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天牢鐵欄隔生死，一語道破兩世人
四月初九，午後。
天牢的門藏在刑部後衙最裡頭，從正門進去，過兩道鐵閂，再沿石階往下走，鼻腔里先灌進來的，是潮氣，霉味，鐵鏽，還有稻草泡久後的酸腐氣。
牆角常年滲水，磚縫裡貼著黑苔，靴底踩上去，水聲悶在石頭底下，聽著叫人胃裡發沉。
顧晚寧跟著獄卒往裡走，碧桃留在外頭，沒讓她跟進來。
「五殿下妃到。」
獄卒把鑰匙塞進第三間牢房的鎖眼，鐵鏈一碰，響聲沿著石壁滾了一圈，又落回陰濕處。
牢房窄，三步就能碰到牆，角落鋪著一張草蓆，席邊擱著半碗見底的粗粥，筷子橫在碗口，還沾著兩粒幹掉的米。
沈妙音坐在草蓆上，背貼著牆，兩條腿曲在身前，入獄那日穿的鵝黃衫子皺成一團，袖口蹭了灰，領子歪到鎖骨旁邊。
腳步聲停在欄外時，她抬起了頭。
顧晚寧站在鐵欄外，湖藍織錦褙子壓著乾淨裙擺，發間一根白玉簪，外頭的光跟著她進來，在昏暗牢房裡停了一小片。
隔著鐵欄，兩個人對上了視線。
先笑的人是沈妙音。
「喲，這是誰啊。」
她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草屑，慢吞吞走到欄前。
「五殿下妃親自來看我，我是不是該受寵若驚？」
顧晚寧沒接這句刺話。
十幾日不見，沈妙音瘦下去一圈，下巴尖得厲害，眼窩陷進去，偏偏那雙眼還亮，亮得叫人想起夜裡燒到最後的燈芯。
「獄卒，打開牢門。」
「夫人，按規矩，犯人不能隨意近身。」
「打開牢門。」
獄卒看了眼她腰間令牌，手在鑰匙串上摸了兩回，還是把鐵門推開了。
門軸拖出一聲長響，門框上積灰落下來，粘在潮濕地面上。
顧晚寧走進去，在離沈妙音三步遠的位置停住。
「坐嗎？」沈妙音往旁邊讓了讓，抬下巴指向那張草蓆，「寒磣歸寒磣，你既然來了，總不能叫你站著。」
「不用了。」顧晚寧道，「我待不了多久。」
沈妙音把她從額頭打量到眉心，又掃過下頜，最後停在她垂在袖邊的手上。
「你來做什麼？踩我一腳？還是送我上路前，看最後一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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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顧晚寧說，「我來看看你。」
「看我？」
沈妙音歪了歪頭，唇邊扯出一點弧度，那點弧度里夾著嘲弄，也夾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
「看我落到這步田地，你心裡痛快？」
「你覺得我會痛快嗎？」
沈妙音盯了她片刻。
「不會。」
她把那點笑收乾淨，退後一步，肩背靠回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你干不出這種事。你要真圖痛快，當初就不會只把我送進牢里，你會另找辦法讓我死得乾淨。」
牢房裡空了一陣。
遠處有人拖動鐵鏈，嘩啦兩聲，接著又沒了動靜。
「你認下罪名了？」顧晚寧問。
「認了。」
沈妙音說得輕巧，指尖卻在袖口那塊灰痕上搓了搓。
「暗通多方，販賣消息，罪名沒冤枉我。我確實做了，只是尾巴沒收乾淨，叫人抓住了。」
「你原本可以換一條路走。」
「我還能換到哪條路上去？」
沈妙音偏頭瞧她，眼底那點亮光又往外竄了一下。
「顧晚寧，你生下來就是侯府嫡女，有父母兄長，有三十年家底托著你。我呢？庶出，親娘是妾，父親眼裡沒有我，嫡母盼著我少礙她的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擦過乾裂的唇角。
「我能拿來換命的，只有這張臉，還有這顆腦子。」
顧晚寧沒有說話。
「我不怨你贏。」
沈妙音的嗓音落下去，少了方才那點尖刺。
「從頭到尾，你每一步都踩得穩，我每一步都在押賭注。賭局輸在自己手裡，怨不到旁人頭上。」
說到這裡，她又笑了一下，這回倒比先前真切。
「你知道我輸在哪裡嗎？」
顧晚寧站在原處，沒有回答。
沈妙音也沒等她接話。
「我輸在，我總想著找一棵能擋風的樹。三殿下是樹，消息網是樹，沈家那個姓氏也是樹。我把自己綁在人家身上，人家一倒，我也得跟著摔下去。」
她抬手指向顧晚寧，指尖瘦得只剩骨頭。
「你不一樣。你把自己站成了能讓別人避風的位置。顧家靠你，五殿下靠你，連那些替你辦事的人，也知道你兜得住底，才敢跟著你走。」
角落的水滴落下來，砸在石板上，一聲接一聲。
顧晚寧聽完這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
眼前這張臉，同前世內宅里那個慣會垂淚示弱的女孩子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
那時的沈妙音會紅著眼眶喊姐姐，會挑動顧明軒同家裡爭執，會把軟話說得叫人挑不出錯。
如今她衣衫皺摺，眼窩凹陷，站在這間潮濕牢房裡，反倒講出了從前沒講過的清醒話。
「以後有什麼打算？」顧晚寧問。
「還能有什麼打算。」
沈妙音把後腦抵在牆上，牆面潮涼，她的肩膀縮了縮，又忍住沒挪開。
「聽說是流放嶺南，三千里路，能走到就活，走不到就埋在半道上。」
「你能走到嶺南。」
沈妙音挑眉，「你這是安慰我？」
「算不上安慰。」
顧晚寧看著她袖口那塊被搓花的灰痕。
「你這個人缺的東西不少，偏偏不缺活下去的本事。」
沈妙音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
笑聲撞在鐵欄上，起初還脆，後來越來越啞，笑到眼眶發紅，她才拿手背蹭了蹭眼尾。
「行吧。就當你誇我。」
顧晚寧轉身往外走。
鞋尖剛跨過鐵欄，身後的聲音追了上來。
「顧晚寧。」
她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手裡握著一本劇本？」
腳步停了半息。
石板上的水漬映著牢里那點黃光，顧晚寧的鞋尖停在水光邊上，袖中的手指收緊，又慢慢放開。
沈妙音盯著她的背影。
「你每一步都踩得太准。准到不像一個人能算出來。」
角落裡的水又落了一滴。
啪嗒。
開口時，她的嗓音貼著潮濕石壁往前走，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沒有劇本。只有一個不想再輸的人。」
說完這句，她繼續往外走。
腳步聲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往上，離潮氣越來越遠。
沈妙音站在鐵欄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許久才把視線收回來。
「不想再輸。」
她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靠著牆慢慢坐回草蓆。
牢房重新暗下來。
角落那盞油燈快燒到頭了，火苗矮矮晃了兩下，把她的影子拖到牆根，長得不像她自己。
沈妙音把兩條腿抱進懷裡，下巴擱在膝蓋上。
「也是。」
她對著那半碗冷粥笑了笑。
「誰想輸呢。」
天牢外頭，碧桃在牆根等得來回踱步，見顧晚寧出來，趕緊迎上去。
「小姐，那人同您說什麼了？」
「沒說多少。」
顧晚寧接過碧桃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灰。
「回去了。」
碧桃跟上她的步子，偷偷瞧了瞧自家小姐的臉。
臉上瞧不出什麼，倒是那方帕子被攥在掌心裡，布料皺成了一團，怎麼也撫不平。
天牢的門藏在刑部後衙最裡頭，從正門進去，過兩道鐵閂，再沿石階往下走，鼻腔里先灌進來的，是潮氣，霉味，鐵鏽，還有稻草泡久後的酸腐氣。
牆角常年滲水，磚縫裡貼著黑苔，靴底踩上去，水聲悶在石頭底下，聽著叫人胃裡發沉。
顧晚寧跟著獄卒往裡走，碧桃留在外頭，沒讓她跟進來。
「五殿下妃到。」
獄卒把鑰匙塞進第三間牢房的鎖眼，鐵鏈一碰，響聲沿著石壁滾了一圈，又落回陰濕處。
牢房窄，三步就能碰到牆，角落鋪著一張草蓆，席邊擱著半碗見底的粗粥，筷子橫在碗口，還沾著兩粒幹掉的米。
沈妙音坐在草蓆上，背貼著牆，兩條腿曲在身前，入獄那日穿的鵝黃衫子皺成一團，袖口蹭了灰，領子歪到鎖骨旁邊。
腳步聲停在欄外時，她抬起了頭。
顧晚寧站在鐵欄外，湖藍織錦褙子壓著乾淨裙擺，發間一根白玉簪，外頭的光跟著她進來，在昏暗牢房裡停了一小片。
隔著鐵欄，兩個人對上了視線。
先笑的人是沈妙音。
「喲，這是誰啊。」
她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草屑，慢吞吞走到欄前。
「五殿下妃親自來看我，我是不是該受寵若驚？」
顧晚寧沒接這句刺話。
十幾日不見，沈妙音瘦下去一圈，下巴尖得厲害，眼窩陷進去，偏偏那雙眼還亮，亮得叫人想起夜裡燒到最後的燈芯。
「獄卒，打開牢門。」
「夫人，按規矩，犯人不能隨意近身。」
「打開牢門。」
獄卒看了眼她腰間令牌，手在鑰匙串上摸了兩回，還是把鐵門推開了。
門軸拖出一聲長響，門框上積灰落下來，粘在潮濕地面上。
顧晚寧走進去，在離沈妙音三步遠的位置停住。
「坐嗎？」沈妙音往旁邊讓了讓，抬下巴指向那張草蓆，「寒磣歸寒磣，你既然來了，總不能叫你站著。」
「不用了。」顧晚寧道，「我待不了多久。」
沈妙音把她從額頭打量到眉心，又掃過下頜，最後停在她垂在袖邊的手上。
「你來做什麼？踩我一腳？還是送我上路前，看最後一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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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顧晚寧說，「我來看看你。」
「看我？」
沈妙音歪了歪頭，唇邊扯出一點弧度，那點弧度里夾著嘲弄，也夾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
「看我落到這步田地，你心裡痛快？」
「你覺得我會痛快嗎？」
沈妙音盯了她片刻。
「不會。」
她把那點笑收乾淨，退後一步，肩背靠回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你干不出這種事。你要真圖痛快，當初就不會只把我送進牢里，你會另找辦法讓我死得乾淨。」
牢房裡空了一陣。
遠處有人拖動鐵鏈，嘩啦兩聲，接著又沒了動靜。
「你認下罪名了？」顧晚寧問。
「認了。」
沈妙音說得輕巧，指尖卻在袖口那塊灰痕上搓了搓。
「暗通多方，販賣消息，罪名沒冤枉我。我確實做了，只是尾巴沒收乾淨，叫人抓住了。」
「你原本可以換一條路走。」
「我還能換到哪條路上去？」
沈妙音偏頭瞧她，眼底那點亮光又往外竄了一下。
「顧晚寧，你生下來就是侯府嫡女，有父母兄長，有三十年家底托著你。我呢？庶出，親娘是妾，父親眼裡沒有我，嫡母盼著我少礙她的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擦過乾裂的唇角。
「我能拿來換命的，只有這張臉，還有這顆腦子。」
顧晚寧沒有說話。
「我不怨你贏。」
沈妙音的嗓音落下去，少了方才那點尖刺。
「從頭到尾，你每一步都踩得穩，我每一步都在押賭注。賭局輸在自己手裡，怨不到旁人頭上。」
說到這裡，她又笑了一下，這回倒比先前真切。
「你知道我輸在哪裡嗎？」
顧晚寧站在原處，沒有回答。
沈妙音也沒等她接話。
「我輸在，我總想著找一棵能擋風的樹。三殿下是樹，消息網是樹，沈家那個姓氏也是樹。我把自己綁在人家身上，人家一倒，我也得跟著摔下去。」
她抬手指向顧晚寧，指尖瘦得只剩骨頭。
「你不一樣。你把自己站成了能讓別人避風的位置。顧家靠你，五殿下靠你，連那些替你辦事的人，也知道你兜得住底，才敢跟著你走。」
角落的水滴落下來，砸在石板上，一聲接一聲。
顧晚寧聽完這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
眼前這張臉，同前世內宅里那個慣會垂淚示弱的女孩子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
那時的沈妙音會紅著眼眶喊姐姐，會挑動顧明軒同家裡爭執，會把軟話說得叫人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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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有什麼打算？」顧晚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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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流放嶺南，三千里路，能走到就活，走不到就埋在半道上。」
「你能走到嶺南。」
沈妙音挑眉，「你這是安慰我？」
「算不上安慰。」
顧晚寧看著她袖口那塊被搓花的灰痕。
「你這個人缺的東西不少，偏偏不缺活下去的本事。」
沈妙音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
笑聲撞在鐵欄上，起初還脆，後來越來越啞，笑到眼眶發紅，她才拿手背蹭了蹭眼尾。
「行吧。就當你誇我。」
顧晚寧轉身往外走。
鞋尖剛跨過鐵欄，身後的聲音追了上來。
「顧晚寧。」
她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手裡握著一本劇本？」
腳步停了半息。
石板上的水漬映著牢里那點黃光，顧晚寧的鞋尖停在水光邊上，袖中的手指收緊，又慢慢放開。
沈妙音盯著她的背影。
「你每一步都踩得太准。准到不像一個人能算出來。」
角落裡的水又落了一滴。
啪嗒。
開口時，她的嗓音貼著潮濕石壁往前走，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沒有劇本。只有一個不想再輸的人。」
說完這句，她繼續往外走。
腳步聲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往上，離潮氣越來越遠。
沈妙音站在鐵欄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許久才把視線收回來。
「不想再輸。」
她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靠著牆慢慢坐回草蓆。
牢房重新暗下來。
角落那盞油燈快燒到頭了，火苗矮矮晃了兩下，把她的影子拖到牆根，長得不像她自己。
沈妙音把兩條腿抱進懷裡，下巴擱在膝蓋上。
「也是。」
她對著那半碗冷粥笑了笑。
「誰想輸呢。」
天牢外頭，碧桃在牆根等得來回踱步，見顧晚寧出來，趕緊迎上去。
「小姐，那人同您說什麼了？」
「沒說多少。」
顧晚寧接過碧桃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灰。
「回去了。」
碧桃跟上她的步子，偷偷瞧了瞧自家小姐的臉。
臉上瞧不出什麼，倒是那方帕子被攥在掌心裡，布料皺成了一團，怎麼也撫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