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新年開筆各執墨，一東一西寫同心
正月初一，卯時。
含章殿窗紙叫朝陽染出薄金，殿內地龍燒得足，御案上的墨已經研開，黑亮一汪伏在硯心，輕輕晃著水光。
新年開筆，是宮裡沿了多年的規矩，皇子宗室在初一清晨寫下第一個字，或一句吉祥話，討來年順意。
裴昭把洗淨的狼毫擱上筆架，又俯身鋪平宣紙，四角壓妥，硯旁的小瓷碟里放著三粒金錁子，圓滾滾的，映著燈火。
蕭衍之行到案前，袖口挽起半寸，腕骨清瘦，手臂上那點晨光停了一會兒，又被衣袖遮回去。
門邊的人退後兩步，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收得規矩。
狼毫被提起來，筆尖蘸過墨，在硯沿輕輕一抹，多餘的墨汁順著筆鋒回到硯面。
蕭衍之垂眼望著紙面。
白紙空著，等人落筆。
筆尖懸在半空，遲了兩息才往下走。
一橫起得穩，收尾處帶出半分輕揚。
一撇一捺鋪開，寶蓋落下，下頭的心字收得緊，末筆拖出去，墨色還含著濕意。
寧。
寫完這個字，他把狼毫擱回筆架，視線仍留在紙面上，墨跡一點點滲進紙里，黑色沉下去，字骨便更清楚。
裴昭的眼珠往案面上溜了一下。
只溜那麼一下。
瞧清了。
隨後他立刻把視線挪回門框，開始數門上的銅釘。
一，二，三，四，左邊第二顆釘帽歪了些，回頭得叫匠人來修。
「裴昭。」
「屬下在。」
「把這張紙收起來。」
「是。」裴昭走到案前，雙手托起紙角，動作輕得連紙邊都沒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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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寧字端端正正，筆力溫潤，半點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殿下今年開筆寫的是？」裴昭明知道答案，偏還把話遞過去，臉上收拾得妥妥帖帖。
蕭衍之抬眼望了他一下。
裴昭舌尖抵住牙關，把後頭那點閒話全咽回去，低頭把宣紙折好，放到案角。
「還有一件事。」蕭衍之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氣混著日光漫進殿內，「初三宮宴上，母后會安排我同顧姑娘見一面。」
「屬下知道，席位和進出宮道都核過了。」
「給她的禮物備妥了嗎？」
「殿下上月吩咐的那套湖筆，屬下已經裝入青竹面匣子裡，外頭另裹了錦布。」
蕭衍之點了一下頭。
裴昭等了兩息，見主子沒有新的吩咐，剛要躬身退出去，背後又落來一句。
「你覺得，她今日開筆會寫什麼？」
腳步懸在門檻前，裴昭喉嚨里那口氣差點沒接上。
這話要怎麼答，說實話怕犯上，不說實話又怕主子追問。
「屬下不敢胡亂猜測。」
「你平日敢說的話不少，今日倒學會謹慎了。」
裴昭咬了咬腮邊的軟肉，「屬下斗膽猜一句。」
「說。」
「屬下猜，顧姑娘寫的字，應當同殿下差不多。」
蕭衍之沒有接這句話。
門縫被裴昭帶上，人到了廊下，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乾淨。
回到值房，他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新頁，提筆寫下一行字。
正月初一，殿下開筆寫了顧姑娘的名，不知顧姑娘寫下什麼字，屬下押一個月俸錢，她寫的也是殿下。
筆桿擱到硯邊，他盯著這行字琢磨片刻，又在後頭添了一句。
若押錯了，屬下自去廊下站半個時辰。
冊子合上，仍被塞回抽屜深處。
同一時辰，知秋院裡，碧桃把硯台端上書案，又從筆架上取下那支紫毫湖筆，筆管烏亮，筆鋒洗得乾淨，毫端聚成細尖。
「小姐，新年開筆寫什麼？」
顧晚寧坐到案前，攤開宣紙，兩手把紙角壓平。
「你出去，我寫完叫你。」
「啊？為什麼要奴婢出去？」
「出去。」
碧桃把嘴一抿，退到帘子外頭，腳步聲倒是走遠了半步，人卻沒離開門口。
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拿起那支紫毫筆，筆管貼著虎口，溫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往上爬。
這支筆是蕭衍之送來的，去年春天塞在竹筒里，同來的還有一張便箋，藏在知秋院後窗那塊舊磚縫裡。
便箋上寫著，筆好紙好，寫什麼都好看。
她當時把紙團揉皺，丟進燈火里燒了半截，又用銅尺從火邊撥回來，紙角焦黑，那行字還剩大半。
後來，那半截便箋也進了暗屜。
如今暗屜已經空了，便箋夾在書頁里，攤開時能見光，合上時也不必慌忙藏起。
筆尖蘸了墨。
她在紙前懸了片刻。
寫什麼？
平安，順遂，萬事如意，幾個字從腦中掠過去，又被她一個個按回去，寫出來倒像門框上新貼的春聯。
手腕往下一沉，筆鋒貼上宣紙。
先落一撇。
草字頭接著鋪開。
蕭。
最後一筆收住，顧晚寧盯著紙面看了兩息。
墨色濃，字跡穩，紫毫彈性好，收尾那半分挑意留在紙上，越瞧越藏不住。
筆被她擱回架上。
耳根那點熱慢慢爬起來，顧晚寧把紙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碧桃。」
帘子掀開一角，碧桃的腦袋探進來，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寫好了？」
「嗯。」
「寫的什麼呀？」碧桃兩步湊到案邊，伸手就要翻那張倒扣的宣紙。
顧晚寧按住紙背，「練字。」
「練字也得有個字吧？」
「別翻這張紙。」
「小姐，新年開筆要貼起來的，夫人早晨還吩咐過呢。」
「我的這張不貼。」
「為什麼呀？」
顧晚寧把宣紙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袖中，碧桃撲了個空，只抓到袖邊晃過的一點風。
「小姐。」碧桃拖著尾音，臉上憋著壞，「您肯定寫了不能叫人瞧見的東西。」
「你再說一遍。」
碧桃縮了縮脖子，嘴巴立刻閉緊，眼珠卻還往她袖口那邊轉。
顧晚寧起身走到妝奩前，打開盒蓋，把折好的宣紙放到最底層，壓在那隻杏色錦囊旁邊。
錦囊里放著一顆白子。
宣紙上寫著一個蕭字。
妝奩蓋子合下，嗒的一聲，聲音不重，卻把碧桃的好奇心吊得更高。
「小姐，您到底藏了什麼？奴婢保證，絕對不往外講。」
「昨晚那堆碗筷，你洗完了嗎？」
「洗完了，洗完了。」碧桃趕緊換了話頭，「灶上還溫著紅棗粥，小姐要不要用一碗？」
「端過來吧。」
碧桃轉身跑出去，帘子被她帶得晃了兩下。
顧晚寧還站在妝奩前，手指搭著盒蓋，木面被屋裡的暖意烘過，摸著帶一點溫度。
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指尖。
唇邊那點弧度才露出來，又被她自己抿回去。
初三宮宴會見到他。
新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她該穿哪件衣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晚寧自己先怔了怔。
隨後她又把妝奩蓋子按嚴，轉身走到窗前。
「想什麼呢。」她低聲念了半句，剩下的話沒再出口。
碧桃端著紅棗粥回來時，瞧見自家小姐站在窗邊，指尖摩挲著銅手爐蓋上的白子紋樣，人望著窗紙外頭出了神。
陽光透過窗紙落進來，貼在她側臉上，把耳廓照出一點紅。
碧桃把粥碗放到桌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
反正，她已經猜著了。
含章殿窗紙叫朝陽染出薄金，殿內地龍燒得足，御案上的墨已經研開，黑亮一汪伏在硯心，輕輕晃著水光。
新年開筆，是宮裡沿了多年的規矩，皇子宗室在初一清晨寫下第一個字，或一句吉祥話，討來年順意。
裴昭把洗淨的狼毫擱上筆架，又俯身鋪平宣紙，四角壓妥，硯旁的小瓷碟里放著三粒金錁子，圓滾滾的，映著燈火。
蕭衍之行到案前，袖口挽起半寸，腕骨清瘦，手臂上那點晨光停了一會兒，又被衣袖遮回去。
門邊的人退後兩步，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收得規矩。
狼毫被提起來，筆尖蘸過墨，在硯沿輕輕一抹，多餘的墨汁順著筆鋒回到硯面。
蕭衍之垂眼望著紙面。
白紙空著，等人落筆。
筆尖懸在半空，遲了兩息才往下走。
一橫起得穩，收尾處帶出半分輕揚。
一撇一捺鋪開，寶蓋落下，下頭的心字收得緊，末筆拖出去，墨色還含著濕意。
寧。
寫完這個字，他把狼毫擱回筆架，視線仍留在紙面上，墨跡一點點滲進紙里，黑色沉下去，字骨便更清楚。
裴昭的眼珠往案面上溜了一下。
只溜那麼一下。
瞧清了。
隨後他立刻把視線挪回門框，開始數門上的銅釘。
一，二，三，四，左邊第二顆釘帽歪了些，回頭得叫匠人來修。
「裴昭。」
「屬下在。」
「把這張紙收起來。」
「是。」裴昭走到案前，雙手托起紙角，動作輕得連紙邊都沒帶響。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紙上的寧字端端正正，筆力溫潤，半點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殿下今年開筆寫的是？」裴昭明知道答案，偏還把話遞過去，臉上收拾得妥妥帖帖。
蕭衍之抬眼望了他一下。
裴昭舌尖抵住牙關，把後頭那點閒話全咽回去，低頭把宣紙折好，放到案角。
「還有一件事。」蕭衍之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氣混著日光漫進殿內，「初三宮宴上，母后會安排我同顧姑娘見一面。」
「屬下知道，席位和進出宮道都核過了。」
「給她的禮物備妥了嗎？」
「殿下上月吩咐的那套湖筆，屬下已經裝入青竹面匣子裡，外頭另裹了錦布。」
蕭衍之點了一下頭。
裴昭等了兩息，見主子沒有新的吩咐，剛要躬身退出去，背後又落來一句。
「你覺得，她今日開筆會寫什麼？」
腳步懸在門檻前，裴昭喉嚨里那口氣差點沒接上。
這話要怎麼答，說實話怕犯上，不說實話又怕主子追問。
「屬下不敢胡亂猜測。」
「你平日敢說的話不少，今日倒學會謹慎了。」
裴昭咬了咬腮邊的軟肉，「屬下斗膽猜一句。」
「說。」
「屬下猜，顧姑娘寫的字，應當同殿下差不多。」
蕭衍之沒有接這句話。
門縫被裴昭帶上，人到了廊下，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乾淨。
回到值房，他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新頁，提筆寫下一行字。
正月初一，殿下開筆寫了顧姑娘的名，不知顧姑娘寫下什麼字，屬下押一個月俸錢，她寫的也是殿下。
筆桿擱到硯邊，他盯著這行字琢磨片刻，又在後頭添了一句。
若押錯了，屬下自去廊下站半個時辰。
冊子合上，仍被塞回抽屜深處。
同一時辰，知秋院裡，碧桃把硯台端上書案，又從筆架上取下那支紫毫湖筆，筆管烏亮，筆鋒洗得乾淨，毫端聚成細尖。
「小姐，新年開筆寫什麼？」
顧晚寧坐到案前，攤開宣紙，兩手把紙角壓平。
「你出去，我寫完叫你。」
「啊？為什麼要奴婢出去？」
「出去。」
碧桃把嘴一抿，退到帘子外頭，腳步聲倒是走遠了半步，人卻沒離開門口。
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拿起那支紫毫筆，筆管貼著虎口，溫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往上爬。
這支筆是蕭衍之送來的，去年春天塞在竹筒里，同來的還有一張便箋，藏在知秋院後窗那塊舊磚縫裡。
便箋上寫著，筆好紙好，寫什麼都好看。
她當時把紙團揉皺，丟進燈火里燒了半截，又用銅尺從火邊撥回來，紙角焦黑，那行字還剩大半。
後來，那半截便箋也進了暗屜。
如今暗屜已經空了，便箋夾在書頁里，攤開時能見光，合上時也不必慌忙藏起。
筆尖蘸了墨。
她在紙前懸了片刻。
寫什麼？
平安，順遂，萬事如意，幾個字從腦中掠過去，又被她一個個按回去，寫出來倒像門框上新貼的春聯。
手腕往下一沉，筆鋒貼上宣紙。
先落一撇。
草字頭接著鋪開。
蕭。
最後一筆收住，顧晚寧盯著紙面看了兩息。
墨色濃，字跡穩，紫毫彈性好，收尾那半分挑意留在紙上，越瞧越藏不住。
筆被她擱回架上。
耳根那點熱慢慢爬起來，顧晚寧把紙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碧桃。」
帘子掀開一角，碧桃的腦袋探進來，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寫好了？」
「嗯。」
「寫的什麼呀？」碧桃兩步湊到案邊，伸手就要翻那張倒扣的宣紙。
顧晚寧按住紙背，「練字。」
「練字也得有個字吧？」
「別翻這張紙。」
「小姐，新年開筆要貼起來的，夫人早晨還吩咐過呢。」
「我的這張不貼。」
「為什麼呀？」
顧晚寧把宣紙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袖中，碧桃撲了個空，只抓到袖邊晃過的一點風。
「小姐。」碧桃拖著尾音，臉上憋著壞，「您肯定寫了不能叫人瞧見的東西。」
「你再說一遍。」
碧桃縮了縮脖子，嘴巴立刻閉緊，眼珠卻還往她袖口那邊轉。
顧晚寧起身走到妝奩前，打開盒蓋，把折好的宣紙放到最底層，壓在那隻杏色錦囊旁邊。
錦囊里放著一顆白子。
宣紙上寫著一個蕭字。
妝奩蓋子合下，嗒的一聲，聲音不重，卻把碧桃的好奇心吊得更高。
「小姐，您到底藏了什麼？奴婢保證，絕對不往外講。」
「昨晚那堆碗筷，你洗完了嗎？」
「洗完了，洗完了。」碧桃趕緊換了話頭，「灶上還溫著紅棗粥，小姐要不要用一碗？」
「端過來吧。」
碧桃轉身跑出去，帘子被她帶得晃了兩下。
顧晚寧還站在妝奩前，手指搭著盒蓋，木面被屋裡的暖意烘過，摸著帶一點溫度。
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指尖。
唇邊那點弧度才露出來，又被她自己抿回去。
初三宮宴會見到他。
新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她該穿哪件衣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晚寧自己先怔了怔。
隨後她又把妝奩蓋子按嚴，轉身走到窗前。
「想什麼呢。」她低聲念了半句，剩下的話沒再出口。
碧桃端著紅棗粥回來時，瞧見自家小姐站在窗邊，指尖摩挲著銅手爐蓋上的白子紋樣，人望著窗紙外頭出了神。
陽光透過窗紙落進來，貼在她側臉上，把耳廓照出一點紅。
碧桃把粥碗放到桌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
反正，她已經猜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