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密林殘兵藏百五，偽信一封賭窮途
三月二十八，戌時。
三皇子府的書房已經三天沒讓人進去打掃了。
桌案上的茶盞換了又換，涼茶擱到長毛也沒人收走，窗紙被風吹得鬆了一角，夜裡灌進來的寒氣直往人脖子裡鑽。
蕭璟琰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京郊的地形圖，圖上用硃筆圈了七八處，大半被墨線劃掉，只剩下最西邊一個圈還留著。
門外響了三聲叩門。
「進。」
孟良平推門進來，腳步壓得低，人到案前站定，先把袖中的紙條遞上去。
「殿下，鐵匠坊的老趙回了話。」
蕭璟琰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寫得急，筆畫潦草，但數目清清楚楚。
「一百五十把。」
「一百五十三把，三把在轉運時磕了刃口，用不了了。」
蕭璟琰把紙條擱到桌面上，手掌壓著紙角，指腹在數字上蹭了蹭。
「藏在哪裡？」
「城西三十里，柳家坳後山的廢礦洞。洞口堆著石頭和枯枝，外頭看不出名堂。」
孟良平頓了頓，「錦衣衛上月查抄坊子的時候，老趙提前把這批貨從側門運走，用了三輛拉柴的牛車，夜裡走的小路。」
「人呢？看守的人幾個？」
「八個。都是坊子裡的老人，手腳麻利，嘴也嚴。」
蕭璟琰沒說話，盯著地形圖上那個硃筆圈看了很久。
書房裡只有窗紙被風拱得鼓起來又癟回去的聲音。
孟良平在下頭等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拇指不自覺地搓著食指指節。
「良平。」
「屬下在。」
「你跟了我幾年？」
孟良平愣了一下。
「回殿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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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蕭璟琰把地形圖折起來，手掌按著摺痕撫了一遍。
「我從十一歲起就開始布這盤棋，鐵坊的人是我十四歲那年搭上的線，兵部的暗樁是十六歲埋進去的，糧道上的口子挖了整整兩年。」
孟良平沒有接話。
「如今全沒了。」
蕭璟琰的嗓子壓得很低。
「鐵坊被抄，彈劾被壓，人脈被顧家一根一根地拔乾淨。就連賢妃那邊，也縮到宮裡不敢露頭了。」
「殿下，眼下局勢雖然不利，但還有轉圜的餘地。」
「什麼餘地？」
蕭璟琰偏過頭來看他，「你說說看，什麼餘地。」
孟良平張了張嘴，沒能接上下文。
「你看，你也說不出來。」
蕭璟琰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塊鬆了的窗紙按回去，手掌在紙面上停了兩息才放開。
「我只剩一百五十把兵器，八個人，和一個消息還不算太遲的機會。」
孟良平的脊背繃緊了。
「殿下要做什麼？」
蕭璟琰沒有回頭。
「你替我查一件事。父皇身邊的劉全安，最近當值的時辰有沒有變？」
「劉公公？」
孟良平的嗓子拔高了半截。
「殿下，劉全安是父皇身邊二十年的老人，經他手遞的東西，父皇從不打回來。」
「我知道。」
「殿下要遞什麼東西？」
蕭璟琰轉過身，走回書案前。
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紙，紙已經寫過了，上頭的字跡同他平日不一樣，偏瘦，偏硬，撇捺帶鋒，是他花了半月臨出來的。
孟良平湊近看了兩行，臉色變了。
「殿下，這是……」
「五殿下與北境將領密謀的信函。」
蕭璟琰的聲音很平。
「筆跡是我仿的北境舊部裨將李存的手跡，內容是約定今年入夏前以糧運為名，調三千精兵入京，協助五殿下控制東宮。」
孟良平的膝蓋彎了下去。
「殿下！」
他單膝跪地，額頭上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此舉若敗，便是萬劫不復！偽造謀反密信，一旦被拆穿，滅九族都是輕的！」
「你起來。」
「殿下三思！」
「我讓你起來。」
孟良平的頭低著沒動，兩隻手撐在地磚上，指尖抖得厲害。
「良平。」
蕭璟琰蹲下身，同他平視，聲音比方才還低了兩分。
「你告訴我，除了這條路，我還有哪條路可走？」
孟良平抬起頭來。
「鐵坊沒了。彈劾摺子被父皇駁了回來。二皇子在旁邊等著看我出局。五弟那邊，顧家的兵權已經同他綁死了，賜婚聖旨一下，侯府的三十年家底全進了他的口袋。」
蕭璟琰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指松著，沒有攥拳。
「我手裡只剩一百五十把刀，和一封還沒遞出去的信。」
「殿下……」
「等死不是我的性子。」
孟良平把嘴閉上了。
跪在那裡，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滾，到了下頜才落到衣領上。
蕭璟琰站起身，把那張偽造的信紙重新折好。
「密信三日後遞入宮中。走劉全安的路子，我先前同他搭過兩回話，那老太監貪財，五百兩銀子夠他替我把信混進御案摺子堆里。」
「父皇看完這封信，就算不全信，也會疑心。他疑心的時候，便是我的窗口。」
「到時候，我借'奉旨護駕'的名頭，把柳家坳那一百五十把兵器調出來，帶人控住東宮。只要東宮握在手裡，後頭的事就好談了。」
孟良平從地上起來，腿有點發軟，站了兩息才站穩。
「殿下當真想清楚了？」
「想了三天。」
「若父皇不疑呢？」
「他會疑。」
蕭璟琰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到窗外已經黑透的天色里。
「他是皇帝。皇帝對任何一個兒子，都不會完全不疑。」
孟良平把拳頭收進袖口，攥了攥。
「那屬下要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後日你去城西柳家坳，把那八個人和兵器點一遍，確認沒有損耗。第二，替我盯著劉全安三日內的當值安排，什麼時辰在御書房外候著，什麼時辰換班，你給我摸清楚。」
「屬下領命。」
「還有一件。」
蕭璟琰走回案前，把那封信裝進一個新封里，蠟燭移過來，蠟油滴到封口上，紅色凝成一團。
他從腰間摘下一枚私印，在蠟面上摁了一下。
「這封信，從現在起放在你身上。三日後，你親手交給劉全安。若中間出了岔子，你燒了它。」
孟良平雙手接過那封蠟封的信，手指貼上去，封面還帶著蠟油的溫度。
「殿下信得過屬下？」
「七年了。」
蕭璟琰看著他。
「我信不過你，還能信誰。」
孟良平把信收進貼身裡衣的暗袋中，朝蕭璟琰拱了拱手。
「屬下去了。」
「去吧。」
腳步聲出了書房門，又沿著走廊往外去。
靴底踩在磚面上，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蕭璟琰在案後坐了很久，蠟燭燒到過半，燭淚凝了一層在銅台上。
他伸手把地形圖重新展開，視線落到柳家坳那個硃筆圈上。
一百五十把刀。
夠不夠？
不夠。
可夠不夠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有別的選擇。
窗外的風又把紙窗拱得鼓起來一塊。
他伸手按回去，這回多用了些力。
紙面繃緊了，貼在窗欞上，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孟良平走出三皇子府後門，拐進巷尾那條暗道時，對面巷口的屋檐下，有個人影縮在柱子後頭，衣袍顏色同夜色混在一處，幾乎看不出輪廓。
那人等孟良平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柱子後頭閃出來，沿著牆根往反方向走了。
腳步輕而快，靴底裹了一層布。
三皇子府的書房已經三天沒讓人進去打掃了。
桌案上的茶盞換了又換，涼茶擱到長毛也沒人收走，窗紙被風吹得鬆了一角，夜裡灌進來的寒氣直往人脖子裡鑽。
蕭璟琰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京郊的地形圖，圖上用硃筆圈了七八處，大半被墨線劃掉，只剩下最西邊一個圈還留著。
門外響了三聲叩門。
「進。」
孟良平推門進來，腳步壓得低，人到案前站定，先把袖中的紙條遞上去。
「殿下，鐵匠坊的老趙回了話。」
蕭璟琰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寫得急，筆畫潦草，但數目清清楚楚。
「一百五十把。」
「一百五十三把，三把在轉運時磕了刃口，用不了了。」
蕭璟琰把紙條擱到桌面上，手掌壓著紙角，指腹在數字上蹭了蹭。
「藏在哪裡？」
「城西三十里，柳家坳後山的廢礦洞。洞口堆著石頭和枯枝，外頭看不出名堂。」
孟良平頓了頓，「錦衣衛上月查抄坊子的時候，老趙提前把這批貨從側門運走，用了三輛拉柴的牛車，夜裡走的小路。」
「人呢？看守的人幾個？」
「八個。都是坊子裡的老人，手腳麻利，嘴也嚴。」
蕭璟琰沒說話，盯著地形圖上那個硃筆圈看了很久。
書房裡只有窗紙被風拱得鼓起來又癟回去的聲音。
孟良平在下頭等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拇指不自覺地搓著食指指節。
「良平。」
「屬下在。」
「你跟了我幾年？」
孟良平愣了一下。
「回殿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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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蕭璟琰把地形圖折起來，手掌按著摺痕撫了一遍。
「我從十一歲起就開始布這盤棋，鐵坊的人是我十四歲那年搭上的線，兵部的暗樁是十六歲埋進去的，糧道上的口子挖了整整兩年。」
孟良平沒有接話。
「如今全沒了。」
蕭璟琰的嗓子壓得很低。
「鐵坊被抄，彈劾被壓，人脈被顧家一根一根地拔乾淨。就連賢妃那邊，也縮到宮裡不敢露頭了。」
「殿下，眼下局勢雖然不利，但還有轉圜的餘地。」
「什麼餘地？」
蕭璟琰偏過頭來看他，「你說說看，什麼餘地。」
孟良平張了張嘴，沒能接上下文。
「你看，你也說不出來。」
蕭璟琰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塊鬆了的窗紙按回去，手掌在紙面上停了兩息才放開。
「我只剩一百五十把兵器，八個人，和一個消息還不算太遲的機會。」
孟良平的脊背繃緊了。
「殿下要做什麼？」
蕭璟琰沒有回頭。
「你替我查一件事。父皇身邊的劉全安，最近當值的時辰有沒有變？」
「劉公公？」
孟良平的嗓子拔高了半截。
「殿下，劉全安是父皇身邊二十年的老人，經他手遞的東西，父皇從不打回來。」
「我知道。」
「殿下要遞什麼東西？」
蕭璟琰轉過身，走回書案前。
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紙，紙已經寫過了，上頭的字跡同他平日不一樣，偏瘦，偏硬，撇捺帶鋒，是他花了半月臨出來的。
孟良平湊近看了兩行，臉色變了。
「殿下，這是……」
「五殿下與北境將領密謀的信函。」
蕭璟琰的聲音很平。
「筆跡是我仿的北境舊部裨將李存的手跡，內容是約定今年入夏前以糧運為名，調三千精兵入京，協助五殿下控制東宮。」
孟良平的膝蓋彎了下去。
「殿下！」
他單膝跪地，額頭上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此舉若敗，便是萬劫不復！偽造謀反密信，一旦被拆穿，滅九族都是輕的！」
「你起來。」
「殿下三思！」
「我讓你起來。」
孟良平的頭低著沒動，兩隻手撐在地磚上，指尖抖得厲害。
「良平。」
蕭璟琰蹲下身，同他平視，聲音比方才還低了兩分。
「你告訴我，除了這條路，我還有哪條路可走？」
孟良平抬起頭來。
「鐵坊沒了。彈劾摺子被父皇駁了回來。二皇子在旁邊等著看我出局。五弟那邊，顧家的兵權已經同他綁死了，賜婚聖旨一下，侯府的三十年家底全進了他的口袋。」
蕭璟琰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指松著，沒有攥拳。
「我手裡只剩一百五十把刀，和一封還沒遞出去的信。」
「殿下……」
「等死不是我的性子。」
孟良平把嘴閉上了。
跪在那裡，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滾，到了下頜才落到衣領上。
蕭璟琰站起身，把那張偽造的信紙重新折好。
「密信三日後遞入宮中。走劉全安的路子，我先前同他搭過兩回話，那老太監貪財，五百兩銀子夠他替我把信混進御案摺子堆里。」
「父皇看完這封信，就算不全信，也會疑心。他疑心的時候，便是我的窗口。」
「到時候，我借'奉旨護駕'的名頭，把柳家坳那一百五十把兵器調出來，帶人控住東宮。只要東宮握在手裡，後頭的事就好談了。」
孟良平從地上起來，腿有點發軟，站了兩息才站穩。
「殿下當真想清楚了？」
「想了三天。」
「若父皇不疑呢？」
「他會疑。」
蕭璟琰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到窗外已經黑透的天色里。
「他是皇帝。皇帝對任何一個兒子，都不會完全不疑。」
孟良平把拳頭收進袖口，攥了攥。
「那屬下要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後日你去城西柳家坳，把那八個人和兵器點一遍，確認沒有損耗。第二，替我盯著劉全安三日內的當值安排，什麼時辰在御書房外候著，什麼時辰換班，你給我摸清楚。」
「屬下領命。」
「還有一件。」
蕭璟琰走回案前，把那封信裝進一個新封里，蠟燭移過來，蠟油滴到封口上，紅色凝成一團。
他從腰間摘下一枚私印，在蠟面上摁了一下。
「這封信，從現在起放在你身上。三日後，你親手交給劉全安。若中間出了岔子，你燒了它。」
孟良平雙手接過那封蠟封的信，手指貼上去，封面還帶著蠟油的溫度。
「殿下信得過屬下？」
「七年了。」
蕭璟琰看著他。
「我信不過你，還能信誰。」
孟良平把信收進貼身裡衣的暗袋中，朝蕭璟琰拱了拱手。
「屬下去了。」
「去吧。」
腳步聲出了書房門，又沿著走廊往外去。
靴底踩在磚面上，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蕭璟琰在案後坐了很久，蠟燭燒到過半，燭淚凝了一層在銅台上。
他伸手把地形圖重新展開，視線落到柳家坳那個硃筆圈上。
一百五十把刀。
夠不夠？
不夠。
可夠不夠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有別的選擇。
窗外的風又把紙窗拱得鼓起來一塊。
他伸手按回去，這回多用了些力。
紙面繃緊了，貼在窗欞上，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孟良平走出三皇子府後門，拐進巷尾那條暗道時，對面巷口的屋檐下，有個人影縮在柱子後頭，衣袍顏色同夜色混在一處，幾乎看不出輪廓。
那人等孟良平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柱子後頭閃出來，沿著牆根往反方向走了。
腳步輕而快，靴底裹了一層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