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暗線截獲逼宮計,含章殿內共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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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二,戌時過半。

  含章殿書房還亮著燈,窗紙被燭火烘出一塊黃,案上硃砂幹了又添,蕭衍之批到右腕發酸,擱下硃筆,用兩根手指順著腕骨按了按。

  裴昭扣門進來,腳步收得輕,衣擺掠過門檻時只帶出一點窸窣聲。

  「殿下,北線送回消息了。」

  他把薄紙呈過去,蕭衍之接過後,先看第一行,隨後往下讀,臉上那層慣常的溫和被燈影遮去大半,半晌沒有開口。

  對面小案旁,顧晚寧抬起眼,筆尖懸在紙面上,墨珠墜在毫端,險些落下來。

  「三皇子?」她問。

  「是。」裴昭向她欠身,「城郊密林里藏著兵器,一百五十餘把,孟良平已經探明地點,另有一份謄抄稿,寫的是五殿下同北境將領私下密謀的信函,筆跡比過了,是三皇子親手臨出來的。」

  顧晚寧接過謄抄稿,一頁讀完,拇指在紙邊蹭到一點墨粉。

  蕭衍之也在看手中那份,兩個案子隔著幾步,燭花往燈盞里塌了一下,噗地響了一聲。

  「他準備什麼時候把信送進宮?」顧晚寧先問。

  「三日以內。」

  「走誰的手?」

  「劉全安。」

  顧晚寧把紙鋪回案面,指腹按住紙角,沒讓燭風掀動。

  「劉全安伺候父皇二十年,御前的人都給他幾分臉,可這人手腳不乾淨,三皇子的銀子,他收過不止一次,帳冊還能找出來。」

  裴昭眼皮抬了一下,話沒敢插。

  蕭衍之轉臉瞧她,「你怎麼知道?」

  「做夢夢見的。」

  這句話拋得利落,連多餘半個尾音都沒有。

  蕭衍之看了她片刻,沒再追問,將謄抄稿攤回燈下。

  「三弟這是賭窮途,越攔,他越容易改路子,真叫他起疑,後頭反倒費工夫,讓他遞。」

  「我也這樣想。」顧晚寧在椅上坐正,拿指尖蘸了杯沿邊的水,在案面空處點出幾個位置,「那封信可以送到御前,可它遞上去的同一刻,證偽的東西也得放到父皇案上,密林兵器,筆跡比對,劉全安收銀子的帳,一樣都不能缺。」

  「父皇一邊看控告信,一邊看翻案證據,信或不信,都不必由我們替他說。」

  裴昭站在案前,喉結滾了滾,那句殿下您二位商量得還挺順的,硬是咽回肚子裡。

  蕭衍之看向她,「找誰轉呈證據?」

  「首輔謝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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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正和不站任何皇子。」

  「所以才找他。」顧晚寧端起茶碗,又嫌杯中茶涼,重新放下,「他在內閣這麼多年,只要東西遞到他手上,他就知道該怎麼遞,遞到幾分,話又該留到幾分。」

  案上燈火跳了跳,影子從硯台邊緣爬過半寸。

  蕭衍之把謄抄稿折起,壓在鎮紙下,「按你說的辦。」

  顧晚寧偏頭瞧他,「你不怕我算錯?」

  「算錯也無妨。」硃筆重新回到他手裡,他垂眼批下一行字,「我在。」

  那三個字落在案邊,顧晚寧停了兩息,沒有接話,只把視線挪回紙面。

  「裴昭,密林那邊今夜能查清嗎?」

  「屬下今夜過去,天亮前回含章殿。」

  「輕裝去,人不要多,別驚動守洞的人,兵器數目,擺放位置,洞口幾處,都要數清楚。」

  「是。」

  「劉全安那邊的帳,你手裡握著幾筆?」

  「三筆,最近一筆在臘月,五百兩。」

  「夠用了。」她把謄抄稿推回去,「加上筆跡比對,這封信立不住。」

  裴昭領命退出書房,門扇合上時,廊下夜風擠進來,燭苗歪了歪,隨即又穩下來。

  蕭衍之繼續批摺子,筆尖碰過紙面,朱色在摺痕旁拖出短短一划。

  顧晚寧取過空白紙,寫下日期和時辰,又把各處人手排進去,寫到第三條,筆鋒在紙上停住。

  「你覺得三皇子還有後手嗎?」

  蕭衍之擱下硃筆,拇指按了按右腕,「你覺得呢?」

  「一百五十把刀就是他的底,遞信是最後一賭,他自己也明白,走到這一步,已經沒剩多少路。」

  顧晚寧把筆擱回筆架,紙面上的墨還潮著,「前世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手裡的兵力比現在多五倍,內應藏得更深,賢妃在後宮也還能遞話,那樣都只撐了三個月,今生這點家底,翻不出大浪。」

  蕭衍之聽見前世兩個字,手上動作慢了一拍。

  那點遲疑過去後,他只把硃筆在硯沿蹭淨。

  「那就照你的法子辦,讓他遞信,我們接信。」

  顧晚寧點頭,將紙上計劃從頭掃到尾,確認各處沒有漏,才折好塞進袖中。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兵器查獲之後,你不能露面。」

  蕭衍之抬頭。

  「三皇子那封信告的是你,若查獲兵器的又是你的人,父皇看完,總要多想一層,這事交給錦衣衛,借巡查之名在柳家坳撞見,來得更順。」

  「錦衣衛指揮使陳浚同我沒有私交。」

  「同你沒有,同顧家有。」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涼得發澀,她還是抿了一口,「我父親在兵部的舊部里有個人,同陳浚的副手是連襟,從這條線走,不經你的手,查出來的東西也不沾含章殿的邊。」

  蕭衍之看了她半晌,燭光在他瞳仁里晃了一小圈,又被眼睫遮住。

  「你把這些事都算進去了。」

  「不算清楚,怎麼嫁給你。」

  話一出口,顧晚寧自己先抿住唇。

  方才那句話跑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攔,耳根先熱起來,她沒有回頭,只把茶碗重新送到唇邊,借那口冷茶擋一擋臉上的熱。


  「明日我讓裴昭把錦衣衛那條線的資料整出來,你看看該從哪一步接上。」

  「嗯。」

  「時辰不早了。」

  顧晚寧收起案面,筆架擺正,墨碟推到靠牆那邊,茶盞挪開,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蕭衍之仍坐在主案後,半張臉陷在燈影里,手中硃筆才提起來。

  「你不睡?」

  「還剩一份摺子。」

  「明日再批。」

  「急件。」

  門邊靜了片刻。

  顧晚寧折返回去,端走他案上涼透的茶,另換一杯熱茶放在摺子旁,杯底碰到案面,發出輕輕一聲。

  「半個時辰。」

  「好。」

  她走出書房,衣角帶起的一點風掠過門縫,外頭廊燈晃了晃。

  蕭衍之盯著那杯熱茶,水汽從杯沿往上散,繞過燭光,又淡在半空。

  硃筆落到摺子上,才寫下一划。

  又停了。

  唇邊那點弧度怎麼收都收不回去。

  廊下值夜的裴昭聽見屋裡沒了翻摺子的聲響,悄悄往窗邊偏了半步。

  窗紙里透出一道人影,殿下坐在案前,對著一杯茶發怔,臉上那副樣子,裴昭在腦子裡找了半天詞,最後只剩一個字。

  傻。

  他趕緊縮迴廊柱後,把袖中的薄冊子摸出來,借著廊燈翻到新頁。

  四月初二夜,夫人說,不算清楚,怎麼嫁給你,殿下對著熱茶發怔半柱香。

  屬下以為,那份急件今夜多半批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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