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亥時知秋燈未歇，院外三步月中人
十一月二十三，亥時。
知秋院還留著一盞矮燈，燈芯被剪過兩回，火光貼在帳冊邊上，把墨字和格線照得一格一格發黃。
顧晚寧核完最後一行數目，才把筆擱回筆架，掌心覆上眉骨，指腹按過那處發脹的皮肉。
手爐就放在左側，隔著袖口烘著腕邊，爐蓋上的白子紋樣被她摸得發亮。
院門外傳來碧桃奔跑的聲響，鞋底踩過凍著薄冰的廊磚，滑出去半寸，又急急收回來，帘子隨後被掀開一角。
「小姐。」
碧桃兩頰跑得發紅，手攥在胸前，氣還沒喘順，話已經先擠了出來。
「院門外，來了人。」
帳冊邊沿被顧晚寧的手指按住，紙頁輕輕翹起，又落回桌面。
「誰？」
碧桃嘴唇張了張，那個稱呼在齒間打了個轉，到底沒吐出來，只拿眼睛往院門方向遞話。
顧晚寧看明白了。
胸口那一下跳得太快，她連按住的工夫都沒有。
帳冊合上時，書頁夾住半縷燈影，她起身起得急，膝蓋磕上桌腿，疼意從骨頭縫裡竄了一下。
椅背上的外衫被她拽到肩頭，領口的扣子還沒系妥，人已經走到了門邊。
碧桃跟出兩步，裙角被門檻絆了一下。
「小姐，要不要奴婢先過去回話？」
「不用，你留在屋裡。」
「可是……」
「碧桃。」
這一聲落下，碧桃把腳收回原地，牙齒咬住唇角，眼珠還忍不住往外溜，終究沒再追上去。
知秋院就這麼大，從屋門到院門，統共不到三十步。
顧晚寧走到半途，步子慢了下來。
十一月下旬的月色薄，灑在青石板殘雪上，白得晃眼，棗樹的枝影貼著院牆橫過去，被風一吹，牆面上便多了幾道亂晃的黑痕。
院門沒有合嚴，門縫裡擠進月光，也擠進一線冷風。
她隔著門縫望出去。
蕭衍之站在院門外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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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長袍被夜風掀起一角，腰間只束窄帶，半點佩飾也沒有，斗篷搭在臂彎里，鞋面收拾得乾淨，看不出一路從哪兒過來。
他腳下那片雪已經被踩碎，細細鋪開，留著幾道來回的印子。
人沒進院，也沒敲門。
顧晚寧盯著那幾道腳印，才知道他來了以後並非一直站著不動。
只來回走了兩步。
兩步以內。
她不曉得他等了多久。
手掌貼上門扇時，指尖被門上的冷意咬了一口，手爐里的暖到這裡已經斷了。
她把院門推開，門軸拖出一聲輕響，月光順著門縫漫進來，鋪到她裙邊。
蕭衍之抬起臉。
看見她的那一瞬，他沒有掛上平日那道妥帖的笑。
月色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清雋面孔乾淨得過分，連慣常壓在眉眼間的從容也沒帶出來。
他只是望著她。
一聲不吭，也不拿話鋪路。
顧晚寧被他望得停了半息。
袖口裡的手爐被她攥緊，銅面硌住掌心，白子紋樣的邊緣壓進肉里。
巷道深處的風鑽過來，把她耳邊碎發吹到臉側，她抬手撥開，動作慢吞吞的，倒給自己攢出一點開口的餘地。
腦子裡先後翻過幾句。
殿下深夜來此，可有急事。
五殿下，此時登門，於規矩不合。
你怎麼來了。
最後滑出口的，卻換成了另一句。
「站在外面冷不冷？」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怔了怔。
蕭衍之的呼吸在那一刻斷了半拍。
月光底下，他肩背那道緊繃的線一點點鬆開，頸側原先繃起的筋絡，也隨著這一句話緩下來。
他笑了。
這個笑不同於含章殿裡批完摺子後的周全，也不同於清風茶樓里坦白三年舊事時的克制。
它從唇邊露出來，牽著眼尾也亮了亮，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跟著動了一下。
短，輕，真。
「不冷了。」
三個字被夜風削薄了一層，仍清清楚楚送到她耳邊。
顧晚寧握著手爐的手又緊了一分。
她偏過臉，視線落到棗樹枝影上，那幾道枝影斜斜橫過他肩頭，又拖到地上。
「你站了多久？」
「不算久。」
「碧桃看見你的時候，你已經在門外了，她跑進來稟報，我換衣裳出來，加起來也有半炷香。」
蕭衍之沒有替自己分辯。
顧晚寧重新看向他。
「為什麼不敲門？」
他安靜了片刻。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右手食指第二關節那塊薄繭，被左手拇指按了兩下。
這是她頭一回看見他在人前露出這個小動作。
「怕驚著你。」
顧晚寧張了張嘴，話到舌尖，又被她咽回去。
三步。
他站在三步之外，不進院，不敲門，也不叫人通傳。
只等著。
等她自己出來，或者等她不出來。
這件事，他做了三年。
角門磚縫裡的竹筒，暗線送來的香丸和圖紙，還有她看不見的那些風浪，全被他擋在別處。
他從來不上前，也從來不討一句謝，連好意都要拆成巧合，塞到她不容易生疑的地方。
今夜人已經到了知秋院門前，仍舊守在門外。
顧晚寧把手爐從袖中抽出半截，銅面映著月光，泛出暖黃的顏色，爐蓋上的白子紋樣抵著她的指腹。
她垂眼瞧了瞧手爐，又瞧了瞧門外那個人。
蕭衍之搖了搖頭。
「亥時了，我不進你的院子。」
顧晚寧蹙了蹙眉心。
「那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
「說完話就走。」
「什麼話？」
蕭衍之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在她手裡的銅手爐上停了一息，又回到她面前。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再有一件事要問你。」
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隔著長長的牆巷傳過來，一下，兩下，尾音被風吹散。
顧晚寧退了半步，肩背靠上門框，把手爐重新攏回袖中。
「你說。」
知秋院還留著一盞矮燈，燈芯被剪過兩回，火光貼在帳冊邊上，把墨字和格線照得一格一格發黃。
顧晚寧核完最後一行數目，才把筆擱回筆架，掌心覆上眉骨，指腹按過那處發脹的皮肉。
手爐就放在左側，隔著袖口烘著腕邊，爐蓋上的白子紋樣被她摸得發亮。
院門外傳來碧桃奔跑的聲響，鞋底踩過凍著薄冰的廊磚，滑出去半寸，又急急收回來，帘子隨後被掀開一角。
「小姐。」
碧桃兩頰跑得發紅，手攥在胸前，氣還沒喘順，話已經先擠了出來。
「院門外，來了人。」
帳冊邊沿被顧晚寧的手指按住，紙頁輕輕翹起，又落回桌面。
「誰？」
碧桃嘴唇張了張，那個稱呼在齒間打了個轉，到底沒吐出來，只拿眼睛往院門方向遞話。
顧晚寧看明白了。
胸口那一下跳得太快，她連按住的工夫都沒有。
帳冊合上時，書頁夾住半縷燈影，她起身起得急，膝蓋磕上桌腿，疼意從骨頭縫裡竄了一下。
椅背上的外衫被她拽到肩頭，領口的扣子還沒系妥，人已經走到了門邊。
碧桃跟出兩步，裙角被門檻絆了一下。
「小姐，要不要奴婢先過去回話？」
「不用，你留在屋裡。」
「可是……」
「碧桃。」
這一聲落下，碧桃把腳收回原地，牙齒咬住唇角，眼珠還忍不住往外溜，終究沒再追上去。
知秋院就這麼大，從屋門到院門，統共不到三十步。
顧晚寧走到半途，步子慢了下來。
十一月下旬的月色薄，灑在青石板殘雪上，白得晃眼，棗樹的枝影貼著院牆橫過去，被風一吹，牆面上便多了幾道亂晃的黑痕。
院門沒有合嚴，門縫裡擠進月光，也擠進一線冷風。
她隔著門縫望出去。
蕭衍之站在院門外三步遠。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月白長袍被夜風掀起一角，腰間只束窄帶，半點佩飾也沒有，斗篷搭在臂彎里，鞋面收拾得乾淨，看不出一路從哪兒過來。
他腳下那片雪已經被踩碎，細細鋪開，留著幾道來回的印子。
人沒進院，也沒敲門。
顧晚寧盯著那幾道腳印，才知道他來了以後並非一直站著不動。
只來回走了兩步。
兩步以內。
她不曉得他等了多久。
手掌貼上門扇時，指尖被門上的冷意咬了一口，手爐里的暖到這裡已經斷了。
她把院門推開，門軸拖出一聲輕響，月光順著門縫漫進來，鋪到她裙邊。
蕭衍之抬起臉。
看見她的那一瞬，他沒有掛上平日那道妥帖的笑。
月色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清雋面孔乾淨得過分，連慣常壓在眉眼間的從容也沒帶出來。
他只是望著她。
一聲不吭，也不拿話鋪路。
顧晚寧被他望得停了半息。
袖口裡的手爐被她攥緊，銅面硌住掌心，白子紋樣的邊緣壓進肉里。
巷道深處的風鑽過來，把她耳邊碎發吹到臉側，她抬手撥開，動作慢吞吞的，倒給自己攢出一點開口的餘地。
腦子裡先後翻過幾句。
殿下深夜來此，可有急事。
五殿下，此時登門，於規矩不合。
你怎麼來了。
最後滑出口的，卻換成了另一句。
「站在外面冷不冷？」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怔了怔。
蕭衍之的呼吸在那一刻斷了半拍。
月光底下，他肩背那道緊繃的線一點點鬆開，頸側原先繃起的筋絡，也隨著這一句話緩下來。
他笑了。
這個笑不同於含章殿裡批完摺子後的周全，也不同於清風茶樓里坦白三年舊事時的克制。
它從唇邊露出來，牽著眼尾也亮了亮，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跟著動了一下。
短，輕，真。
「不冷了。」
三個字被夜風削薄了一層，仍清清楚楚送到她耳邊。
顧晚寧握著手爐的手又緊了一分。
她偏過臉，視線落到棗樹枝影上，那幾道枝影斜斜橫過他肩頭，又拖到地上。
「你站了多久？」
「不算久。」
「碧桃看見你的時候，你已經在門外了，她跑進來稟報，我換衣裳出來，加起來也有半炷香。」
蕭衍之沒有替自己分辯。
顧晚寧重新看向他。
「為什麼不敲門？」
他安靜了片刻。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右手食指第二關節那塊薄繭，被左手拇指按了兩下。
這是她頭一回看見他在人前露出這個小動作。
「怕驚著你。」
顧晚寧張了張嘴，話到舌尖，又被她咽回去。
三步。
他站在三步之外，不進院，不敲門，也不叫人通傳。
只等著。
等她自己出來，或者等她不出來。
這件事，他做了三年。
角門磚縫裡的竹筒，暗線送來的香丸和圖紙，還有她看不見的那些風浪，全被他擋在別處。
他從來不上前，也從來不討一句謝，連好意都要拆成巧合，塞到她不容易生疑的地方。
今夜人已經到了知秋院門前，仍舊守在門外。
顧晚寧把手爐從袖中抽出半截，銅面映著月光，泛出暖黃的顏色，爐蓋上的白子紋樣抵著她的指腹。
她垂眼瞧了瞧手爐，又瞧了瞧門外那個人。
蕭衍之搖了搖頭。
「亥時了，我不進你的院子。」
顧晚寧蹙了蹙眉心。
「那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
「說完話就走。」
「什麼話？」
蕭衍之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在她手裡的銅手爐上停了一息，又回到她面前。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再有一件事要問你。」
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隔著長長的牆巷傳過來，一下，兩下，尾音被風吹散。
顧晚寧退了半步，肩背靠上門框，把手爐重新攏回袖中。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