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除夕圍爐人聲暖，遠處一人望一院
臘月三十，酉時。
鎮北侯府前院掛上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排到後院，風從巷口鑽進來，燈影便在牆面上搖晃，把一府青磚白雪都染成了暖紅色。
後廚的灶火從午後燒到這會兒，三大盆餃子餡擺在案邊，麵團被廚娘揪成小劑子，掌心一壓，白粉便撲到袖口上。
早晨滷好的醬肘子還掛在鉤上瀝油，滷汁滴進下頭的粗瓷碗裡，叮叮咚咚響了半日，聽得人肚子先空了一截。
正廳里的圓桌已經擺妥，碗筷按人頭放好，林氏吩咐人往地龍里添了炭，屋裡熱氣浮起來，進門就想解開外頭的襖子。
顧懷遠來得最早。
他今日換了藏青常服，腰間沒佩玉，袖口也沒束得那麼緊，坐在主位旁邊喝茶，肩背比上朝時鬆了兩分。
顧明軒第二個闖進門，後腳跟帶著院裡的碎雪，鞋底在門檻前蹭了兩下，人已經湊到酒罈邊上。
「爹，那壇桂花釀開了沒有？」
「急什麼，你娘還沒過來。」
「我聞一聞酒香總行吧？」
顧明軒伸手去揭酒罈上的泥封，顧懷遠抄起筷子，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等你妹妹過來再開。」
「憑什麼等她？」
「憑她今年是主角。」
顧明軒嘴巴動了動，把她哪年不是主角那句話咽回去，揉著手背坐到椅子上。
廊下傳來腳步聲，碧桃先進屋，懷裡捧著小銅爐，顧晚寧跟在後面，斗篷邊緣沾了兩點雪水。
她穿了件絳紅夾襖，領口綴著白絨，頭上只簪一根素銀簪子，燈火落到臉頰上，倒把平日那點冷意烘軟了些。
「來了就坐。」
林氏從裡間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紅封，往桌上一放，「先吃年夜飯，壓歲錢等你們吃飽了再發。」
顧明軒立刻坐直，「今年給多少？」
「先把飯吃完。」
一家四口圍桌坐下，熱菜一道接一道送進來，醬肘子，松鼠桂魚，腊味煲仔，八寶鴨，蟹粉獅子頭，末了又添一盤醋溜白菜。
桂花釀由顧懷遠親手啟封，酒香從壇口飄出來，甜味裡帶著辣，混著菜香和炭火氣，把正廳熏得人肩膀都懶下來。
「來，今年第一杯酒，敬你們娘。」
顧懷遠端起酒杯，看向林氏，「操持侯府一整年，辛苦了。」
林氏接過酒杯，沒有推辭，「知道我辛苦，明年就少給我添麻煩。」
顧明軒嘴裡塞著肘子肉，含糊問道：「爹什麼時候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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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上個月把書房門檻踩裂了，這件事你不知道？」
「那是門檻木頭朽了。」
「朽了十年都沒塌，偏你爹一腳下去就裂開。」
顧明軒憋笑憋得肩膀發抖，把臉埋進碗裡扒飯。
顧晚寧的筷子停在碟邊，唇角才彎起來，又被她用酒杯擋住。
幾輪酒下去，顧懷遠的臉紅到耳根，說話比平日響，尾字也開始含混。
「明軒。」
「在。」
「你妹妹嫁出去以後，你得替家裡撐住場面。」
「爹，你還在侯府呢，哪裡輪得到我撐場面。」
「我說的是以後。」
「行，往後我撐侯府。」
顧懷遠把酒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盯著杯里的殘酒，又抬頭看向顧晚寧。
「寧兒。」
顧晚寧放下筷子，「爹。」
顧懷遠張口，話在喉間堵了片刻，他又伸手去摸酒杯，林氏先一步把酒杯挪遠。
「少喝兩杯，把話說明白。」
「我沒醉。」
顧懷遠嗓子悶了些，「我就是想說，我閨女，終於要嫁人了。」
話說得尋常，最後兩個字卻往下墜，他鼻尖抽了一下，眼眶跟著紅了半圈。
林氏抬手拍在他肩上，「大過年的，掉什麼眼淚。」
「你喝三杯就衝上頭？」
「今年這酒烈。」
顧明軒在旁邊笑出聲，端著酒杯湊過去。
「爹，別難過了，兒子敬你一杯。」
他說著，又往顧晚寧那邊瞟了一眼，「我妹嫁出去以後，家裡還有我呢，你想閨女了，我陪你下棋。」
「你那棋下得，三步就能讓人將死。」
「那我陪你喝酒。」
「你酒量還不如你妹妹。」
「那我……」
「你安靜吃飯。」
顧晚寧把一塊魚腹肉夾進他碗裡，「少說兩句話，餃子都快涼了。」
顧明軒舉著酒杯，看看顧晚寧，又看看顧懷遠，最後自己把杯里的酒喝了。
「行吧，我吃飯。」
他嚼著魚肉，又含糊補了一句，「不過妹妹，我把話放在這裡，你以後要是在五殿下那邊受委屈，就回侯府找我，我打不過他，至少能站在門口罵他。」
顧晚寧看他，「你準備罵他什麼？」
顧明軒認真琢磨半晌，「罵他配不上我妹妹。」
顧晚寧掃他一眼，又往他碗裡放了一塊肉，「吃你的飯。」
林氏在旁邊笑著搖頭，手肘撐在桌沿，看一雙兒女拌嘴，先前藏在眼角的憂色，被酒氣和菜香衝散了大半。
這頓年夜飯一直吃到子時。
四面八方的爆竹聲接連響起，紅色紙屑從院牆外飄進來，落到廊下燈籠上，又被風卷到雪地里。
顧懷遠已經趴在桌上睡著，手裡還攥著酒杯，杯口歪向一邊，最後一點酒液淌到桌布上。
林氏叫管家進來扶人，嘴裡還數落他喝了五杯就倒，酒量連明軒都不如，語氣里卻沒多少惱意。
顧明軒被趕回自己的院子，臨走前揣了三個紅封，又從廚房順走一碟花生酥，衣角掃過門帘時還帶著酒香。
知秋院漸漸安靜下來。
碧桃在裡屋收拾碗碟，瓷碗碰到水盆邊沿，叮叮噹噹的動靜隔著帘子傳出來。
顧晚寧披上斗篷，推開院門，走到廊下。
雪停了，地面鋪著薄白，燈籠光落上去，雪面浮著一層淺紅。
遠處爆竹還在響，煙火升上夜空，赤金火星散開，又拖著尾光落回黑沉沉的屋檐後頭。
顧晚寧仰頭看了一會兒。
冷風鑽進衣領，貼著脖頸往裡爬，她沒有回屋，只把斗篷攏緊了些。
視線越過院牆，越過那排紅燈籠，最後停在東邊。
那邊是宮城，宮城深處，是含章殿。
隔著半座京城的屋瓦和街巷，她看不見宮牆裡的燈，也聽不見那邊的人聲。
可她知道，那個人多半也在看這一夜的煙火。
火光落下來，碎金似的鋪在雪面上。
顧晚寧抬手摸了摸銅爐蓋，白子紋樣抵著指腹，溫熱從掌心一路貼上來。
「八十七天。」
她低聲念了一遍。
碧桃從屋裡探出頭，「小姐方才說什麼？」
「說你洗碗太慢。」
「奴婢已經洗得夠快了。」
碧桃委屈地縮回帘子後頭，水聲又響起來。
顧晚寧在廊下多站了一陣。
最後一輪煙火散去，天空重新暗下來，只余巷尾零零星星的爆竹聲，還在夜風裡斷續迴響。
她轉身回屋。
宮城另一頭，含章殿的廊角下，裴昭正蹲在偏閣旁邊，兩隻手縮進袖中來回搓，靴底踩著檐下薄冰，腳趾凍得發麻。
他的主子站在殿前廊下，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斗篷披在肩上，雙手垂在身側，人朝著西邊，一直沒有挪步。
煙火亮起來時，光在他臉上停過片刻，又退回夜色里。
裴昭看得清楚，殿下唇邊留著一點淺弧。
那笑同含章殿裡對朝臣的周全不同，也同清風茶樓里談舊事時的克制不同。
只是望著一個方向發怔，連自己都忘了收回去。
裴昭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臘月三十，到三月二十七。
八十七天。
這個數字得記下，等回值房以後，再寫進那本冊子裡。
風又大了。
裴昭縮了縮脖子，牙關磕出兩聲輕響。
他想提醒殿下天寒，話到嘴邊繞了一圈，還是咽回去了。
算了。
讓殿下再站一會兒。
左右挨凍的，也不只他一個。
鎮北侯府前院掛上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排到後院，風從巷口鑽進來，燈影便在牆面上搖晃，把一府青磚白雪都染成了暖紅色。
後廚的灶火從午後燒到這會兒，三大盆餃子餡擺在案邊，麵團被廚娘揪成小劑子，掌心一壓，白粉便撲到袖口上。
早晨滷好的醬肘子還掛在鉤上瀝油，滷汁滴進下頭的粗瓷碗裡，叮叮咚咚響了半日，聽得人肚子先空了一截。
正廳里的圓桌已經擺妥，碗筷按人頭放好，林氏吩咐人往地龍里添了炭，屋裡熱氣浮起來，進門就想解開外頭的襖子。
顧懷遠來得最早。
他今日換了藏青常服，腰間沒佩玉，袖口也沒束得那麼緊，坐在主位旁邊喝茶，肩背比上朝時鬆了兩分。
顧明軒第二個闖進門，後腳跟帶著院裡的碎雪，鞋底在門檻前蹭了兩下，人已經湊到酒罈邊上。
「爹，那壇桂花釀開了沒有？」
「急什麼，你娘還沒過來。」
「我聞一聞酒香總行吧？」
顧明軒伸手去揭酒罈上的泥封，顧懷遠抄起筷子，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等你妹妹過來再開。」
「憑什麼等她？」
「憑她今年是主角。」
顧明軒嘴巴動了動，把她哪年不是主角那句話咽回去，揉著手背坐到椅子上。
廊下傳來腳步聲，碧桃先進屋，懷裡捧著小銅爐，顧晚寧跟在後面，斗篷邊緣沾了兩點雪水。
她穿了件絳紅夾襖，領口綴著白絨，頭上只簪一根素銀簪子，燈火落到臉頰上，倒把平日那點冷意烘軟了些。
「來了就坐。」
林氏從裡間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紅封，往桌上一放，「先吃年夜飯，壓歲錢等你們吃飽了再發。」
顧明軒立刻坐直，「今年給多少？」
「先把飯吃完。」
一家四口圍桌坐下，熱菜一道接一道送進來，醬肘子，松鼠桂魚，腊味煲仔，八寶鴨，蟹粉獅子頭，末了又添一盤醋溜白菜。
桂花釀由顧懷遠親手啟封，酒香從壇口飄出來，甜味裡帶著辣，混著菜香和炭火氣，把正廳熏得人肩膀都懶下來。
「來，今年第一杯酒，敬你們娘。」
顧懷遠端起酒杯，看向林氏，「操持侯府一整年，辛苦了。」
林氏接過酒杯，沒有推辭，「知道我辛苦，明年就少給我添麻煩。」
顧明軒嘴裡塞著肘子肉，含糊問道：「爹什麼時候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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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上個月把書房門檻踩裂了，這件事你不知道？」
「那是門檻木頭朽了。」
「朽了十年都沒塌，偏你爹一腳下去就裂開。」
顧明軒憋笑憋得肩膀發抖，把臉埋進碗裡扒飯。
顧晚寧的筷子停在碟邊，唇角才彎起來，又被她用酒杯擋住。
幾輪酒下去，顧懷遠的臉紅到耳根，說話比平日響，尾字也開始含混。
「明軒。」
「在。」
「你妹妹嫁出去以後，你得替家裡撐住場面。」
「爹，你還在侯府呢，哪裡輪得到我撐場面。」
「我說的是以後。」
「行，往後我撐侯府。」
顧懷遠把酒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盯著杯里的殘酒，又抬頭看向顧晚寧。
「寧兒。」
顧晚寧放下筷子，「爹。」
顧懷遠張口，話在喉間堵了片刻，他又伸手去摸酒杯，林氏先一步把酒杯挪遠。
「少喝兩杯，把話說明白。」
「我沒醉。」
顧懷遠嗓子悶了些，「我就是想說，我閨女，終於要嫁人了。」
話說得尋常，最後兩個字卻往下墜，他鼻尖抽了一下，眼眶跟著紅了半圈。
林氏抬手拍在他肩上，「大過年的，掉什麼眼淚。」
「你喝三杯就衝上頭？」
「今年這酒烈。」
顧明軒在旁邊笑出聲，端著酒杯湊過去。
「爹，別難過了，兒子敬你一杯。」
他說著，又往顧晚寧那邊瞟了一眼，「我妹嫁出去以後，家裡還有我呢，你想閨女了，我陪你下棋。」
「你那棋下得，三步就能讓人將死。」
「那我陪你喝酒。」
「你酒量還不如你妹妹。」
「那我……」
「你安靜吃飯。」
顧晚寧把一塊魚腹肉夾進他碗裡，「少說兩句話，餃子都快涼了。」
顧明軒舉著酒杯，看看顧晚寧，又看看顧懷遠，最後自己把杯里的酒喝了。
「行吧，我吃飯。」
他嚼著魚肉，又含糊補了一句，「不過妹妹，我把話放在這裡，你以後要是在五殿下那邊受委屈，就回侯府找我，我打不過他，至少能站在門口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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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軒認真琢磨半晌，「罵他配不上我妹妹。」
顧晚寧掃他一眼，又往他碗裡放了一塊肉，「吃你的飯。」
林氏在旁邊笑著搖頭，手肘撐在桌沿，看一雙兒女拌嘴，先前藏在眼角的憂色，被酒氣和菜香衝散了大半。
這頓年夜飯一直吃到子時。
四面八方的爆竹聲接連響起，紅色紙屑從院牆外飄進來，落到廊下燈籠上，又被風卷到雪地里。
顧懷遠已經趴在桌上睡著，手裡還攥著酒杯，杯口歪向一邊，最後一點酒液淌到桌布上。
林氏叫管家進來扶人，嘴裡還數落他喝了五杯就倒，酒量連明軒都不如，語氣里卻沒多少惱意。
顧明軒被趕回自己的院子，臨走前揣了三個紅封，又從廚房順走一碟花生酥，衣角掃過門帘時還帶著酒香。
知秋院漸漸安靜下來。
碧桃在裡屋收拾碗碟，瓷碗碰到水盆邊沿，叮叮噹噹的動靜隔著帘子傳出來。
顧晚寧披上斗篷，推開院門，走到廊下。
雪停了，地面鋪著薄白，燈籠光落上去，雪面浮著一層淺紅。
遠處爆竹還在響，煙火升上夜空，赤金火星散開，又拖著尾光落回黑沉沉的屋檐後頭。
顧晚寧仰頭看了一會兒。
冷風鑽進衣領，貼著脖頸往裡爬，她沒有回屋，只把斗篷攏緊了些。
視線越過院牆，越過那排紅燈籠，最後停在東邊。
那邊是宮城，宮城深處，是含章殿。
隔著半座京城的屋瓦和街巷，她看不見宮牆裡的燈，也聽不見那邊的人聲。
可她知道，那個人多半也在看這一夜的煙火。
火光落下來，碎金似的鋪在雪面上。
顧晚寧抬手摸了摸銅爐蓋，白子紋樣抵著指腹，溫熱從掌心一路貼上來。
「八十七天。」
她低聲念了一遍。
碧桃從屋裡探出頭，「小姐方才說什麼？」
「說你洗碗太慢。」
「奴婢已經洗得夠快了。」
碧桃委屈地縮回帘子後頭，水聲又響起來。
顧晚寧在廊下多站了一陣。
最後一輪煙火散去，天空重新暗下來，只余巷尾零零星星的爆竹聲，還在夜風裡斷續迴響。
她轉身回屋。
宮城另一頭，含章殿的廊角下，裴昭正蹲在偏閣旁邊，兩隻手縮進袖中來回搓，靴底踩著檐下薄冰，腳趾凍得發麻。
他的主子站在殿前廊下，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斗篷披在肩上，雙手垂在身側，人朝著西邊，一直沒有挪步。
煙火亮起來時，光在他臉上停過片刻，又退回夜色里。
裴昭看得清楚，殿下唇邊留著一點淺弧。
那笑同含章殿裡對朝臣的周全不同，也同清風茶樓里談舊事時的克制不同。
只是望著一個方向發怔，連自己都忘了收回去。
裴昭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臘月三十，到三月二十七。
八十七天。
這個數字得記下，等回值房以後，再寫進那本冊子裡。
風又大了。
裴昭縮了縮脖子，牙關磕出兩聲輕響。
他想提醒殿下天寒，話到嘴邊繞了一圈，還是咽回去了。
算了。
讓殿下再站一會兒。
左右挨凍的，也不只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