱重量。
今生多了一個沈婉清。
偏這個人今日出了京。
顧晚寧把冊子合上，推回抽屜最深處，又拿掌心按了按抽屜面。
燭火吹滅後，屋裡暗下來，月光還留在地磚上。
回到床上沒多久，她終於睡過去。
這一夜沒有刑場，也沒有腕上的烙痕，更沒有反覆追來的血色。
夢裡只有一條官道，塵土被馬車帶起，久久沒有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