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暗屜清空餘一子，錦囊系好入妝奩
臘月二十九，亥時。
知秋院的燈芯剪過三回，火頭仍矮矮伏著，照得窗紙一片發黃。
碧桃把最後一盆熱水提進屋時，顧晚寧已經沐浴過，半乾的長發搭在肩頭，人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小塊燈影里，半晌沒有挪開。
「小姐，明兒就是年三十了，後廚的餃子餡已經拌好，世子偷吃了一勺，叫夫人拿筷子敲了手背。」
顧晚寧沒有回話。
銅盆落到架子上，水面晃出兩圈熱汽，碧桃拿帕子擦了擦手，探頭瞧她家小姐的臉色。
瞧不出惱，也瞧不出愁，就是魂兒被什麼舊事絆住了，眼睛還在這間屋裡，人卻像走遠了。
「小姐，奴婢把燈滅了？」
「你先回房歇著。」
碧桃嘴唇鼓了鼓，話在喉嚨里繞了半圈，到底沒敢往外遞，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一盞燈。
燈芯短了，光照不遠，只把書案圈出一片暖黃，案角之外，全沉在暗處。
顧晚寧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摸向書案右側。
指尖順著木紋往下尋，碰到那條藏在紋理里的凹槽，她按了一下，暗屜彈開半寸，木頭咬合處發出輕輕一響。
這隻暗屜跟了她兩年。
從重生後的第一個月起，凡是同蕭衍之有關的東西，凡是她不肯讓旁人瞧見的物件，都被她收進這兩掌寬的地方。
屜面被拉出來，裡頭空得厲害。
只剩一顆白子。
還有一隻用盡的香丸盒。
手爐早被她取出來日日用著，銅蓋叫掌心摩挲得發亮，白子紋樣被燈火烘出一圈軟光。
紫毫湖筆掛在筆架上，筆鋒用過幾回，墨色已經吃進毫端。
那張寫著收字的紙條，夾在案頭那本《孫子兵法》第三頁，紙角壓得平平整整。
一樣一樣，從暗屜里挪到明處。
從藏著，到肯擺出來。
這中間隔著兩年，也隔著她一回又一回嘴硬時咽下去的話。
顧晚寧先拿起那隻香丸盒。
木盒不大，剛好能握進掌心，盒蓋上的卷草紋被摸得邊緣發鈍，打開以後，裡頭已經空了，連舊日那點藥香也散乾淨了。
安神香丸。
那是蕭衍之送來的第一樣東西。
前世的噩夢糾纏了她整整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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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閉眼，刑場的風，血腥氣，烙鐵燙進皮肉時那股味道，還有三皇子站在高處袖手旁觀的側臉，都會一件一件翻回來。
她夜夜驚醒，喉嚨發乾，手腕疼得像又被繩子勒住。
碧桃也不敢睡踏實，隔著帘子守到天亮，有時守著守著，額頭便磕在門框上。
父親請了好幾位大夫，藥方換了三四回，藥碗端進來時還冒著熱汽，喝下去卻沒什麼用處。
香丸是第三天夜裡出現的。
它被放在知秋院後窗台的磚縫裡，外頭裹著油紙，紙面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她拆開聞過，辨出裡頭有安息香和白芷，還摻著一味她沒認出來的藥引。
那一夜，她把香丸擱在燈下，看了半宿。
最後還是點燃了一粒。
煙氣細細繞上帳頂，屋裡的藥味散開，枕邊那點冷汗慢慢幹了。
那晚她睡到了天亮。
沒有刑場，沒有烙印，也沒有血。
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鋪滿地磚，碧桃趴在帘子外睡著了，鼻息輕輕的，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繡完的帕子。
後來她查了許久，才查到那味藥引出自太醫院，京城外頭買不到。
再往後，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空盒被她合上，放到案邊。
手指探進暗屜深處，碰到那顆白子時，涼意先貼上指腹。
小，涼，光滑。
指尖停了片刻，她才把那顆棋子拿出來。
這顆白子，比安神香丸還要早。
皇后壽宴那晚，她把棋囊故意落在花廳角落，本意是引皇后多看顧家嫡女一眼，好替侯府往坤寧宮那邊留一條退路。
棋囊確實引來了人。
來的人卻成了蕭衍之。
那晚月色好，花廳外的迴廊掛著琉璃燈，她折回去尋棋囊時，他已經蹲在那裡，把散落的棋子一顆顆撿回囊中。
白子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拾起，再直起身時，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棋囊被他遞過來，裡頭棋子已經收齊，只有掌心那顆白子還沒放進去。
她伸手去接棋囊，指尖碰到了他的掌緣。
那時候她還不曉得他是誰。
只記得月光底下，那隻手生得乾淨，骨節清楚，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層薄繭，摸上去並不細嫩。
後來才知道，那是握劍留下的繭。
白子也是那天被她單獨收起來的。
起初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把一顆棋子放進暗屜，同那些正經暗線物件擱在一處。
後來想明白了，又不肯認。
到了今日，倒也不用再嘴硬。
顧晚寧把白子握進掌心。
三年過去，棋面上的光澤仍舊乾淨，貼著皮膚時涼涼的，像剛從月下撿回來。
妝奩最底層壓著一隻新錦囊，杏色緞面，上頭繡著兩枝並蒂蓮。
那是碧桃上月繡的，說給小姐裝隨身小物件，繡完以後嫌針腳不夠齊，自己還嘟囔了半日。
白子被她放進錦囊。
系帶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個緊結。
錦囊塞進妝奩最裡層，壓在兩隻鐲子下面。
這隻妝奩，三月是要帶去含章殿的。
手收回來時，指尖在妝奩邊沿停了停，木面被燈火烤得微溫。
暗屜空了。
她把屜面推回書案里，機關合上，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和兩年前沒有差別。
可兩年前，這裡塞滿了她不敢面對的東西。
竹筒里的字條，反覆看過又匆忙壓回去的消息，深夜裡取出來摸一摸，聽見廊下腳步聲便趕緊鎖好的物件。
每一樣都藏著她的心虛，也藏著她那點說不出口的不甘心。
心虛在於，她明明知道那個人待她好，卻總要先替這份好意安上另有所圖的名目，像這樣就能把心口那點鬆動重新堵回去。
不甘心在於，她其實早就不想再查了，也不想再把每一件溫暖都送去過篩。
如今暗屜空出來。
那些東西沒有被丟掉，只是終於有了見光的位置。
桌上的手爐還在，銅蓋映著燈火，白子紋樣一圈一圈盤出暖色。
筆架上的紫毫湖筆掛得端正，筆尖墨跡已經干透。
這些東西，往後不必再鎖。
顧晚寧坐在空暗屜前，兩隻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下，十指慢慢鬆開。
窗外沒有風，紙窗安安靜靜貼著窗欞，院裡只剩碧桃回房時留下的那盞小燈，光從窗縫擠進來，細得像筆尖拖過的一道線。
胸口那團堵了兩年的東西，今夜總算散開了。
沒人伸手替她撬開，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拆的。
拆了兩年，拆到最後那根勒人的筋松下來，才發覺原來人可以這樣喘氣。
燈芯燒到末處，火苗矮下去，屋裡暗了大半。
顧晚寧起身剪滅燈火，摸黑走到床邊，躺下時，被褥貼上後背，暖意慢慢圍攏過來。
閉眼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就是除夕了。
知秋院的燈芯剪過三回，火頭仍矮矮伏著，照得窗紙一片發黃。
碧桃把最後一盆熱水提進屋時，顧晚寧已經沐浴過，半乾的長發搭在肩頭，人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小塊燈影里，半晌沒有挪開。
「小姐，明兒就是年三十了，後廚的餃子餡已經拌好，世子偷吃了一勺，叫夫人拿筷子敲了手背。」
顧晚寧沒有回話。
銅盆落到架子上，水面晃出兩圈熱汽，碧桃拿帕子擦了擦手，探頭瞧她家小姐的臉色。
瞧不出惱，也瞧不出愁，就是魂兒被什麼舊事絆住了，眼睛還在這間屋裡，人卻像走遠了。
「小姐，奴婢把燈滅了？」
「你先回房歇著。」
碧桃嘴唇鼓了鼓，話在喉嚨里繞了半圈，到底沒敢往外遞，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一盞燈。
燈芯短了，光照不遠，只把書案圈出一片暖黃，案角之外，全沉在暗處。
顧晚寧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摸向書案右側。
指尖順著木紋往下尋，碰到那條藏在紋理里的凹槽，她按了一下，暗屜彈開半寸，木頭咬合處發出輕輕一響。
這隻暗屜跟了她兩年。
從重生後的第一個月起，凡是同蕭衍之有關的東西，凡是她不肯讓旁人瞧見的物件，都被她收進這兩掌寬的地方。
屜面被拉出來，裡頭空得厲害。
只剩一顆白子。
還有一隻用盡的香丸盒。
手爐早被她取出來日日用著，銅蓋叫掌心摩挲得發亮，白子紋樣被燈火烘出一圈軟光。
紫毫湖筆掛在筆架上，筆鋒用過幾回，墨色已經吃進毫端。
那張寫著收字的紙條，夾在案頭那本《孫子兵法》第三頁，紙角壓得平平整整。
一樣一樣，從暗屜里挪到明處。
從藏著，到肯擺出來。
這中間隔著兩年，也隔著她一回又一回嘴硬時咽下去的話。
顧晚寧先拿起那隻香丸盒。
木盒不大，剛好能握進掌心，盒蓋上的卷草紋被摸得邊緣發鈍，打開以後，裡頭已經空了，連舊日那點藥香也散乾淨了。
安神香丸。
那是蕭衍之送來的第一樣東西。
前世的噩夢糾纏了她整整兩個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每夜閉眼，刑場的風，血腥氣，烙鐵燙進皮肉時那股味道，還有三皇子站在高處袖手旁觀的側臉，都會一件一件翻回來。
她夜夜驚醒，喉嚨發乾，手腕疼得像又被繩子勒住。
碧桃也不敢睡踏實，隔著帘子守到天亮，有時守著守著，額頭便磕在門框上。
父親請了好幾位大夫，藥方換了三四回，藥碗端進來時還冒著熱汽，喝下去卻沒什麼用處。
香丸是第三天夜裡出現的。
它被放在知秋院後窗台的磚縫裡，外頭裹著油紙，紙面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她拆開聞過，辨出裡頭有安息香和白芷，還摻著一味她沒認出來的藥引。
那一夜，她把香丸擱在燈下，看了半宿。
最後還是點燃了一粒。
煙氣細細繞上帳頂，屋裡的藥味散開，枕邊那點冷汗慢慢幹了。
那晚她睡到了天亮。
沒有刑場，沒有烙印，也沒有血。
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鋪滿地磚，碧桃趴在帘子外睡著了，鼻息輕輕的，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繡完的帕子。
後來她查了許久，才查到那味藥引出自太醫院，京城外頭買不到。
再往後，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空盒被她合上，放到案邊。
手指探進暗屜深處，碰到那顆白子時，涼意先貼上指腹。
小，涼，光滑。
指尖停了片刻，她才把那顆棋子拿出來。
這顆白子，比安神香丸還要早。
皇后壽宴那晚，她把棋囊故意落在花廳角落，本意是引皇后多看顧家嫡女一眼，好替侯府往坤寧宮那邊留一條退路。
棋囊確實引來了人。
來的人卻成了蕭衍之。
那晚月色好，花廳外的迴廊掛著琉璃燈，她折回去尋棋囊時，他已經蹲在那裡，把散落的棋子一顆顆撿回囊中。
白子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拾起，再直起身時，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棋囊被他遞過來，裡頭棋子已經收齊，只有掌心那顆白子還沒放進去。
她伸手去接棋囊，指尖碰到了他的掌緣。
那時候她還不曉得他是誰。
只記得月光底下，那隻手生得乾淨，骨節清楚，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層薄繭，摸上去並不細嫩。
後來才知道，那是握劍留下的繭。
白子也是那天被她單獨收起來的。
起初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把一顆棋子放進暗屜，同那些正經暗線物件擱在一處。
後來想明白了，又不肯認。
到了今日，倒也不用再嘴硬。
顧晚寧把白子握進掌心。
三年過去，棋面上的光澤仍舊乾淨，貼著皮膚時涼涼的，像剛從月下撿回來。
妝奩最底層壓著一隻新錦囊，杏色緞面，上頭繡著兩枝並蒂蓮。
那是碧桃上月繡的，說給小姐裝隨身小物件，繡完以後嫌針腳不夠齊，自己還嘟囔了半日。
白子被她放進錦囊。
系帶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個緊結。
錦囊塞進妝奩最裡層，壓在兩隻鐲子下面。
這隻妝奩，三月是要帶去含章殿的。
手收回來時，指尖在妝奩邊沿停了停，木面被燈火烤得微溫。
暗屜空了。
她把屜面推回書案里，機關合上，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和兩年前沒有差別。
可兩年前，這裡塞滿了她不敢面對的東西。
竹筒里的字條，反覆看過又匆忙壓回去的消息，深夜裡取出來摸一摸，聽見廊下腳步聲便趕緊鎖好的物件。
每一樣都藏著她的心虛，也藏著她那點說不出口的不甘心。
心虛在於，她明明知道那個人待她好，卻總要先替這份好意安上另有所圖的名目，像這樣就能把心口那點鬆動重新堵回去。
不甘心在於，她其實早就不想再查了，也不想再把每一件溫暖都送去過篩。
如今暗屜空出來。
那些東西沒有被丟掉，只是終於有了見光的位置。
桌上的手爐還在，銅蓋映著燈火，白子紋樣一圈一圈盤出暖色。
筆架上的紫毫湖筆掛得端正，筆尖墨跡已經干透。
這些東西，往後不必再鎖。
顧晚寧坐在空暗屜前，兩隻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下，十指慢慢鬆開。
窗外沒有風，紙窗安安靜靜貼著窗欞，院裡只剩碧桃回房時留下的那盞小燈，光從窗縫擠進來，細得像筆尖拖過的一道線。
胸口那團堵了兩年的東西，今夜總算散開了。
沒人伸手替她撬開，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拆的。
拆了兩年，拆到最後那根勒人的筋松下來，才發覺原來人可以這樣喘氣。
燈芯燒到末處，火苗矮下去，屋裡暗了大半。
顧晚寧起身剪滅燈火，摸黑走到床邊，躺下時，被褥貼上後背，暖意慢慢圍攏過來。
閉眼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