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步隔門風裡話,一聲名字三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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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衍之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往院門內看了一眼,又掃過巷道兩端,長巷空得發冷,牆根積雪被風吹出薄邊,廊角那道人影貼在柱旁,是裴昭。

  「二皇子把一份名冊遞進御前了。」

  顧晚寧袖中的手爐輕輕磕到掌骨,銅面餘溫貼著皮肉,一下把她從方才那點窘意里拽出來。

  「什麼名冊?」

  「婚配名冊,三個人選是翰林院陳學士嫡女,太常寺卿周大人幼女,清河崔氏旁支姑娘。」

  顧晚寧在心裡把三家來歷過了一遍,文臣,全是文臣。

  「沒有武將家的姑娘?」

  「一家也沒有。」

  她靠在門框上的肩背離開了木頭,冷風擦過她後頸,她卻沒往屋裡退。

  「他在堵你的路。」

  「嗯。」

  「名冊到了御前,陛下若把這層意思存進心裡,往後五殿下的正妃便只能往文臣家裡挑,軍中那條路,先被他截了一段。」

  蕭衍之望著她,睫影被月色落出一點淺痕。

  「你比母后還快半步。」

  「皇后娘娘也知道了?」

  「母后叫我去坤寧宮說了這件事,她的意思,是讓顧家主動請旨。」

  月光底下,顧晚寧剛緩下來的唇線重新抿緊,下頜繃出一道清楚的線。

  視線落到門外雪地,幾道被鞋底碾碎的印子橫在那裡,雪屑碎得亂,正好礙在她眼前。

  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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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顧家嫡女的名字端到御前,准與不准,都由天子的一句話落定,往後誰試探顧家,都能先撥她的婚事。

  前世那一回,顧家把她送進三皇子的局裡,圖一條庇護的路,後來侯府正門前的青石被血浸到發黑。

  刑場風大,她跪在那裡,腕上烙印還冒著煙氣。

  「顧晚寧。」

  這一聲把她拉回院門前。

  蕭衍之喊她全名,字音被夜風送過來,沒有催,也沒有逼。

  「母后的法子,我沒有應下。」

  她抬眼看他,手爐在袖中被掌心攥緊,爐蓋上的白子紋樣硌住指腹。

  「我來這裡,並非要把朝局攤到你面前,逼你替我應局,二皇子遞來的這一步,我會拆解,後頭的路,也由我鋪穩。」

  說到這裡,他向前挪了半步。

  原先隔著三步,如今剩兩步半,近到她能瞧見他領口下那片被風吹紅的皮膚。

  「我今晚只想問你一句話。」

  他的嗓音放輕了,尾字收得謹慎,聽在人耳里,連風聲都跟著往後退。

  「你想怎麼做?」

  知秋院的燈光從她身後漏出來,淡黃的一片,越過門檻,把她的影子送到他靴前。

  風搖過棗樹枯枝,沙沙兩聲,又沒了動靜。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

  額前碎發被風拂到眼尾,她也沒去撥,袖中的手爐被掌心捂了許久,銅面與皮膚貼在一處,已經分不出哪邊更暖。

  你想怎麼做。

  他把這句話交給她,沒有替她寫好答案。

  三年前的竹筒塞進磚縫,七日前清風茶樓那句我等你答覆,走到今夜,仍是同一種耐心。

  願意往前,便由她自己走,真要退開,他也只在原處守著。

  顧晚寧咬住下唇內側,牙齒碰到軟肉,那點疼把喉間翻上來的澀意摁回去半截。

  「我不想做棋子。」


  「誰的棋子都不做。」

  蕭衍之點頭。

  「好。」

  「但是。」

  這個字出口以後,後頭的話卡在齒間,顧晚寧的唇動了兩回,終究沒把那句話送出來。

  指甲陷進手爐蓋上的紋路,銅器隔著袖料回給她一圈硬邦邦的觸感,掌心熱得發潮。

  蕭衍之沒有催問。

  兩步半外,他把雙手垂在身側,月色落下,影子正好鋪到她裙邊。

  巷道里又起了一陣風,他袍角被捲起半截,靴面上沾著的雪水在月下發亮。

  一息。

  兩息。

  三息。

  棗樹上落下一片干葉,打著旋,最後貼到她裙擺旁邊。

  顧晚寧盯著那片葉子。

  前世的事一件接一件湧上來,三皇子的聘書,侯府門前的血,刑場上那股燒肉味,還有右腕被烙鐵咬住時,她攥到掌心破皮也沒能掙開的繩結。

  今生的事也跟著翻出來。

  安神香丸送到第三夜,她終於睡滿了一個整覺,糧道圖救下北境糧草,太學棋室里,白子滾到棋盤邊沿,他彎腰撿起,重新擱到她手旁。

  三年零九個月。

  他把好意拆成零碎的東西,安神香丸,糧道圖,手爐,桂花糖,再一件一件藏到她願意伸手碰到的地方。

  連她看破了,他也只留一句,你可以不要我,但你必須安全。

  可她今夜想要的,已經不止是安全。

  那東西太重,重到她連開口都覺得奢侈。

  冷風鑽進唇縫,肺腑被涼意擦過,胸口堵了多日的那團東西終於鬆開一角。

  顧晚寧抬起臉。

  月光落進她眼裡,那雙杏眼被照得發亮,亮得叫人不敢亂碰。

  她終於叫出那個名字。

  五殿下被她咽回去,蕭五也被她丟開。

  「蕭衍之。」

  三個字出口,尾音被風揉散,字音卻清清楚楚落在兩人中間。

  蕭衍之肩頭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險些被夜色吞掉,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已經蜷起,布料在他指間皺出細細的響。

  他沒有接話。

  月光照著他,他胸口起伏比方才深了些,嘴唇開了又合,第一回只吐出半個氣音。

  喉結滾過一回,那雙眼睛終於彎下來。

  「你叫我什麼?」

  嗓子啞了半分,裡面還留著沒散盡的笑。

  顧晚寧攥著手爐,指腹貼在白子紋樣上,耳根的熱一路燒到頸側,她知道自己臉上藏不住了,幸好月色薄,看不真切。

  「你聾了?」

  「沒有。」

  蕭衍之喉間那點笑還沒落完,出口時尾字發虛。

  「再說一遍。」

  「做夢。」

  他笑出了聲。

  這回笑聲從胸腔里出來,短短一聲,帶著鼻音,比他在含章殿練出的周全笑容鮮活得多。

  「三年零九個月。」

  他輕聲念出這個數,念完還在唇齒間過了一遍,多年等待,少算一日都不肯。

  顧晚寧沒有接這句話。

  她站在門框邊,手爐被攏在胸前,先前繃緊的肩線慢慢落下去,背後的燈火貼著她鬢邊,照出一圈淺暖。

  蕭衍之沒有往前靠,也沒有借著這一聲名字再逼近半寸。

  兩步半的距離仍舊留著,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她,唇邊那點笑怎麼也收不乾淨。

  「你終於肯喊我名字了。」

  這句話里藏著笑,藏著三年多的等待,也藏著半口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氣。

  顧晚寧偏過臉,盯著棗樹枝上那撮殘雪,指尖在手爐邊緣蹭了一下。

  「你還有話要說就快說,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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