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書房行禮非為己，一跪低頭只問她
十一月二十二，戌時。
鎮北侯府門前的燈籠被夜風吹歪，紅綢穗子貼著竹骨來回碰，門房蹲在階下換蠟，手指沾了半截油灰。
巷口傳來馬蹄聲，一下又一下落在青石上，回音順著牆根滾過來，門房舉起袖子擋住燈光，眯著眼往那邊望。
馬停在侯府側門外，來人一身暗色便服，帽兜壓到眉骨，腰間只束窄帶，身後侍衛牽馬立著，靴面濺了泥點。
門房剛要盤問，那人抬手揭開帽兜，燈火落到半張臉上。
門房嗓子裡那句客從何處來，生生卡住。
「去稟報顧侯，」來人的吐字清楚，夜風把帽兜邊緣吹得翻起，「就說故人來訪，有要事相商。」
門房抱著燈杆踉蹌了一步，隨即提起袍角往府里跑。
一炷香後，蕭衍之被引到侯府外書房。
書房寬度有限，三面書架塞滿兵書，州縣輿圖，與幾卷卷邊發舊的軍報，中間擺著一張黑漆木案，案角的銅油燈燒得發黃。
顧懷遠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碗剛泡開的濃茶，茶湯深褐，苦味隔著兩步都能聞到。
他沒有起身相迎。
蕭衍之進門後，裴昭留在門外，把門扇從外頭帶嚴。
屋內只剩兩個人。
「侯爺。」
「殿下夜裡登門，不遞暗信，偏讓門房通傳，」顧懷遠端起茶碗，碗沿碰到唇邊，又放回案上，「朝局出事了？」
「朝局尚穩。」
顧懷遠抬眼審視他。
蕭衍之站在案前三步遠，兩手垂在身側，案旁另放著一盞待客茶，他沒有碰。
「侯爺容我先說完一件事。」
顧懷遠搭在碗旁的手沒有挪開，眉心被燈影壓出一道褶。
蕭衍之撩起袍擺，膝蓋落在青磚上，悶聲鑽進燈下。
顧懷遠的手從茶碗旁彈開，半個身子離了椅背，椅腳擦過地面。
「殿下！」
「侯爺先聽我說完。」
蕭衍之跪在地上，背脊端直，兩手扶在膝前的青磚面上，十指貼著磚縫裡那點涼。
這禮不同於朝堂上的君臣叩拜，也不帶請罪的姿態，更沒有把人逼到牆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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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額前碎發垂下來，嗓音收束，字字落清。
「我心悅令嬡。」
這一句落完，書房裡無人接話，燈芯燒出細小噼啪，牆上兩道人影跟著火光晃了晃。
顧懷遠張了張嘴，又把話吞回去，視線從蕭衍之額頂移到他扶在青磚上的手指，再落到膝前那片被袍角蓋住的地面。
「殿下起來說話。」
「侯爺先聽完。」
顧懷遠喉嚨里滾出一聲粗氣，愕然和火氣攪在一起。
「我鎮北侯府的地面，容不得皇子這樣跪著，先起身。」
蕭衍之仍跪著。
「侯爺，今日跪在此處的，只是晚輩蕭衍之。」
顧懷遠攥住椅扶，手背筋脈一條條頂起來，掌心磨著木面。
「今日登門，不為請旨，也不求侯爺當場許婚，」蕭衍之抬起頭，對上顧懷遠的目光，「我是來求侯爺准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親自去問她。」
顧懷遠盯著他，燈火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明一陣暗一陣，可他沒有移開視線，扶在青磚上的手也沒有松。
「問她什麼？」
「問她願不願意。」
蕭衍之這句話說得慢，尾音落下以後，扶在青磚上的手指往裡收了半寸。
「她若不願，我絕不勉強，往後侯府與含章殿照常往來，暗線仍歸暗線，朝堂上該替顧家擋的風浪，我一樣會擋。」
「她若願意呢？」
「她若願意，」蕭衍之停了片刻，掌心貼在青磚上，沒有挪動，「聖旨落下之前，我會替侯府把路鋪穩，讓這樁婚事抬著顧家的臉面進御前，不把顧家的女兒擺成旁人拿捏的口子。」
屋裡又靜下來，燈盤裡的油麵被火苗帶出細紋。
顧懷遠從椅子裡起身，繞過書案，停在蕭衍之跟前。
四十多歲的武將，肩寬臂長，燈光被他攔去半截，影子落在青磚上，把跪著的人罩住。
蕭衍之的脊背沒有彎。
「你向我行這樣的大禮，圖的究竟是什麼？」顧懷遠的嗓音粗礪，字音磨過齒關，「你是皇子，傳到外頭，顧家洗不清。」
「這件事走不到外頭，裴昭守在門外，書房裡只留侯爺與我。」
「那你這禮，只給我一個人瞧。」
「是。」
蕭衍之抬著頭，視線沒有避開。
「若只談利益，站著便夠，今日求的是她的事，我不能端著皇子的架子。」
顧懷遠臉頰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面前這個年輕人半晌，終於伸出一隻手。
「起來。」
蕭衍之握住他遞來的手，借力起身，膝彎被青磚頂久，起到半截慢了半拍，卻沒有伸手去揉，只抖平袍角。
顧懷遠放開他，回到書案後坐下，端起那碗濃茶，這次喝下去，茶苦得舌根發麻，又接著灌了第二口。
書房靜了長久，門外的風貼著窗縫往裡鑽，油燈火苗偏向一側。
顧懷遠把茶碗擱回案面，碗底碰在木頭上，悶響一聲。
「三年前上元夜，你便開始了？」
蕭衍之握著袖口的指尖停在衣料上。
「侯爺怎會知道是上元夜？」
「她那天回來，頭上的絨花簪子少了一支，」顧懷遠的嗓音裡帶出幾分做父親的無奈，「那支簪子是她母親給的，平日收得仔細。」
他說到這裡，拇指蹭過茶碗邊沿，茶渣貼在碗底，被水圈慢慢托起來。
「偏那一晚，簪子沒了，她也沒吵沒鬧，回房時那張臉，我到今日還記得，卻一直沒能琢磨明白。」
「後來一想，十三歲的丫頭，能讓她顧不上丟簪子的，大約只能是碰見了人。」
蕭衍之唇邊動了動，最終只垂下眼。
顧懷遠又停了半晌，指腹在案面上叩了兩記，節奏拉得慢。
「這些年，暗線送進來的安神香丸，糧道圖，還有那些暗樁消息，我曾以為，全是你拉攏顧家的手段。」
「前兩年，確有謀局的成分，」蕭衍之沒有避開這句話，「可安神香丸那一次，半分算計也沒有。」
顧懷遠的嗓音啞了一點。
「那陣子她夜夜被夢魘纏醒，我這個做父親的，只能在院外聽著，連該請哪位大夫都拿不準。」
他說完這句，低頭望著茶碗裡的茶渣，許久沒有抬頭。
「藥送來的第三日，她終於睡了一個整覺。」
書房裡再度安靜下來，窗紙被風頂得鼓起，又貼回窗欞。
「你去問她吧。」
顧懷遠的聲音從茶碗上方傳出來，悶悶的。
「她自己的事，我不替她點頭。」
「當年她娘嫁給我，也是自己點的頭，顧家的女兒，不靠旁人替她說願意。」
蕭衍之躬身行禮。
「多謝侯爺。」
「先別忙謝。」
顧懷遠抬起頭，燈火照著他半邊臉，常年經霜的眉眼在暗處沉下去。
「我把話說在前頭。」
他的嗓音落得重，一個字一個字遞到蕭衍之面前。
「你若負她，我顧懷遠這條命，還能提刀。」
燈芯燒得噼啪作響，書房裡無人開口，連窗外守夜人的腳步也遠了。
蕭衍之沒有拿漂亮誓言堵回去。
那類話出口容易，落到日子裡，太輕。
他只躬身，把顧懷遠的話接在身上。
「侯爺的話，衍之記下了。」
顧懷遠擺了擺手。
「走吧，夜深了，侯府不留外男過夜。」
蕭衍之退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扇，身後又傳來顧懷遠的聲音。
「殿下。」
他回頭。
顧懷遠的手擱在案面上，拇指蹭著碗沿，目光落在他臉上，又越過這張臉，落到許多年前去了。
「她脾氣硬，受了委屈不說，肩上擔了重事也不吭聲，你若真走到那一步，記住一件事。」
「侯爺請講。」
「別等她開口要，她不會要，你得自己看見。」
蕭衍之站在門框前，兩息之後，袖中那隻手攏成拳，又慢慢鬆開。
「衍之記住了，謝岳父大人提點。」
這聲自稱出口後，屋內屋外都安靜了一拍。
顧懷遠先回過味來，喉嚨里哼了一聲，把臉轉向窗邊。
「誰是你岳父，八字還沒一撇，先給我滾。」
蕭衍之終於笑了一下，淺淺一點，轉眼便收住。
他沒有再開口，轉身出了書房。
門外，裴昭倚在廊柱旁，主子一出來，他的視線先落到袍角下擺。
深色衣料上蹭了兩塊青灰，左膝處壓出一道深褶。
到了喉頭的詢問，又被裴昭咽回去。
兩人沿著側門往外走，夜風穿過廊下，燈籠穗子掃到蕭衍之袖邊。
出了侯府，蕭衍之在馬旁停了一會兒，抬頭望向侯府後方的屋脊。
知秋院那盞燈還亮著，隔著幾重牆，只剩一點橘黃，嵌在瓦脊和夜色之間。
「明日。」
裴昭沒摸准這兩個字落在哪裡，仍舊應聲。
「是。」
蕭衍之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繞過一圈。
「明日亥時，我去知秋院。」
裴昭指尖在韁繩上滑了一寸。
「殿下，夜訪閨閣，這事若讓旁人撞見，不好收場。」
「顧侯准了。」
裴昭剩下的話堵在齒間。
月色落在蕭衍之側臉上，看不出急切，也看不出志在必得，他把韁繩繞在掌心，一圈收緊，一圈放平。
「屬下明白了，」裴昭拱手，「明日屬下提前去知秋院外探路。」
馬蹄重新落到青石上，回聲穿過長巷，朝宮城那邊去了。
鎮北侯府門前的燈籠被夜風吹歪，紅綢穗子貼著竹骨來回碰，門房蹲在階下換蠟，手指沾了半截油灰。
巷口傳來馬蹄聲，一下又一下落在青石上，回音順著牆根滾過來，門房舉起袖子擋住燈光，眯著眼往那邊望。
馬停在侯府側門外，來人一身暗色便服，帽兜壓到眉骨，腰間只束窄帶，身後侍衛牽馬立著，靴面濺了泥點。
門房剛要盤問，那人抬手揭開帽兜，燈火落到半張臉上。
門房嗓子裡那句客從何處來，生生卡住。
「去稟報顧侯，」來人的吐字清楚，夜風把帽兜邊緣吹得翻起，「就說故人來訪，有要事相商。」
門房抱著燈杆踉蹌了一步，隨即提起袍角往府里跑。
一炷香後，蕭衍之被引到侯府外書房。
書房寬度有限，三面書架塞滿兵書，州縣輿圖，與幾卷卷邊發舊的軍報，中間擺著一張黑漆木案，案角的銅油燈燒得發黃。
顧懷遠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碗剛泡開的濃茶，茶湯深褐，苦味隔著兩步都能聞到。
他沒有起身相迎。
蕭衍之進門後，裴昭留在門外，把門扇從外頭帶嚴。
屋內只剩兩個人。
「侯爺。」
「殿下夜裡登門，不遞暗信，偏讓門房通傳，」顧懷遠端起茶碗，碗沿碰到唇邊，又放回案上，「朝局出事了？」
「朝局尚穩。」
顧懷遠抬眼審視他。
蕭衍之站在案前三步遠，兩手垂在身側，案旁另放著一盞待客茶，他沒有碰。
「侯爺容我先說完一件事。」
顧懷遠搭在碗旁的手沒有挪開，眉心被燈影壓出一道褶。
蕭衍之撩起袍擺，膝蓋落在青磚上，悶聲鑽進燈下。
顧懷遠的手從茶碗旁彈開，半個身子離了椅背，椅腳擦過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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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先聽我說完。」
蕭衍之跪在地上，背脊端直，兩手扶在膝前的青磚面上，十指貼著磚縫裡那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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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起來說話。」
「侯爺先聽完。」
顧懷遠喉嚨里滾出一聲粗氣，愕然和火氣攪在一起。
「我鎮北侯府的地面，容不得皇子這樣跪著，先起身。」
蕭衍之仍跪著。
「侯爺，今日跪在此處的，只是晚輩蕭衍之。」
顧懷遠攥住椅扶，手背筋脈一條條頂起來，掌心磨著木面。
「今日登門，不為請旨，也不求侯爺當場許婚，」蕭衍之抬起頭，對上顧懷遠的目光，「我是來求侯爺准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親自去問她。」
顧懷遠盯著他，燈火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明一陣暗一陣，可他沒有移開視線，扶在青磚上的手也沒有松。
「問她什麼？」
「問她願不願意。」
蕭衍之這句話說得慢，尾音落下以後，扶在青磚上的手指往裡收了半寸。
「她若不願，我絕不勉強，往後侯府與含章殿照常往來，暗線仍歸暗線，朝堂上該替顧家擋的風浪，我一樣會擋。」
「她若願意呢？」
「她若願意，」蕭衍之停了片刻，掌心貼在青磚上，沒有挪動，「聖旨落下之前，我會替侯府把路鋪穩，讓這樁婚事抬著顧家的臉面進御前，不把顧家的女兒擺成旁人拿捏的口子。」
屋裡又靜下來，燈盤裡的油麵被火苗帶出細紋。
顧懷遠從椅子裡起身，繞過書案，停在蕭衍之跟前。
四十多歲的武將，肩寬臂長，燈光被他攔去半截，影子落在青磚上，把跪著的人罩住。
蕭衍之的脊背沒有彎。
「你向我行這樣的大禮，圖的究竟是什麼？」顧懷遠的嗓音粗礪，字音磨過齒關，「你是皇子，傳到外頭，顧家洗不清。」
「這件事走不到外頭，裴昭守在門外，書房裡只留侯爺與我。」
「那你這禮，只給我一個人瞧。」
「是。」
蕭衍之抬著頭，視線沒有避開。
「若只談利益，站著便夠，今日求的是她的事，我不能端著皇子的架子。」
顧懷遠臉頰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面前這個年輕人半晌，終於伸出一隻手。
「起來。」
蕭衍之握住他遞來的手，借力起身，膝彎被青磚頂久，起到半截慢了半拍，卻沒有伸手去揉，只抖平袍角。
顧懷遠放開他，回到書案後坐下，端起那碗濃茶，這次喝下去，茶苦得舌根發麻，又接著灌了第二口。
書房靜了長久，門外的風貼著窗縫往裡鑽，油燈火苗偏向一側。
顧懷遠把茶碗擱回案面，碗底碰在木頭上，悶響一聲。
「三年前上元夜，你便開始了？」
蕭衍之握著袖口的指尖停在衣料上。
「侯爺怎會知道是上元夜？」
「她那天回來，頭上的絨花簪子少了一支，」顧懷遠的嗓音裡帶出幾分做父親的無奈，「那支簪子是她母親給的，平日收得仔細。」
他說到這裡，拇指蹭過茶碗邊沿，茶渣貼在碗底，被水圈慢慢托起來。
「偏那一晚，簪子沒了，她也沒吵沒鬧，回房時那張臉，我到今日還記得，卻一直沒能琢磨明白。」
「後來一想，十三歲的丫頭，能讓她顧不上丟簪子的，大約只能是碰見了人。」
蕭衍之唇邊動了動，最終只垂下眼。
顧懷遠又停了半晌，指腹在案面上叩了兩記，節奏拉得慢。
「這些年，暗線送進來的安神香丸，糧道圖，還有那些暗樁消息，我曾以為，全是你拉攏顧家的手段。」
「前兩年，確有謀局的成分，」蕭衍之沒有避開這句話，「可安神香丸那一次，半分算計也沒有。」
顧懷遠的嗓音啞了一點。
「那陣子她夜夜被夢魘纏醒，我這個做父親的，只能在院外聽著，連該請哪位大夫都拿不準。」
他說完這句，低頭望著茶碗裡的茶渣，許久沒有抬頭。
「藥送來的第三日，她終於睡了一個整覺。」
書房裡再度安靜下來，窗紙被風頂得鼓起，又貼回窗欞。
「你去問她吧。」
顧懷遠的聲音從茶碗上方傳出來，悶悶的。
「她自己的事，我不替她點頭。」
「當年她娘嫁給我，也是自己點的頭，顧家的女兒，不靠旁人替她說願意。」
蕭衍之躬身行禮。
「多謝侯爺。」
「先別忙謝。」
顧懷遠抬起頭，燈火照著他半邊臉，常年經霜的眉眼在暗處沉下去。
「我把話說在前頭。」
他的嗓音落得重，一個字一個字遞到蕭衍之面前。
「你若負她，我顧懷遠這條命，還能提刀。」
燈芯燒得噼啪作響，書房裡無人開口，連窗外守夜人的腳步也遠了。
蕭衍之沒有拿漂亮誓言堵回去。
那類話出口容易，落到日子裡，太輕。
他只躬身，把顧懷遠的話接在身上。
「侯爺的話，衍之記下了。」
顧懷遠擺了擺手。
「走吧，夜深了，侯府不留外男過夜。」
蕭衍之退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扇，身後又傳來顧懷遠的聲音。
「殿下。」
他回頭。
顧懷遠的手擱在案面上，拇指蹭著碗沿，目光落在他臉上，又越過這張臉，落到許多年前去了。
「她脾氣硬，受了委屈不說，肩上擔了重事也不吭聲，你若真走到那一步，記住一件事。」
「侯爺請講。」
「別等她開口要，她不會要，你得自己看見。」
蕭衍之站在門框前，兩息之後，袖中那隻手攏成拳，又慢慢鬆開。
「衍之記住了，謝岳父大人提點。」
這聲自稱出口後，屋內屋外都安靜了一拍。
顧懷遠先回過味來，喉嚨里哼了一聲，把臉轉向窗邊。
「誰是你岳父，八字還沒一撇，先給我滾。」
蕭衍之終於笑了一下，淺淺一點，轉眼便收住。
他沒有再開口，轉身出了書房。
門外，裴昭倚在廊柱旁，主子一出來，他的視線先落到袍角下擺。
深色衣料上蹭了兩塊青灰，左膝處壓出一道深褶。
到了喉頭的詢問，又被裴昭咽回去。
兩人沿著側門往外走，夜風穿過廊下，燈籠穗子掃到蕭衍之袖邊。
出了侯府，蕭衍之在馬旁停了一會兒，抬頭望向侯府後方的屋脊。
知秋院那盞燈還亮著，隔著幾重牆，只剩一點橘黃，嵌在瓦脊和夜色之間。
「明日。」
裴昭沒摸准這兩個字落在哪裡，仍舊應聲。
「是。」
蕭衍之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繞過一圈。
「明日亥時，我去知秋院。」
裴昭指尖在韁繩上滑了一寸。
「殿下，夜訪閨閣，這事若讓旁人撞見，不好收場。」
「顧侯准了。」
裴昭剩下的話堵在齒間。
月色落在蕭衍之側臉上，看不出急切，也看不出志在必得，他把韁繩繞在掌心，一圈收緊，一圈放平。
「屬下明白了，」裴昭拱手，「明日屬下提前去知秋院外探路。」
馬蹄重新落到青石上，回聲穿過長巷，朝宮城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