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三月十八花轎起,十里紅妝過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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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二年,三月十八。

  天沒亮透,知秋院就被人聲填滿了。

  喜娘、梳頭娘子、端盆的丫鬟、捧衣的婆子,進進出出踩得廊磚咚咚響。

  碧桃一夜沒睡踏實,卯時不到就爬起來,眼底一圈烏青,人卻精神得很,嗓門比誰都亮。

  「鳳冠擺正了沒有?左邊那顆珠子歪了,再調調。」

  「胭脂用那盒新的,舊的顏色不襯嫁衣。」

  「鞋呢?繡鞋誰拿著?別壓折了鞋面上的金線!」

  顧晚寧坐在銅鏡前,梳頭娘子正把她的長髮一綹綹理順,象牙梳從發頂劃到發尾,每一下都慢而穩。

  鏡中映著一張臉,眉目清亮,妝還沒上,皮膚白得襯著唇邊那點干皮格外分明。

  她昨夜睡得不好,翻了大半宿,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天就亮了。

  林氏進來時,手裡捧著那頂鳳冠,金翠相間的步搖垂在兩側,走一步響一聲。

  「寧兒,抬頭。」

  顧晚寧抬起臉,林氏把鳳冠端端正正擱到她發頂,手指沿著額邊調了兩回,又退後一步打量。

  「好看。」

  林氏的嗓子啞了,眼眶泛紅,可她到底把那口氣咽回去了,伸手替女兒正了正衣領上那顆金扣。

  「嫁衣穿好沒有?」

  「穿好了。」

  「鞋呢?」

  「穿了。」

  林氏蹲下身,掀起裙擺看了看鞋尖,繡鞋上的並蒂蓮金線完好,沒有壓折。

  她把裙擺放回去,手掌在女兒膝頭拍了拍。

  「你爹在外頭等著,一會兒他背你上轎。」

  顧晚寧的手搭在膝面上,十指收了收。

  「知道了。」

  林氏站起來,又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塞到她掌心裡。

  「哭不哭隨你,帕子揣著。」

  「我不哭。」

  「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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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鞭炮響了第一串,噼里啪啦炸開,紅紙屑被風吹得滿院飛。

  吉時到了。

  顧懷遠站在院門外,換了正紅色吉服,腰帶扎得規矩,鬢角那幾根白髮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他兩隻手背在身後,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林氏從裡頭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他走到屋門前,跨進去時差點絆到門檻。

  「爹。」

  顧晚寧站在屋中央。

  大紅嫁衣裹著她整個人,織金鳳紋從肩頭流到裙尾,鳳冠上的步搖隨著她抬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顧懷遠看著她,嘴唇動了兩回,話沒出來。

  他走上前,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顧晚寧的手搭上他肩頭。

  顧懷遠把女兒穩穩背起來。

  她比想像中輕,輕得他膝蓋酸了一下才穩住。

  從屋裡到院門,從院門到正廳,從正廳到侯府大門,這一路不長,顧懷遠走得比上朝還慢。

  背上的人沒有說話,只有鳳冠步搖在耳邊叮叮響著。

  到了大門前,花轎已經候著了,紅綢系滿轎身,轎夫四人站得筆直。

  顧懷遠把她放下來,轉過身時,眼眶已經紅了。

  「去吧。」

  這兩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尾音散在鞭炮聲里。

  顧晚寧朝他福了一禮。

  蓋頭垂下來的瞬間,她看見父親的手攥成拳,指節一節一節繃得發緊。


  轎簾放下來,外頭的喧鬧被隔去一層。

  顧晚寧坐在轎中,膝上放著那隻銅手爐。

  三月的天已經暖了,手爐里沒有添炭,只是空著帶在身邊。

  白子紋樣在暗處看不清,可她的指腹記得每一道凹凸。

  轎子起了。

  從朱雀街到宮城東門,六十四抬紅妝排出去半條街,紅漆箱籠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沿街的百姓擠在路邊看熱鬧,議論聲從轎簾外鑽進來,零零碎碎。

  「鎮北侯府的嫡女,嫁給五殿下了。」

  「五殿下不是一直稱病嗎?」

  「病不病的,人家照樣娶媳婦。」

  「你瞧那嫁妝,六十四抬,頭面都是赤金的。」

  「將門嫁女,排場就是大。」

  轎子平穩,轎夫步子齊整,顧晚寧握著手爐,指尖一下一下摩著銅面,心跳比她想像中快。

  她以為自己不會緊張。

  畢竟這一切都是她親手選的。

  選了他,選了這條路,也選了從此站在離權力最近的地方。

  前世被人推著走,今生每一步都踩得清楚。

  可真坐到轎子裡,蓋頭垂著,外頭鑼鼓喧天,她的手還是涼了。

  不是怕。

  是太真了。

  轎子停下來。

  宮門到了。

  換步輦入宮城,一路行到東側殿前。

  落輦時,有一隻手隔著紅綢遞過來。

  顧晚寧看見那隻手。

  修長,骨節分明,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層薄繭。

  她把手搭上去。

  掌心是溫的。

  喜堂設在東側殿正廳,紅燭十二對,高燭台排到殿門外,光在白日裡雖不顯眼,卻把殿內照得滿堂暖紅。

  兩人並肩站到喜堂中央。

  贊禮官唱詞,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次彎身,鳳冠上的步搖都在耳邊叮噹作響,蓋頭遮著視線,顧晚寧只能看見腳下那方紅氈,和旁邊那雙黑靴的邊緣。

  對拜起身時,她的手被他輕輕扶了一下,力道不重,落在她肘彎外側,一碰即收。

  禮成。

  喜房在東側殿後院,帳幔已經布好,紅燭擺了一對,龍鳳花燭燒得安靜。

  喜娘把她扶到床沿坐下,碧桃在門外張望了兩眼,被裴昭擋了回去。

  「碧桃姑娘,規矩是新人先獨處。」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成。」

  碧桃踮著腳尖往裡瞅,被裴昭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堵得嚴嚴實實。

  「裴侍衛!」

  「嗯,姑娘去偏廳歇著,那邊有茶點。」

  碧桃氣鼓鼓地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裴昭面無表情,把門闔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龍鳳燭的火苗矮矮跳著,把滿室紅帳照出深淺不一的紅。

  顧晚寧坐在床沿,手爐放在膝頭,蓋頭垂著,遮住了半張臉。

  腳步聲從門口到桌邊,又從桌邊到她對面。

  椅子被拉開,衣料摩擦出輕響,他坐下了。

  沒有靠近。

  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一片蓋頭。

  屋裡只有燭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紅燭油順著燭身往下淌,凝在銅台上。

  過了很久。

  久到顧晚寧的手指把手爐蓋上的白子紋樣來回蹭了十幾遍。

  她先開了口。

  「你——」聲音比想像中啞,她清了清嗓子。

  那邊椅子輕輕響了一下,他像是坐直了些。

  「你那本札記。」

  安靜了兩息。

  「是不是從上元夜就開始寫的?」

  她聽見對面那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隨後是極輕的笑聲,從鼻腔里漏出來,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別的什麼。

  「你怎麼知道的?」

  顧晚寧沒回答。

  蓋頭下面,她的耳根熱得發燙。

  她當然知道。

  因為她也是從那一夜開始的。

  上元夜,花廳迴廊,散落的棋子,和那顆被他拾起來的白子。

  她在心裡給他記了三年的帳。

  每一筆安神香丸,每一回竹筒傳信,每一次暗中清掃的危險,每一句隔著人群送過來的話。

  一筆一筆,密密麻麻,記到最後,她發覺那本帳上寫的全是同一句話。

  可這句話她今天也沒打算說出口。

  「猜的。」

  她說。

  對面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聽見椅子再次輕響,腳步聲近了一步,只一步。

  一隻手伸過來,指尖碰到蓋頭邊緣,將那方紅綢輕輕挑起。

  燭光落進來。

  她看見他了。

  喜服襯著他的臉,輪廓清雋,唇邊彎著一點弧度,眼尾還留著方才那聲笑的痕跡。

  可眼睛裡的光和笑不是一回事,那裡面盛著的東西太滿,滿到他自己都不去刻意遮掩了。

  他看著她,蓋頭被他擱到一旁。

  「猜得准。」

  顧晚寧的手指攥緊手爐邊緣。

  他沒有再往前,把手收回袖邊,退回到那張椅子上坐好。

  規矩得過分。

  像是怕走快了一步,就驚著她。

  顧晚寧看著他坐回去,胸口那團發緊的東西鬆了半寸。

  燭火映在兩人之間,紅帳垂著,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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