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十一月落雪各安好,一顆棋子並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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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初雪。

  京城這場雪下得輕,夜裡還只剩乾巴巴的寒氣,清早推窗一看,青石地上已經鋪出薄薄一層白。

  碧桃端著銅盆從廊下過來,鞋底踩進雪裡,留下兩串小腳印。

  她把洗臉水送進屋,轉頭瞧見廊下那串腳印,又彎腰從矮花盆邊摳了一小團雪,攥成圓團,擱在石墩上。

  「小姐,落雪了。」

  「看見了。」顧晚寧站在窗前,長發剛綰好,鬢邊別著一支素銀簪,掌心握著那隻手爐,爐蓋上的白子紋樣被拇指摩挲得發亮。

  「今年雪來得早。」碧桃湊到窗邊,探頭往院子裡望,「棗樹上全白了,倒像撒了一層糖霜。」

  「把廊下那盆矮菊搬到屋檐底下,凍壞了明年就沒花看了。」

  「哎,奴婢這就搬花盆。」

  碧桃提著裙擺跑出去。

  顧晚寧把手爐放到案上,仍舊放在筆架旁邊,銅底蓋住桌面上一小塊窗光。

  今日要理的帳冊攤開,紙頁邊角被她用銅錢鎮好,筆尖蘸過墨,從第一行數字往下核。

  寫到第三行,筆鋒離開紙面。

  帳目沒有差錯。

  窗外飄進來一片雪,落在紙角上,融成小小一滴水,正點在她寫下的叄字旁邊。

  顧晚寧盯著那處水印,停了兩息。

  她把紙角拎起來,朝濕痕輕輕吹了一口氣。

  沒有用,墨跡已經暈開一點。

  那張紙被她撕下來,揉好擱在案角,另鋪一頁,從第一筆重新寫起。

  碧桃抱著花盆回來時,顧晚寧已經核完半本帳冊。

  手爐擱在左手邊,寫累了,她便把掌心覆到銅面上暖一會兒,再重新提筆。

  碧桃蹲在門邊拍裙面上的雪水,嘴裡小聲念叨。

  「小姐,角門那邊今日要不要去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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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萬一有人送東西過來呢?」

  顧晚寧筆尖照舊往下走。

  「他不會天天送竹筒。」

  碧桃把帕子疊好塞進袖裡,嘴唇動了動,想問又把那句話吞回肚子裡。

  其實不用問。

  小姐說這句話時,語氣不急,也沒有怨怪。

  像心裡已經把那件事放穩了,旁人再確認,反倒多餘。

  十一月十六,十七,十八,角門磚縫裡一直空著。

  碧桃不再特意去摸磚縫,可每迴路過角門,眼睛還是要往牆根那裡掃一下。

  磚縫裡沒有竹筒,她心裡倒也不慌。

  知秋院的日子照舊往前走。

  顧晚寧陪林氏理冬至宴禮單,又跟著顧明軒去武器庫清點庫存。

  回來的路上,顧明軒披著斗篷走在前頭,忽然轉過臉來。

  「你最近怎麼總捧著那個手爐?」

  「天冷,暖手。」

  「你從前過冬不用手爐。」顧明軒偏著頭打量她,視線落到她掌心,「而且你那個爐蓋上刻了什麼?我遠遠瞧著,像個圓餅。」

  「是棋子。」

  「誰送你的?」

  顧晚寧抬眼掃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手爐了?」

  「我就隨口問一句。」顧明軒摸了摸鼻樑,把話往旁邊撥,「今日廚房做羊肉鍋子,晚上來正廳一起吃?」

  「再說吧。」

  「你這個再說吧,十回里有九回就是不來。」

  「你少吃兩碗,顧世子,去年冬天胖了四斤的事,別指望我忘了。」

  顧明軒被堵得張了張嘴。

  想辯兩句,又想起春衫上身時腰間繃出的那點褶子,話到嘴邊,自己先敗下陣來。

  那年過完年,他被妹妹笑了整整三天。

  「行,你不來便不來,我讓廚房給你送一碗羊肉湯到知秋院。」

  「嗯。」

  兄妹倆在院門前分開。

  顧明軒往正院去,顧晚寧提著裙角踏過廊下積雪,回了知秋院。

  進屋以後,她把手爐放到案上,人坐到窗前,久久沒有翻開帳冊。

  雪還在下。

  比清早密了些,瓦片上堆出白脊,院牆頂也覆了一道白線。

  遠處街巷裡有人拖長調子叫賣炭,隔著風雪傳到知秋院,只剩模糊半截尾音。

  顧晚寧望著院裡的雪,手指搭在手爐邊緣,順著白子紋樣慢慢繞了一圈。

  不催。

  不急。

  這四個字沒有寫在紙上,是蕭衍之用這幾日的空白遞給她的。

  從初十到今日,角門空了五日,他沒有多送半句話過來。

  可人也沒有退遠。

  手爐里的炭換過一回。

  碧桃添炭時,順手檢查爐底暗格。

  暗格里墊著一片薄棉,棉面繡著兩個小字,安暖。

  針腳細密,和知秋院幾個丫鬟的手法都不一樣。

  碧桃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把薄棉放回原處,又蓋好爐蓋,這件事一個字也沒往顧晚寧面前提。

  有些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比攤開來說更叫人安心。

  十一月十九。

  碧桃一早去角門,舊磚縫裡多了一隻竹筒。

  她抱著竹筒往回跑,鞋帶鬆了一根,衝進屋時差點滑在門檻邊。

  「小姐!角門裡有竹筒!」

  顧晚寧正在給沈婉清寫回信,筆尖懸在紙上,聽見碧桃這句話,手腕停在半空。

  竹筒被擱到案邊。

  顧晚寧把筆放回筆架,旋開筒蓋。

  裡頭沒有紙條。

  筒中放著一個油紙包,小小一團,細麻繩扎得端正。

  打開以後,八顆桂花糖碼在紙上,糖面沾著干桂花瓣,清甜氣先散了出來。

  竹筒底部還墊著一張紙。

  顧晚寧把紙抽出來展開。

  紙面上沒有字。

  只畫了兩枚棋子。

  一白一黑,並肩擱在棋盤邊緣,沒有落進棋格,也沒有分出攻守,只這麼挨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指寬。

  碧桃探著脖子湊過來。

  「這畫的是什麼?」

  「棋子。」

  「奴婢看出來是棋子,可這兩顆棋子怎麼擱在棋盤外頭,不往棋格里放?」

  顧晚寧把那張紙折了兩道,放到手爐底下。

  「不用放到棋格里。」

  碧桃沒聽明白。

  可她看見,小姐把那包桂花糖打開了。

  八顆糖里,顧晚寧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糖殼碰到牙齒,嘎嘣一聲,桂花香和甜味一同散開,貼著舌尖往裡走。

  碧桃眼睛都快轉不過來了。

  「小姐,好吃嗎?」

  「甜。」

  「那,奴婢能吃一顆嗎?」

  「拿兩顆。」

  碧桃樂顛顛伸手捏了兩顆桂花糖,一顆塞進嘴裡,一顆揣進袖中。

  她含著糖往外走,連步子都輕了半截。

  知秋院裡,顧晚寧把剩下五顆糖重新包好,放到案角。

  嘴裡那顆糖被咬碎,甜味從牙縫裡漫出來,她低頭繼續給沈婉清寫回信。

  寫到一半,筆鋒又停了。

  手爐底下那張畫被她抽出來,重新展開。

  兩枚棋子。

  並肩。

  不用爭輸贏。

  她看了許久,才把紙折回去。

  這回沒有再壓到手爐底下。

  那張畫被她夾進帳冊里,夾在每日都要翻到的那一頁。

  碧桃在廊下嗑瓜子,餘光瞥見屋裡小姐翻動帳冊,又用指腹在夾頁處按了按。

  好事,小姐吃糖了。

  更好的事,小姐把那人畫的東西夾進每日要看的帳冊里了。

  壞事?

  沒有壞事。

  碧桃把瓜子殼吐到手心裡,嘴裡的甜還沒散,心裡那股甜味已經往上冒了。

  含章殿那邊,蕭衍之今日把桂花糖送出去之後,批了一上午摺子,午膳還多添了半碗飯。

  裴昭守在門外,等屋裡碗勺落桌的聲音停了,才進去收拾碗碟。

  飯碗裡收得乾乾淨淨。

  裴昭端起碗時,看見飯碗旁邊擱著一顆桂花糖。

  糖紙已經剝開,糖面上的桂花瓣被人捏掉了半片。

  「殿下,這顆糖是?」

  「留了一顆。」蕭衍之把案上公文理齊,「嘗過,太甜。」

  「既然太甜,殿下為何還買來送人?」

  蕭衍之抬眼看他。

  裴昭立刻垂下視線。

  「屬下多嘴。」

  「她喜歡甜食。」

  這五個字落下,蕭衍之拿起下一份摺子,沒有再解釋。

  裴昭把碗碟收到托盤裡,連那顆少了半片桂花瓣的糖也一併端了出去。

  到了廊下,他看著掌心那顆糖,想了想,塞進嘴裡嚼了。

  確實甜。

  可主子說那句話時的模樣,比這顆糖還要甜三分。

  裴昭端著托盤往膳房走,桂花糖在齒間碎開,他的眼角跟著彎了一下。

  十一月十九這一日,雪比前幾日都大。

  到了傍晚,京城屋頂全白了。

  知秋院和含章殿隔著大半個京城,雪落在中間的街巷與瓦檐上,把那些走動的人聲,馬蹄聲,燈火邊的低語,都蓋進同一片白里。

  碧桃掌燈時,顧晚寧把帳冊翻到夾著那張畫的那一頁,看了最後一回,才合上帳冊。

  沈婉清的回信已經寫好,擱在旁邊等明日送出。

  信尾多添了一行字。

  近來若有異動,儘快告知。

  暗處的爭鬥沒有停。

  日子越安穩,該防的人和事,越不能鬆手。

  碧桃回來稟報,沈婉清下午派人傳了口信,說有要緊事想當面說。

  「她約在什麼時候?」

  「後日午間,還是老地方。」

  顧晚寧點了點頭。

  沈婉清不會為閒話傳信。

  她起身去洗漱,經過案邊時,指尖在手爐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銅面已經涼了,爐腹里的炭早就燒盡,可她沒有讓碧桃再換新炭。

  今夜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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