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四月初五大局定,三皇子跪階臣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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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五,辰時剛過。

  文華殿前的石階還沾著朝露,靴底踩上去,能帶起一圈潮冷。

  日頭尚未越過殿脊,檐影斜斜壓下來,把台階分成半截亮,半截暗。

  殿內金磚擦得發亮,亮到人影落上去,都像隔著一層水。

  永和帝坐在御案後,手邊擱著兩份東西。

  左邊是一封拆開的蠟封密信,封口的新蠟氣還沒散乾淨,信紙上的字偏瘦,筆畫收得硬,撇捺處帶著刻意練過的鋒角。

  右邊是一份青皮匣裝著的奏摺,折面上壓著首輔謝正和的銜名,裡面夾著筆跡鑒文,錦衣衛查獲兵器的清單與現場圖,還有劉全安私收銀兩的帳目。

  永和帝重新拿起那封信。

  信里寫著,五殿下蕭衍之勾連北境舊部裨將李存,欲借糧運調三千精兵入京,趁夏日朝臣輪休之時控制東宮,逼迫宮城改立儲位。

  他又翻開右邊的鑒文。

  鑒文寫得清楚,此信並非李存親筆,字形雖仿得相近,落筆輕重,轉折習慣,墨色行走的力道,都同李存舊稿對不上。

  附頁攤開,三皇子蕭璟琰歷年呈文手跡一張張排在後頭,瘦硬處,收鋒處,幾乎叫人再無話可辯。

  兩份紙被他合在一起,壓回御案邊。

  殿裡無人說話。

  總管太監李德全守在屏風後,拂塵搭在臂彎里,腰彎得比平日更低。

  「傳三皇子。」

  「是。」

  李德全退了出去。

  等人的工夫里,永和帝起身走到窗前。

  御花園的梨花開得正盛,白簇簇掛滿枝頭,風從宮牆那邊繞進來,花瓣落到石階上,又被卷到牆根,貼著濕地磚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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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窗前,手扶著窗欞,掌心在舊木上按出一點痕。

  殿外傳來腳步聲。

  先是侍衛靴底踏過石階的聲響,隨後才是夾在中間的那一個人,不急,不亂,像還要把最後這點體面走完。

  蕭璟琰入殿時,脊背仍撐得筆直。

  他行到御案前五步,撩袍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悶聲在空殿裡回了一下。

  「兒臣參見父皇。」

  永和帝沒有轉身。

  殿中靜了許久。

  窗外有鳥雀在梨枝間跳動,叫聲細碎,襯得殿內愈發空。

  「你知道朕今日為什麼叫你來?」

  蕭璟琰跪著沒動。

  進殿那一刻,他便看清了御案上的兩份東西,一封是他親手遞出去的信,另一份裝在青皮匣里,首輔謝正和的銜名端端正正落在折面上。

  額角滲出的汗沿著鬢邊往下爬,停在下頜處,遲遲沒有滴落。

  「兒臣知道。」

  永和帝這才回身。

  他沒有摔杯,也沒有拍案,臉上甚至瞧不出怒色,只是望著跪在地上的第三個兒子,眼底沉得厲害。

  「朕給過你機會。」

  蕭璟琰肩頭輕輕動了一下。

  「鐵坊那樁事,朕當日只命錦衣衛查抄坊子,沒有沿著線往後追,你知道為什麼?」

  「……兒臣不知。」

  「朕想看看,你還能把自己送到哪一步。」

  永和帝拿起那封偽造的密信,手腕一松,信紙落到蕭璟琰膝前半尺處。

  紙面朝上,那些仿來的字,一筆一畫都暴露在殿光里。

  「仿裨將筆跡,偽造謀反密信,栽贓你的親弟弟。」

  永和帝看著他,字一個一個落下來。

  「蕭璟琰,你是朕的兒子,朕沒教過你做這種事。」

  蕭璟琰兩手撐在金磚上,指尖摳進磚縫裡,甲緣磨出細細的白印。

  「父皇,兒臣……」

  「你要辯什麼?」

  永和帝往前走了半步,袍角擦過案邊。

  「辯你走投無路,辯你不甘心,還是辯你這七年苦心經營,最後全毀在旁人手裡?」


  蕭璟琰喉結動了動,最後把額頭貼到地面上,磕了一個頭。

  「兒臣無話可辯。」

  永和帝望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

  十八歲的人,從十一歲便開始暗中布棋,鐵坊,兵部,糧道,宮裡線人,一根一根攥在手裡。

  到頭來,全鋪在這幾塊金磚上。

  「傳旨。」

  李德全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捲軸在掌心裡壓得穩穩噹噹。

  「三皇子蕭璟琰,偽造密信誣陷皇嗣,私藏兵器圖謀不軌。」

  「即日起削去親王爵位,廢為庶人,圈禁於西山別院,終身不得入京。」

  「賢妃趙氏,教子無方,縱子行逆,即日起降為貴人,遷居永巷。」

  蕭璟琰的額頭仍貼著地面,整個人沒有動。

  旨意念完,李德全把黃綾重新合攏。

  「三皇子,接旨吧。」

  這一聲落下後,又等了許久。

  久到李德全握著聖旨的手腕都酸了。

  蕭璟琰終於撐起身,雙手接過聖旨。

  他臉上血色退盡,嘴唇抿成一條緊線,眼底紅得厲害,偏沒有淚落下來。

  「兒臣領旨。」

  嗓音啞得發乾,最後一個字幾乎散在喉間。

  起身時,他腿上沒能使住力,身形晃了半步,扶了扶袖口才站穩。

  侍衛從兩側上前,一左一右停在他身旁。

  蕭璟琰沒有回頭看御案後的父親。

  往外走時,他每一步都邁得慢,肩背撐著,像把剩下那點皇子架子全壓在骨頭上。

  殿門口的日光照到臉上,他眯了眯眼,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有吐出聲音。

  兩名侍衛隨他下階,三個人的腳步混在一起,沿著石階遠去,到拐角處便被宮牆吞沒。

  文華殿重新安靜下來。

  永和帝回到御案後坐下,彎腰撿起那封信,最後看了一眼,丟進案旁銅鼎里。

  信紙碰著炭火,邊角先捲起來,墨字被火舌舔過,黑屑輕輕飄起,落回鼎底。

  「李德全。」

  「奴才在。」

  「劉全安呢?」

  「已經收押在內務府,等陛下發落。」

  「交給錦衣衛,按家法審辦。」

  「是。」

  永和帝閉了閉眼。

  窗外梨花還在落,白瓣貼著潮濕的台階,一片接一片。

  當夜,消息傳遍半座宮城。

  含章殿後院裡,碧桃從前頭跑回來報信,腳步急得差點絆上門檻。

  「小姐!三皇子被廢了!」

  顧晚寧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杯茶,沒有回頭。

  碧桃跑到她身邊,喘得胸口起伏,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話卻先趕著往外冒。

  「削爵圈禁,賢妃也降了位,三皇子府今夜就要封門,人全要押送去西山!」

  顧晚寧把茶碗放到窗台上。

  窗外那棵老槐樹還沒抽新芽,枝幹在月光下投出細長的影,鋪在院中石板上,一層疊著一層。

  她望著那片影子,半晌沒有說話。

  碧桃站在旁邊,偷偷打量自家小姐的臉。

  沒有痛快,也沒有哭出來,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只有搭在窗台邊沿的手,指腹一點點碾過舊木紋,像要把某道看不見的痕跡慢慢磨平。

  廊下傳來腳步聲。

  蕭衍之繞過月門進了後院,身上還穿著白日那件圓領袍,衣扣鬆了半顆,袍角沾著外頭帶回來的夜露。

  碧桃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最後貼著廊柱溜出院門。

  蕭衍之走到窗前,在她身側停下。

  他沒有問話,只陪她看著院裡的月光。

  等到槐樹影子被風吹得挪開一寸,顧晚寧才開口。

  「結束了。」

  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帶走。

  「嗯,結束了。」

  她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前世那些畫面翻上來,刑場的風,腕上烙印燒過皮肉的氣味,三皇子站在高處俯視顧家滿門的側臉。

  一幕一幕從腦子裡掠過,又慢慢沉下去。

  沒有消失,只是終於不用再夜夜翻出來,逼著自己記住了。

  顧晚寧低下頭,右手摸到左腕內側。

  那裡只有一枚彎月形胎記,皮膚光滑,指腹碰上去,摸不到前世那道烙痕。

  「以後不會再做那個夢了。」

  這句話說得低,像是先講給自己聽。

  蕭衍之沒有追問夢的來處。

  他只是站在她旁邊。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院中石板上,邊沿挨著邊沿,中間只隔了半寸清輝。

  顧晚寧站了一陣,把手收進袖口。

  「進屋吧,夜裡涼。」

  「嗯。」

  兩人轉身往屋裡走。

  到門口時,她的腳步慢了半拍,袖下的手挪了挪,指尖碰到他的袖邊,又很快收回。

  蕭衍之腳步停了一息。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握她的手,只把步子放慢,留出她能並上來的距離。

  碧桃縮在廊角後,探出半個腦袋,正巧看見這一幕。

  她把臉埋進袖子裡,無聲笑了半天,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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