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坤寧晨安新婦禮,一語道破半生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十九,辰時。

  含章殿後院的銅鏡被擦得乾淨,顧晚寧坐在鏡前,碧桃替她梳發,象牙梳走到發尾打了個小結,扯得她頭皮一疼。

  「輕點。」

  「小姐,奴婢已經很輕了,昨晚睡覺把頭髮壓出折了。」

  碧桃把那縷頭髮從梳齒里抽出來。

  顧晚寧沒接這茬。

  鏡子裡映出她臉頰的輪廓,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青,不深,卻瞞不過碧桃的眼睛。

  「碧桃。」

  「嗯?」

  「今日請安穿那件月白褙子,配海棠色裙。」

  「不穿紅的?您昨日才成婚,頭三天去婆母面前,不該喜慶些?」

  「皇后娘娘不喜歡太鬧的顏色。」

  碧桃手裡的簪子停了停。

  「小姐怎麼知道?」

  「上回入宮見過,坤寧宮的擺設用色都偏淡。」

  碧桃嘴巴張了張,到底把那句「小姐心真細」咽回去了,老老實實去衣櫃翻褙子。

  外頭有腳步聲過來,裴昭在廊下打了個千。

  「殿下請夫人移步前廳,一道去坤寧宮。」

  碧桃在屋裡接了一嗓子。

  「知道了,馬上好。」

  顧晚寧站起來,抬手正了正耳墜,銅鏡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分什麼。

  她說不上來,只覺得眉梢那根線比從前鬆了半寸。

  前廳里,蕭衍之已經換好了衣裳。

  月白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枚竹節玉佩,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清清爽爽站在廊柱旁,正低頭看掌心裡一樣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把掌心合上,抬起頭。

  視線落到她身上時,停了兩息。

  「走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顧晚寧先開口,腳步沒停。

  蕭衍之把那樣東西收進袖中,跟上她的步子。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晨光從宮牆頂上灑下來,落到石板路面上一截一截的金色。

  走了十來步,蕭衍之偏過頭。

  「緊張?」

  「不緊張。」

  「那你手爐攥得有點緊。」

  顧晚寧低頭一看,自己右手確實把手爐箍住了,指節都微微泛了力。

  她鬆開半分。

  「習慣了。」

  蕭衍之沒有拆穿她,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同她並著肩往前走。

  裴昭跟在後頭五步遠,看著兩人的背影,默默把今早該記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殿下候在前廳等了一刻鐘,換了兩杯茶,夫人出來時他的目光停了兩息。

  嗯,都得記。

  坤寧宮暖閣里,秋荷把帘子挑起來,新婦請安的茶已經備好,擱在矮桌上冒著白汽。

  韓氏坐在榻上,手邊放著半卷經書,看見兩人進來,把書扣下。

  「給母后請安。」

  蕭衍之先跪下,膝蓋落在軟墊上。

  顧晚寧緊隨其後,動作規矩,禮數一分不差。

  韓氏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走了一趟。

  兒子今日的笑容同往常不大一樣。

  以往他在自己面前雖不端著,到底還隔著一層宮裡養出來的分寸。

  今日那層分寸還在,可笑意從眼底透出來,遮不嚴實了。

  再看兒媳,跪在旁邊,腰背挺直,面上那份冷靜和上回入宮見面時一模一樣。

  可韓氏活了半輩子,什麼看不出來?

  這姑娘站的位置比規矩要求的近了半步,膝蓋幾乎挨著蕭衍之的袖口邊。

  「起來吧。」

  韓氏伸手虛扶了一下。

  「新婚第二日,跪那麼直做什麼,又不是在金殿上。」

  兩人起身。

  蕭衍之伸手在顧晚寧肘邊扶了一下,指尖碰到又收。

  顧晚寧沒有避開。

  韓氏把這一幕收在眼裡,嘴角彎了彎,朝矮桌那邊抬了抬下巴。

  「坐,先喝茶。」

  茶碗端上來,顧晚寧雙手接過,碗沿貼唇時茶汽掠過鼻尖,桂花味,跟上回林氏入宮那日喝的是同一味。

  「昨日忙了一整天,含章殿那邊住著還慣不慣?」

  韓氏拿起茶碗,目光落在她臉上。

  「回母后,含章殿布置妥當,住著舒適。」

  「屋子冷不冷?他那殿裡常年通風,說是怕悶,其實是怕旁人聞出藥味。」

  蕭衍之擱下茶碗,「母后。」

  「我同你媳婦說話,你插什麼嘴。」

  蕭衍之把嘴閉上了。

  顧晚寧唇角動了動,沒讓那點弧度跑出來。

  「母后放心,地龍燒得足,不冷。」

  「那就好。」

  韓氏又看了蕭衍之一眼,「你小時候怕冷,冬天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太醫院的人排著隊來請脈,你把手往被子裡藏,死活不伸。」

  「母后。」

  蕭衍之的耳根隱隱有了顏色,聲音裡帶上兩分無奈。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

  「不過那是小時候了。」

  韓氏喝了口茶,語氣輕鬆下來。

  「如今他倒學會照顧人了,本宮只怕他照顧得太周全,你反而不自在。」

  顧晚寧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不會不自在。」

  這句話說得輕,尾字含在喉間,韓氏聽得清楚,目光在她臉上多留了一息。

  早膳端上來,四樣小菜一碗粥,皇后的早膳並不鋪張。

  三人圍著矮桌吃了一陣,韓氏問了幾句家常,嫁妝到齊了沒有、碧桃那丫頭用著順不順手、侯府可有什麼忌口的習慣。

  顧晚寧一一答了。

  該說的不少半句,不該講的一個字不多。

  韓氏心裡點了點頭。

  這姑娘不是麵團捏出來的乖,她有骨頭,有稜角,但在該收的地方收得住。

  難得。

  膳後,秋荷來收碗碟。

  韓氏抬手止住她。

  「先等等。」

  她看向顧晚寧,目光比方才多了幾分重量,卻不逼人。

  「衍之媳婦。」

  「兒媳在。」

  「在這宮裡,能護住自己的人不需要本宮教。」

  韓氏把手擱在榻沿,指腹在錦面上輕輕碾了一下。

  「但本宮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了蕭衍之一眼。

  蕭衍之沒有出聲,目光沉穩地落在母親臉上。

  韓氏轉回來,看著顧晚寧的眼睛。

  「他這輩子不會讓你走我的老路。」

  暖閣里安靜了兩息。

  炭火在銅鼎里塌出一聲悶響。

  顧晚寧攥著手爐的指頭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沒有立刻答話,只朝韓氏欠了欠身。

  「兒媳記住了。」

  韓氏把目光收回來,拍了拍榻面。

  「行了,去吧。年輕人別整天悶在宮裡,他若得了空,帶你去御花園轉轉,梨花該開了。」

  兩人告退。

  出了坤寧宮,宮道上行人稀少。

  三月的風帶著花味,從宮牆那邊翻過來,吹到人臉上只覺得暖。


  走了十幾步,她沒有抬頭,聲音輕輕遞出來。

  「你母后說的老路,是什麼?」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會注意,但她走在他身後,鞋底與石板間的聲響突然斷了一拍,她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來。

  三月的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分明。

  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閃躲,也沒有那層平日掛著的溫和。

  那裡面是更深處的東西,沉在眼底,壓著很重的分量。

  「是半生如履薄冰。被人用猜忌困在方寸之間,想說的話不能說,想做的事做不得。哪怕身在高位,活得像籠中人。」

  他停在那裡,宮道上的風把他袍角掀起又放下。

  「我不會。」

  三個字。

  沒有修飾,沒有鋪墊,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上。

  顧晚寧看著他的臉。

  那不是隨口應付的話。

  他的眉眼都放著,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那裡面有少年時在坤寧宮裡看著母后獨坐的沉重,也有他替自己做出的決定。

  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最後化成一個很輕的點頭。

  蕭衍之看見她點頭,唇邊那根線才慢慢松下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

  這回並肩,不再差半步。

  裴昭跟在後面,低頭數地磚。

  數到第三十七塊時,他在心裡記了一筆:三月十九,殿下在坤寧宮外宮道上對夫人說了什麼,屬下聽不見,但夫人的步子往前挪了半步,同殿下走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