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名冊三頁藏刀意,密語一盞透寒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二十,未時。

  坤寧宮東暖閣里燒著兩隻銅鼎,暖意從腳底往上漫,熏得人後背微微出汗。皇后韓氏坐在軟榻上翻冬至宴的禮單,紅漆木夾板擱在膝上,指腹順著紙頁走過一行又一行。

  貼身女官秋荷從外殿繞進來,腳步比平日快了兩分。

  「娘娘。」

  韓氏沒有抬眼。「什麼事。」

  「內侍省孫公公方才過來傳話,說二殿下今晨遞了一份名冊入御前。」

  翻頁的手停在紙邊。

  「什麼名冊?」

  「婚配名冊。三位人選,分別是翰林院陳學士的嫡長女,太常寺卿周大人的幼女,還有清河崔氏旁支的一位姑娘。」

  韓氏的目光從禮單上挪開,落到案角那盞茶上。茶湯還冒著熱白氣,她沒有端起來。

  「三家都是文臣。」

  「是。」

  「一個武將世家的都沒有。」

  秋荷垂著頭,沒有接話。

  韓氏把禮單合上,木夾板碰在一起,聲響乾脆。她靠進榻背里,兩隻手交疊在腹前,拇指在掌心慢慢碾了一圈。

  「他給自己選妃,順手把武將家的女兒全排開。」韓氏說這話時,語調沒有起伏,甚至帶著一點散漫的意思,「倒也不算笨。」

  秋荷低聲補了一句。「孫公公說,陛下看過名冊後,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讓內侍省先把三家姑娘的庚帖存檔。」

  韓氏的指尖在掌心停住。

  「存檔。」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笑了一聲,不長不短。「存檔的意思,是留著比對。和誰比對?」

  秋荷搖頭。「孫公公沒細說。」

  「不用他說。」韓氏從榻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宮牆被雪覆了半面白,遠處角樓的飛檐上掛著冰棱,陽光照著,一閃一閃的。「老二把武將家的全剔出去,就是在告訴陛下,五殿下若要娶武將之女,將來軍政一手抓,不好制衡。陛下心裡未必沒想過這件事,可他本來也只是想想。」

  她轉過臉。「現在被老二這一遞,想想就變成了顧慮。」

  秋荷輕聲問。「那娘娘打算怎麼辦?」

  韓氏走到案邊坐下,端起那盞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水溫度正好,她咽下去,才把杯子擱回碟面。

  「去把衍之叫來。就說我這裡新做了桂花酥,讓他下了值順路過來一趟。」

  「是。」

  秋荷退出暖閣時,韓氏已經重新把禮單打開,指尖搭在邊緣,看上去與方才並無不同。只是翻頁的速度慢了一半,每一行字都被她的目光壓過兩遍。

  酉時過半,蕭衍之從東宮方向繞過來,披著一件鴉青色斗篷,斗篷領口沾了幾粒碎雪。進殿後,他把斗篷解下交給門邊宮女,整了整衣袖,才往暖閣里走。

  「母后。」

  韓氏擱下筆,抬頭看他。暖閣里只留了秋荷一人,其餘宮人都被遣到外殿。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坐。」

  蕭衍之在韓氏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案上的茶具。兩盞茶已經斟好,他面前那盞熱氣正濃。

  「桂花酥呢?」他問。

  韓氏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惦記點心了。」

  「母后叫兒臣來的由頭,不是桂花酥?」

  「由頭是由頭,正事是正事。先喝口茶。」

  蕭衍之端起茶碗,飲了一口,放下。韓氏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從案角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今晨,你二哥遞了一份名冊進御前。上頭三個人選,你看看。」

  蕭衍之低頭看那張紙。紙上三個名字,旁邊各附著父輩官職與家世簡注。他從第一行看到第三行,手指搭在紙邊沒有移動。

  「翰林院,太常寺,清河崔氏。」他把紙放回案面,「全是文臣。」

  「你看出來了。」

  「二哥一向心細。」

  韓氏托著茶碗,碗沿貼在唇邊沒有飲,隔著熱氣望他。「他不是心細。他是把刀磨好了,先往你腳底下劃一道。」

  蕭衍之沒有接話。

  「你不說話,那我替你說。」韓氏把茶碗放下,碟面響了一聲。「他把武將家的女兒全摘出去,意思明白得很。陛下若順著這份名冊挑,往後五殿下的正妃只能是文臣之女,軍中的路就被堵住一半。」

  「母后覺得父皇會順著挑?」

  「不一定。可種子已經落下去了。」韓氏盯著他,「陛下心裡本來就在權衡。老二這份名冊不是給自己選妃,是替你畫圈。圈裡沒有顧家。」

  蕭衍之的手從茶碗旁收回,擱在膝上,右手食指那塊薄繭被左手拇指按住,壓了一下又鬆開。

  韓氏看著他的手。

  「你若真心要顧家那姑娘。」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分,語速卻比方才更慢。「就不能再等你父皇自己開口。二皇子在堵路,你得走在他前頭。」

  「母后的意思是?」

  「讓顧家主動請旨。」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旺,銅鼎里偶爾發出一聲輕響,碳塊塌落的聲音。蕭衍之抬起頭,對上韓氏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搖頭。

  韓氏見他這副樣子,倒先笑了一聲。「怎麼,捨不得?」

  「母后,主動請旨的意思,是顧家把女兒推到明面上來。」

  「對。」

  「侯府嫡女被當做聯姻籌碼送到御前,無論旨意準不準,顧姑娘的名字從此都會掛在朝堂博弈裡頭。」

  韓氏收了笑,把他看了半晌。

  「你怕她不願意。」

  蕭衍之沒有否認。他的手搭在膝面,掌心朝下,指腹一下一下磨著衣料暗紋。那個動作很輕,若不盯著看,根本留意不到。

  韓氏嘆了口氣。

  「衍之。你娘當年入宮時,也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你外祖父把我送到這裡來,說的是為了韓家門楣。可我自己心裡清楚,進了這道宮門,半輩子便交代在裡面了。」

  她的聲音不重,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回憶的鬆散。

  「我不想讓你走你父皇的路,也不想讓顧家那丫頭走我的路。可你如今不動手,等旨意先落到別人身上,你連選的機會都沒有。」

  蕭衍之的指尖停住了。

  「給兒臣三天時間。」

  韓氏看著他。「三天做什麼?」

  「兒臣有自己的法子。」他抬起臉,聲音不高,尾音卻落得穩。「不讓顧家請旨,也不讓她變成棋子。」

  韓氏打量了他幾息。眼前這張臉和年輕時的陛下有七分像,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同。陛下年輕時的眼神是獵人盯住獵物的專注,面前這個人的眼睛裡,卻是把刀口對著自己也不肯傷到別人的笨拙。

  「三天。」韓氏端起茶碗,「第四天若你沒有動靜,我按我的法子來。」

  「是。」

  蕭衍之起身行禮,轉身要走。走到暖閣門口,韓氏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衍之。」

  「母后還有吩咐?」

  韓氏靠在榻背上,手裡捏著一塊桂花酥,咬了一口,碎屑落在衣襟上。她拍了拍碎屑,語氣散淡得像在閒聊。

  「顧家那丫頭,我見過兩回。眼睛裡有成色,不是被人哄兩句就軟的人。」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挑人的眼光,倒隨我。」

  這句話落下來,蕭衍之沒有回頭。耳根卻紅了半截,被斗篷領口遮住大半,只露出脖頸側面一小片。

  他拿起斗篷系好,出了坤寧宮。

  雪已經停了,廊下積著薄白一層。蕭衍之踩過宮道時步子不快,呼出的白氣在臉前散開又聚攏。

  三天。

  他得在三天裡,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