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月下但字終說盡，三載等回一聲好
蕭衍之唇邊那點笑還未散淨，袖口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腕骨旁被凍出的淺紅，他抬手攏好衣料，往後退了半步。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他的嗓音收在喉間，被夜風帶薄了些，「你早些回屋歇息，明日的事，我來辦。」
靴底碾過碎雪，細白雪粒在鞋邊簌簌散開，他轉身朝巷道那頭離開。
「等一下。」
這三個字先從顧晚寧齒間漏出來，落進風裡，她自己反倒怔了片刻，手爐被她抵在胸前，銅邊硌著掌骨。
爐蓋上那枚白子紋樣壓進指肉，疼意淺淺頂上來，她才發覺掌心已經捂出了汗。
蕭衍之把腳步收在第一步上，鞋跟在雪地里壓出半個印痕，卻沒有回身。
「方才我還有話沒說完。」
這才回過頭來。
月色底下，顧晚寧仍站在院門邊，外衫領口有一顆扣子系歪了，碎發貼在臉側，門後的燈火照過來，把她照得半明半暗。
棗樹的影子橫在她裙擺前，風一過，枝影便在雪面上亂晃，連她的鞋尖也被那些黑痕割碎了幾分。
她唇瓣張合兩回，牙齒咬住下唇內側，又鬆開，舌尖抵著上顎，那截話堵在喉間，挪不出來。
「但是，」她把第一個字說穩了，後頭卻散在唇邊，「但是，如果……」
後面的字被她按在齒關之後，越急越說不出，連握著手爐的指尖都開始發麻。
蕭衍之沒催促她。
月光照著他半邊肩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在掌心裡蜷了一回，又被他慢慢放開。
顧晚寧垂眼望著地上的棗樹影，雪面被風吹得起了浮粉，她盯著那片發亂的暗紋，才知道發抖的原來不止是手。
「如果站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這一句輕得險些被門縫裡的風帶走，可它畢竟到了他面前。
巷道里安靜下來，更夫梆子聲已經遠去，牆頭那隻野貓也不曉得躲去了哪家檐下。
蕭衍之的手指停在掌心，再沒放開。
顧晚寧把胸口那口氣慢慢吐出去，堵了許多日的東西鬆開半寸，鬆開以後，疼意又翻上來。
她把最後幾個字從喉間遞出去，像把舊竹筒往磚縫裡塞，一點一點，總算塞到了該去的地方。
「我願意試。」
三個字落下。
院門前靜得只剩棗枝抖雪的輕響，殘雪落在地上，撲的一聲，輕得人險些聽漏。
蕭衍之還站在原處。
兩步半外，月色鋪滿他的衣襟，連袖邊細線都照得清楚，偏他一動也不動。
顧晚寧望見他的喉結滾過一回，唇分開，又合上，右手離開身側半寸，又被他按回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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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抬頭望向瓦檐。
顧晚寧沒明白他為何去望月，十一月下旬的月彎瘦而淡，掛在檐角，白光落在雪上，越發清寒。
他望了許久。
久到顧晚寧握著手爐的手腕發酸，久到她差一點以為方才那些話全被風收走。
他終於垂下臉。
月光從額前碎發間漏下來，顧晚寧瞧見他眼尾紅了，紅得不重，夜色遮去大半，可濕光藏不乾淨。
她的呼吸卡在喉口。
這些年，她見過這個人在朝臣面前收放妥帖的笑，見過清風茶樓里他把三年舊事說出口時那份克制，也見過他把硯台磨到發乾還不肯停的執拗。
唯獨沒見過他眼眶發紅。
「好。」
這個字先一步落下來。
嗓音比方才沉了一截，尾端那口氣沒兜住，散在兩人之間。
顧晚寧的指甲陷進手爐銅縫裡，爐身輕輕響了一下。
他只回了一個好字。
沒有搬出誓言，也沒急著寬她的心，更沒描摹以後該如何，他把她那句願意試接住，收得妥帖。
巷口又灌來一陣風，外衫領口那顆歪扣被吹翻半邊，寒氣貼著脖頸往衣襟里鑽。
顧晚寧想尋句話把這一刻蓋過去，腦子裡卻亂，翻來翻去，只翻出些不成句的碎末。
過了半晌，她扯了扯唇角。
「別以為我答應了就，就怎麼樣了。」
方才那點發抖還留在她話里，偏她又把架子撐回來，下巴抬了半寸，眼眶裡的熱意被她眨回去。
「我脾氣不好，你早就知道。」
蕭衍之望著她。
眼尾那層紅還沒散，笑卻先從鼻息里漏出來，低低一聲，帶著方才未平的氣，憋了太久的人才會這樣笑。
「知道。」
「我不好哄，也不會哄人。」
「知道。」
「還有，這件事不准拿去同別人說。」
「知道。」
顧晚寧抬眼瞪他，「你就會說知道？」
蕭衍之想把唇邊的弧度斂回去，可那點彎又從另一側露出來，他把雙手攏回袖中，分明只隔三步，卻規矩得過分。
「那我換一句，」他垂眼望著她，嗓音里的顫已經被收拾妥當，尾字仍熱，「記住了。」
顧晚寧耳根燙起來，臉偏到院牆那邊，視線落在棗樹枝梢。
枝頭殘雪被風撥落一小塊，掉到牆根，碎成幾粒濕白。
「夜深了。」她把話題拽回正處。
「嗯。」
蕭衍之後退一步，先前縮短的兩步半，又被他規規矩矩拉回三步。
斗篷從臂彎里展開，夜風鑽進布面，掀出暗紋，他低頭系帶，手指繞過結扣，第一回扣歪了。
他側過半寸臉，把那枚歪結拆開，重新打好，沒讓她瞧見指尖那點亂。
「你回去歇息，」他拱手，袖口垂得端正，禮也行得端正，「其餘的事，我來辦。」
顧晚寧站在門框邊，輕輕點頭。
蕭衍之轉身，靴底踩開碎雪，朝巷口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定，他又收住腳步。
顧晚寧還沒來得及收回追著他背影的視線。
巷口角燈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圈暖黃，眼尾那點紅還在，被燈色一襯，竟比月下更加分明。
「晚安。」
兩個字送出來，尾音被風揉散，落到她耳邊時，卻還帶著溫度。
說完這句，他轉回臉，步子放得不急不徐，踩著雪地走遠。
裴昭的身影從巷口迎上來，兩人一前一後拐過牆角，馬蹄聲響了兩記，後來也被夜色收走了。
顧晚寧留在院門前。
手爐貼在胸口，銅器餘溫隔著衣料往裡鑽，暖得她心口發慌。
她低頭瞧自己的手，指尖還在細細發抖。
巷道空下來，月光鋪到腳面，白亮的一長道，她靠著門框，膝彎先鬆了力。
兩條腿空落落使不上勁，她順著門框慢慢蹲下去，裙擺拖進雪裡，濕了一大片。
雙手捂住臉。
掌心熱得發燙，貼著臉頰，她分不清那點發顫是笑出來的，還是眼眶酸得受不住。
肩膀抖了兩回，鼻尖被酸意頂得難受，可淚水到底沒掉下來。
她蹲在院門前的雪地里，手爐抵在膝頭，碎發被風吹亂，幾縷貼在唇邊，又被她胡亂撥開。
碧桃從廊下奔出來，門檻絆住鞋尖，她扶了一把柱子才站穩。
「小姐？」
衝到門前時，碧桃瞧見顧晚寧蹲在那裡，雙手捂臉，肩膀還在抖，臉色一下變了。
「小姐，怎麼回事？他欺負您了？」碧桃也蹲下來，手伸到半空，又不敢落到她肩上。
「小姐，您別嚇奴婢。」
顧晚寧慢慢放下手。
碧桃這才瞧清她的臉，眼眶紅了一圈，鼻尖也紅，偏唇邊還翹著一點，淺得要被月光蓋過去。
「小姐，您在笑啊？」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他的嗓音收在喉間，被夜風帶薄了些，「你早些回屋歇息，明日的事，我來辦。」
靴底碾過碎雪，細白雪粒在鞋邊簌簌散開，他轉身朝巷道那頭離開。
「等一下。」
這三個字先從顧晚寧齒間漏出來，落進風裡，她自己反倒怔了片刻，手爐被她抵在胸前，銅邊硌著掌骨。
爐蓋上那枚白子紋樣壓進指肉，疼意淺淺頂上來，她才發覺掌心已經捂出了汗。
蕭衍之把腳步收在第一步上，鞋跟在雪地里壓出半個印痕，卻沒有回身。
「方才我還有話沒說完。」
這才回過頭來。
月色底下，顧晚寧仍站在院門邊，外衫領口有一顆扣子系歪了，碎發貼在臉側，門後的燈火照過來，把她照得半明半暗。
棗樹的影子橫在她裙擺前，風一過，枝影便在雪面上亂晃，連她的鞋尖也被那些黑痕割碎了幾分。
她唇瓣張合兩回，牙齒咬住下唇內側，又鬆開，舌尖抵著上顎，那截話堵在喉間，挪不出來。
「但是，」她把第一個字說穩了，後頭卻散在唇邊，「但是，如果……」
後面的字被她按在齒關之後，越急越說不出，連握著手爐的指尖都開始發麻。
蕭衍之沒催促她。
月光照著他半邊肩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在掌心裡蜷了一回，又被他慢慢放開。
顧晚寧垂眼望著地上的棗樹影，雪面被風吹得起了浮粉，她盯著那片發亂的暗紋，才知道發抖的原來不止是手。
「如果站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這一句輕得險些被門縫裡的風帶走，可它畢竟到了他面前。
巷道里安靜下來，更夫梆子聲已經遠去，牆頭那隻野貓也不曉得躲去了哪家檐下。
蕭衍之的手指停在掌心，再沒放開。
顧晚寧把胸口那口氣慢慢吐出去，堵了許多日的東西鬆開半寸，鬆開以後，疼意又翻上來。
她把最後幾個字從喉間遞出去，像把舊竹筒往磚縫裡塞，一點一點，總算塞到了該去的地方。
「我願意試。」
三個字落下。
院門前靜得只剩棗枝抖雪的輕響，殘雪落在地上，撲的一聲，輕得人險些聽漏。
蕭衍之還站在原處。
兩步半外，月色鋪滿他的衣襟，連袖邊細線都照得清楚，偏他一動也不動。
顧晚寧望見他的喉結滾過一回，唇分開，又合上，右手離開身側半寸，又被他按回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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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抬頭望向瓦檐。
顧晚寧沒明白他為何去望月，十一月下旬的月彎瘦而淡，掛在檐角，白光落在雪上，越發清寒。
他望了許久。
久到顧晚寧握著手爐的手腕發酸，久到她差一點以為方才那些話全被風收走。
他終於垂下臉。
月光從額前碎發間漏下來，顧晚寧瞧見他眼尾紅了，紅得不重，夜色遮去大半，可濕光藏不乾淨。
她的呼吸卡在喉口。
這些年，她見過這個人在朝臣面前收放妥帖的笑，見過清風茶樓里他把三年舊事說出口時那份克制，也見過他把硯台磨到發乾還不肯停的執拗。
唯獨沒見過他眼眶發紅。
「好。」
這個字先一步落下來。
嗓音比方才沉了一截，尾端那口氣沒兜住，散在兩人之間。
顧晚寧的指甲陷進手爐銅縫裡，爐身輕輕響了一下。
他只回了一個好字。
沒有搬出誓言，也沒急著寬她的心，更沒描摹以後該如何，他把她那句願意試接住，收得妥帖。
巷口又灌來一陣風，外衫領口那顆歪扣被吹翻半邊，寒氣貼著脖頸往衣襟里鑽。
顧晚寧想尋句話把這一刻蓋過去，腦子裡卻亂，翻來翻去，只翻出些不成句的碎末。
過了半晌，她扯了扯唇角。
「別以為我答應了就，就怎麼樣了。」
方才那點發抖還留在她話里，偏她又把架子撐回來，下巴抬了半寸，眼眶裡的熱意被她眨回去。
「我脾氣不好，你早就知道。」
蕭衍之望著她。
眼尾那層紅還沒散，笑卻先從鼻息里漏出來，低低一聲，帶著方才未平的氣，憋了太久的人才會這樣笑。
「知道。」
「我不好哄，也不會哄人。」
「知道。」
「還有，這件事不准拿去同別人說。」
「知道。」
顧晚寧抬眼瞪他，「你就會說知道？」
蕭衍之想把唇邊的弧度斂回去，可那點彎又從另一側露出來，他把雙手攏回袖中，分明只隔三步，卻規矩得過分。
「那我換一句，」他垂眼望著她，嗓音里的顫已經被收拾妥當，尾字仍熱，「記住了。」
顧晚寧耳根燙起來，臉偏到院牆那邊，視線落在棗樹枝梢。
枝頭殘雪被風撥落一小塊，掉到牆根，碎成幾粒濕白。
「夜深了。」她把話題拽回正處。
「嗯。」
蕭衍之後退一步，先前縮短的兩步半，又被他規規矩矩拉回三步。
斗篷從臂彎里展開，夜風鑽進布面，掀出暗紋，他低頭系帶，手指繞過結扣，第一回扣歪了。
他側過半寸臉，把那枚歪結拆開，重新打好，沒讓她瞧見指尖那點亂。
「你回去歇息，」他拱手，袖口垂得端正，禮也行得端正，「其餘的事，我來辦。」
顧晚寧站在門框邊，輕輕點頭。
蕭衍之轉身，靴底踩開碎雪，朝巷口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定，他又收住腳步。
顧晚寧還沒來得及收回追著他背影的視線。
巷口角燈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圈暖黃，眼尾那點紅還在，被燈色一襯，竟比月下更加分明。
「晚安。」
兩個字送出來，尾音被風揉散，落到她耳邊時，卻還帶著溫度。
說完這句，他轉回臉，步子放得不急不徐，踩著雪地走遠。
裴昭的身影從巷口迎上來，兩人一前一後拐過牆角，馬蹄聲響了兩記，後來也被夜色收走了。
顧晚寧留在院門前。
手爐貼在胸口，銅器餘溫隔著衣料往裡鑽，暖得她心口發慌。
她低頭瞧自己的手，指尖還在細細發抖。
巷道空下來，月光鋪到腳面，白亮的一長道，她靠著門框，膝彎先鬆了力。
兩條腿空落落使不上勁，她順著門框慢慢蹲下去，裙擺拖進雪裡，濕了一大片。
雙手捂住臉。
掌心熱得發燙，貼著臉頰，她分不清那點發顫是笑出來的，還是眼眶酸得受不住。
肩膀抖了兩回，鼻尖被酸意頂得難受，可淚水到底沒掉下來。
她蹲在院門前的雪地里，手爐抵在膝頭，碎發被風吹亂，幾縷貼在唇邊，又被她胡亂撥開。
碧桃從廊下奔出來，門檻絆住鞋尖，她扶了一把柱子才站穩。
「小姐？」
衝到門前時，碧桃瞧見顧晚寧蹲在那裡，雙手捂臉，肩膀還在抖，臉色一下變了。
「小姐，怎麼回事？他欺負您了？」碧桃也蹲下來，手伸到半空，又不敢落到她肩上。
「小姐，您別嚇奴婢。」
顧晚寧慢慢放下手。
碧桃這才瞧清她的臉，眼眶紅了一圈，鼻尖也紅，偏唇邊還翹著一點，淺得要被月光蓋過去。
「小姐，您在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