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顧明軒親事定,侯府喜事連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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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二,侯府前廳。

  顧懷遠坐在主位,茶碗端了半晌也沒顧上喝,杯沿熱氣撲到鬍鬚邊,他一笑,鬍鬚跟著翹了翹。

  客座上坐著兵部右侍郎趙敬之,旁邊陪著趙家長子,三十來歲,官袍收拾得齊整,進退都按著禮數。

  屏風後頭,林氏把帕子揉出好幾道褶,帕角從掌心滑出去,又被她重新攥回來。

  「侯爺,小女今年十六,性子爽利,管家理事也跟著她母親學過幾年,若進了府,絕不敢給府上添亂。」

  趙敬之把茶碗放穩,碗蓋貼著杯沿輕響了一下。

  「若侯爺看得上,這門親事,今日便先把口頭定準?」

  顧懷遠把茶碗往案前推了半寸,坐姿也正了正。

  「趙大人言重了,瑤琴姑娘知禮又明事,是明軒那小子的福氣。」

  趙敬之聽到這話,肩背松下來,轉頭同長子對了個眼色。

  「那咱們就這麼定下。」

  兩家人又把聘禮,納采時辰和婚期逐件對過,日子暫定在八月十五前後,暑氣退了,府里辦喜事也不至於折騰賓客。

  趙家父子告辭後,林氏從屏風後轉出來,帕子還捏在手裡,嘴邊那點歡喜怎麼也藏不住。

  「老爺,這事真成了?」

  「成了。」

  顧懷遠起身,把茶碗遞給下人。

  「去練武場把明軒叫來,叫他先把臉洗乾淨再進屋。」

  顧明軒正在練武場練劍,聽見父親找他,把木劍往架上一放,人已經穿過半個院子。

  進門時,靴邊還沾著演武場的黃土,衣擺擦過門檻,他才想起該收住步子,撩袍就跪。

  「爹,您叫我?」

  顧懷遠瞧見他額角的汗,又瞧見他膝前那塊土印,沒忍住笑出聲。

  「起來吧,地磚又沒長銀子,你跪它做什麼。」

  顧明軒站起來,拿袖子拍了拍膝蓋,越拍灰越花。

  「爹,是趙家來提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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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子的消息,倒跑得比你人還快。」

  顧明軒抓了抓後腦,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前幾日我去鋪子盤帳,聽趙家姑娘的丫鬟問過明軒號的帳房,說少東家平日是不是親自挑掌柜。」

  林氏在旁邊輕啐他一口。

  「你還得意,人家姑娘打聽你,你也不知道收斂些,整日往外頭跑,曬得跟炭似的。」

  「娘,我那是辦正事。」

  顧明軒把袖口往回扯,發現袖邊也沾了灰,趕緊把手背到身後。

  「江南新鋪日日遞帳,茶葉,布匹,船期,哪一樣都得有人盯著。」

  「行了,別拿生意堵你娘的話。」

  顧懷遠擺擺手,臉上的玩笑勁兒收了幾分。

  「這門親事定下來了,你自己怎麼想?」

  顧明軒臉上的嬉皮勁兒淡下去,站姿也比方才規矩了。

  「兒子願意。」

  顧懷遠盯著他瞧了一會兒。

  「可想清楚了?趙家姑娘進門,是要同你過日子的,不准拿生意場那套糊弄人。」

  「兒子知道。」

  顧明軒答得快,話出口後又補了一句。

  「我會好好待她。」

  林氏聽到這句,低頭把帕子攤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灰。


  「妹妹知道這事了嗎?」

  「還沒。」

  顧懷遠端起新茶,茶蓋撥開浮葉。

  「讓你自己同她講。」

  顧明軒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父母還在屋裡,趕忙折回來拱手。

  「爹,娘,我先去知秋院。」

  林氏望著他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輕輕搖頭。

  「這孩子,走路還是沒個正形。」

  「人是跑得急,心比從前有章法了。」

  顧懷遠喝了一口茶,茶湯燙得他舌尖縮了一下,他還是把那口茶咽了。

  林氏想了想,點了點頭。

  確實比從前有章法。

  去年這個時候,明軒還把自己關在院裡,旁人勸不進去,帳房送來的冊子摞在案上,他連封皮都懶得翻。

  如今他有了明軒號,有了江南鋪子,也有了肯打聽他的趙家姑娘,整個人像被人從舊泥里拔出來,鞋底還髒,腳卻站直了。

  這些變化,全從寧兒那場夢之後開始。

  林氏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口,指腹還在布邊摩挲。

  「老爺,寧兒那場夢,到底能不能當真?」

  顧懷遠沒有立刻答她。

  茶蓋被他撥了一下,半片茶葉貼著碗壁轉了半圈,又慢慢浮回水面。

  「當真也好,不當真也罷。」

  「我只知道,她把這個家從坑裡拉回來了。」

  林氏抬頭看他。

  顧懷遠把茶碗放回案上,瓷底碰到木面,聲響短促。

  「別再問她夢從哪裡來,孩子願意說,自會說。」

  林氏眼圈發熱,低頭用帕角按了按眼尾。

  「她吃過的苦,咱們替不了。」

  顧懷遠看向窗外,院裡日頭正盛,槐葉被照得發亮。

  「如今能做的,就是讓她回家時,有口熱飯,有盞燈。」

  林氏輕輕應了一聲,再沒多問。

  知秋院裡,顧晚寧正核對江南鋪子的第一批帳冊,算盤珠子撥到一半,碧桃端著熱茶進來,把杯子擱到案角。

  「小姐,少爺的親事定了。」

  顧晚寧筆尖停在帳冊頁腳,墨色在數字旁洇開小豆大一團。

  「哪家?」

  「兵部趙侍郎家的趙瑤琴姑娘,聽說性子爽利,管帳也利落,和少爺挺配。」

  顧晚寧把那頁帳冊翻過去。

  「嗯。」

  碧桃眨了眨眼,忍不住往前湊半步。

  「小姐怎么半句驚訝都沒有?」

  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汽熏得睫毛潮了一下。

  「趙姑娘我見過,確實好。」

  「小姐早就知道了?」

  「猜過。」

  話剛落,院門便被人從外頭推開,門環撞到木板,咣當一聲。

  顧明軒踩著廊磚進來,腳步聲一路從院門響到書房門口。

  「妹!」

  顧晚寧把茶碗放回桌面,杯底磕出輕響。

  「怎麼了?」

  顧明軒跑到書案前,兩手撐上桌沿,胸口還起伏著。

  「我親事定了。」

  「知道了。」

  「你知道了?」

  顧明軒愣了一下,立刻扭頭看向碧桃。

  「誰嘴這麼快?」

  碧桃把茶盤往懷裡一抱,趕緊往後挪了兩步。

  「少爺,奴婢也是剛聽前頭傳話。」

  顧明軒顧不上同她計較,又回身湊近顧晚寧,袖口差點擦到墨碟。

  「妹,你同我說句實話,趙家會主動提親,你早就料到了吧?」

  顧晚寧抬眼掃他一記。

  「你想得倒美。」

  「我哪裡想得美?你肯定早算過。」

  「趙家姑娘看中你,是因你這一年來肯做事,肯擔責,鋪子也辦出了樣子。」

  顧晚寧合上帳冊,書頁夾住半乾的墨氣。

  「你若把這樁事全推到我這裡,便真對不住人家姑娘這份心。」

  顧明軒抓了抓後腦,笑聲低了幾分。

  「我知道,我就是問一句。」

  「問什麼?」

  「問我妹妹到底還能算到多少事。」

  顧晚寧拿起案上的紫檀鎮紙,作勢朝他舉了舉。

  顧明軒連忙抬手護住腦門,往後退開一步。

  「別,鎮紙是紫檀的,砸壞了還得我賠。」

  「滾去洗臉,把演武場的土帶到我屋裡來了。」

  「好嘞。」

  顧明軒轉身要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

  「妹,八月十五那日,你可得來。」

  「廢話,你成親,我還能躲到哪裡去?」

  顧明軒笑著跑了,廊下又被他踩出一串急促腳步聲。

  碧桃立在案邊,瞧著自家小姐把鎮紙放回原處,忍了半晌還是問出來。

  「小姐,您當真沒有算到嗎?」

  「沒有。」

  「那您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顧晚寧打開帳冊,紙頁卻停在指下,她沒有急著往下讀。

  「我只知道,現在的哥哥配得起一樁好親事。」

  碧桃怔怔看著她。

  顧晚寧把那團洇開的墨跡用紙角吸去,動作放得輕。

  「趙姑娘願意選他,是哥哥自己掙來的,不該記到我帳上。」

  碧桃慢慢點頭,也不知到底聽懂了幾分,只把茶碗往她手邊推近些。

  夜裡回到含章殿,顧晚寧洗漱後躺下,帳鉤上掛著的香囊被夜風碰著,藥草味從床沿慢慢漫過來。

  她睡不著。

  前世的五月十二,哥哥還陷在沈妙音遞來的溫柔里,日日守在沈家門外,帳房送來的冊子積了一摞,連封皮都沒翻。

  後來沈妙音入了三皇子府,成了側妃,哥哥把自己關在酒氣里,酒罈子從床腳堆到門邊,林氏哭到嗓子啞,仍叫不開他的門。

  如今他為鋪子熬夜,同掌柜爭一文錢的進價,聽見親事定下,又紅著耳根往妹妹院裡跑。

  他已經從那條舊路上走出來了。

  顧晚寧翻了個身,手腕從被角里露出來,彎月胎記被月光照到,她伸手蓋住,掌心貼著那處皮膚,溫熱慢慢回到手心。

  原來命數能改。

  不只顧家,哥哥,沈婉清,連她自己,都能從舊夢裡往外走。

  更漏聲從遠處遞來,她數到第三聲便放棄了。

  眼皮沉下去之前,她想,明日得讓碧桃挑一份像樣的賀禮,別叫哥哥拿著妹妹的便宜去討未來嫂嫂歡心。

  想著這句,胸口那團繃了一日的氣鬆開些。

  這一夜,刑場沒有追進夢裡,沈妙音也沒有站在門前哭。

  夢的盡頭,是顧明軒從演武場跑來,衣擺全是土,嚷著讓妹妹八月十五一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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