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裴昭添筆記多一行，三年零九月終有回
十一月十二，晨起。
含章殿偏閣的門被推開時，廊下冷風正貼著門檻往裡鑽，裴昭捧著三卷公文入內，鞋底在青磚上收住聲響，回身把門扇合嚴。
案後的燈還亮著，蕭衍之不知幾時坐到了那裡，筆橫在架上，硯池裡的墨淺了大半，第三份摺子攤在手邊，硃批邊角已經干透。
「殿下，兵部送來北境換防摺子，顧侯的意見附在末尾，戶部催問年底撥糧數目，禮部也把冬至宴座次初稿遞進來了。」
裴昭把三卷公文按輕重分開，擱到案角，退回半步時，袖口掃過桌沿，紙邊輕輕響了一下。
紙頁被翻開，蕭衍之掃過末尾那兩行字，指腹在顧侯署名旁停了半息。
「顧侯這份意見，還是這麼省墨。」
「顧侯向來如此，能寫兩行，絕不添第三行。」
「嗯，戶部的數目按去歲例增三成，北境今年寒得早，糧草不能短。」
「是。」
「冬至宴的座次，讓禮部重排，東宮位虛著，主位排法不能照舊例套。」
「屬下記下這道吩咐。」
裴昭退到門邊，照舊等著那句讓他退下的吩咐，案後卻只傳來筆鋒落紙的細響。
蕭衍之低頭批下一份摺子，筆尖蘸過墨，在紙面上添了一行批註，收筆乾淨，末尾沒有拖泥。
門邊的人攏著兩隻手，拇指摁在食指側面的舊繭上，摁到第三下，才把那句話遞出去。
「殿下。」
「嗯？」
「屬下還有一件事要稟。」
蕭衍之手裡的筆懸在摺子上方，墨珠墜下去半滴，在末字旁洇出小圓，他沒抬眼，只把視線從紙邊挪到裴昭腰間佩刀處。
「說。」
裴昭咽了咽，把話在齒間排過兩遍，出口時仍怕漏掉了哪一處。
「今日辰時，屬下路過侯府南巷，看見碧桃姑娘出門買紅棗。」
案後那支筆離開紙面，停在硯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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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裡沒有竹筒。」
後半句被裴昭收得更小，只夠案後的人聽清。
「走的是侯府正門，步子輕，嘴角一直往上跑。」
「那條路並非送竹筒用的路，也瞧不出被急事催著。」
偏閣里靜了幾息，窗紙被風頂了一下，糊紙輕輕鼓起，又貼回窗欞。
蕭衍之把筆擱回架上。
「知道了。」
三個字與方才批摺子時差不多穩，裴昭垂著眼，沒再往案前湊。
可門邊的人看見了另一處動靜。
筆擱回架上以後，案後那隻手沒有再去取筆。
從前這個時辰，案角那本私人札記總會被翻開，封皮磨舊，邊沿起了毛，裴昭跟了他三年，清楚那本冊子裡藏著什麼。
上元夜之後，替她清障的暗樁，遠遠守著卻沒靠近的夜路，塞進竹筒送出含章殿的藥丸和圖紙，全被蕭衍之用蠅頭小字記下。
那些字本來不打算給顧姑娘看，更不會拿出去換一句謝，只是替他留住每一日。
今日，那本札記仍在案角，封皮朝上，安安靜靜，沒有被碰過。
待批的公文被拿到手邊，蕭衍之批閱得比昨日快了些，筆鋒落下去便走，摺子翻得勻，中途少了許多停歇。
硯池裡的墨用到合適處便添水，沒有再被他多磨出一圈干痕。
裴昭又等了片刻。
「殿下，屬下先退下了？」
「嗯，午膳讓膳房備清淡些，上午茶喝多了，湯水別重。」
「是。」
裴昭退出偏閣，把門扇帶上，廊下的風被門縫切斷，只剩衣擺上沾來的涼意。
靴底踏過長廊青磚，聲音一下一下落在廊底，拐過迴廊盡頭那根石柱時，他腳下慢下來。
主子今日沒有翻札記。
過去三年，只要公文暫時擱完，那本札記便會被抽出來，翻到最近一頁，看兩行，再合上。
偶爾筆蘸了墨，會在頁尾添幾個字，更多時候一個字也不寫，只盯著某一行看，茶涼了也不叫人換。
裴昭曾在添茶時瞥見過半頁。
上頭寫著：永和十年，八月十三，夜間知秋院燈滅得遲，碧桃次日去醫館取安神藥，她近日睡得不好，命人從暗線補送安神丸。
主子的字清秀，筆畫每一處都收得妥帖，可那幾行短句看得人胸口堵。
今日變了。
札記沒有翻開，墨塊在硯面走到合適濃淡便停，硯底沒有被空磨出白痕。
從前他把墨磨到發乾還不肯停，手上若沒個活計，那些惦記便無處安放。
到了今晨，胸口那根繃了三年的線，被三個字鬆開半寸。
值房門合上，屋裡比廊下暖一點，桌上放著刀具保養的油布，值班排表，還有一本薄冊子。
那冊子藏在抽屜最裡層，封皮比主子那本新些，邊角也被翻出毛邊。
裴昭坐到椅中，從筆架上取筆，翻到最新一頁。
上一行寫著：永和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殿下赴清風茶樓，將話挑明，顧姑娘未答，亦未拒，離去時步急，殿下在茶樓獨坐半個時辰，歸途攥著右手食指，力道重，屬下沒敢問。
裴昭在這行下面添了新的日期。
永和十一年，十一月初十。
筆尖在紙面上懸了片刻，他想了想措辭，把那套漂亮話吞回去，換成自己能看懂的幾句。
殿下等了三年零九個月。
顧姑娘回了三個字。
墨色慢慢吃進紙里，字跡寫得端正，寫到最後一句時，筆鋒在末尾歪了半分。
殿下笑了。
屬下覺得，值得。
冊子合上，筆擱回架上，裴昭靠進椅背里，兩手搭在膝面，望著值房那扇窗戶發了好一陣呆。
窗格外天色發灰，十一月的雲垂在瓦檐前，遠處宮人提著食盒經過，木柄碰在食盒蓋上，碎碎響。
裴昭摸了摸鼻樑。
往後匯報時，他大概可以把侯府那邊改成顧姑娘。
跟在主子身邊三年，每次提到那位，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繞彎，屬下說侯府那邊，主子便說角門暗線。
屬下稟顧家小姐動向，主子只回一個嗯字，面上連多餘的紋路都不肯露。
這三年，跑暗線，送竹筒，守在侯府外頭盯梢，都不算最難熬。
費勁處就四個字，裝不知道。
主子研墨研到硯底見白時，他得垂眼添茶，竹筒一回含章殿，門關上，他又退到廊下數瓦檐滴水。
上元夜之後，窗前那道人影把燈火站到發暗，他能說的也只是一句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如今倒好了。
裴昭把冊子塞回抽屜，起身理了理衣袖，沿走廊往膳房方向去。
主子午膳要清淡些，這句吩咐輕飄飄落下來，底下人卻不能聽漏，湯水淡一分重一分，都得提前交代清楚。
路過偏閣時，他沒有特意放慢腳步，耳朵卻先接住裡頭一點聲響。
紙頁沒翻，墨塊也沒動，是一聲輕得只剩兩個音的哼唱。
調子不全，只有兩個音節，一聽便知是心情先漏了底。
裴昭腳下不停，徑直走過去，唇角才翹起來一點，牙關便咬住了，硬撐到迴廊拐彎處才敢鬆開。
他一路忍著笑，到膳房門口才把臉收拾好。
膳房的掌事太監正掀蒸籠，白汽撲出來半牆，他抬頭看見裴昭，手裡的竹夾子停在包子邊。
「裴侍衛今日怎麼這副模樣，撿著銀子了？」
「沒有。」裴昭清了清嗓子，「殿下午膳要清淡些，湯里別放太多鹽。」
「知道了知道了，回回都是這句。」
掌事太監低頭撥了撥蒸籠里的菜盅，嘴裡還在念叨，裴昭已經轉身出了膳房。
廊下的風穿過衣擺，冷意仍在，可他這一回沒有把手縮進袖中。
靴底落在磚面上，清脆兩響。
三年零九個月。
值了。
含章殿偏閣的門被推開時，廊下冷風正貼著門檻往裡鑽，裴昭捧著三卷公文入內，鞋底在青磚上收住聲響，回身把門扇合嚴。
案後的燈還亮著，蕭衍之不知幾時坐到了那裡，筆橫在架上，硯池裡的墨淺了大半，第三份摺子攤在手邊，硃批邊角已經干透。
「殿下，兵部送來北境換防摺子，顧侯的意見附在末尾，戶部催問年底撥糧數目，禮部也把冬至宴座次初稿遞進來了。」
裴昭把三卷公文按輕重分開，擱到案角，退回半步時，袖口掃過桌沿，紙邊輕輕響了一下。
紙頁被翻開，蕭衍之掃過末尾那兩行字，指腹在顧侯署名旁停了半息。
「顧侯這份意見，還是這麼省墨。」
「顧侯向來如此，能寫兩行，絕不添第三行。」
「嗯，戶部的數目按去歲例增三成，北境今年寒得早，糧草不能短。」
「是。」
「冬至宴的座次，讓禮部重排，東宮位虛著，主位排法不能照舊例套。」
「屬下記下這道吩咐。」
裴昭退到門邊，照舊等著那句讓他退下的吩咐，案後卻只傳來筆鋒落紙的細響。
蕭衍之低頭批下一份摺子，筆尖蘸過墨，在紙面上添了一行批註，收筆乾淨，末尾沒有拖泥。
門邊的人攏著兩隻手，拇指摁在食指側面的舊繭上，摁到第三下，才把那句話遞出去。
「殿下。」
「嗯？」
「屬下還有一件事要稟。」
蕭衍之手裡的筆懸在摺子上方，墨珠墜下去半滴，在末字旁洇出小圓，他沒抬眼，只把視線從紙邊挪到裴昭腰間佩刀處。
「說。」
裴昭咽了咽，把話在齒間排過兩遍，出口時仍怕漏掉了哪一處。
「今日辰時，屬下路過侯府南巷，看見碧桃姑娘出門買紅棗。」
案後那支筆離開紙面，停在硯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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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裡沒有竹筒。」
後半句被裴昭收得更小，只夠案後的人聽清。
「走的是侯府正門，步子輕，嘴角一直往上跑。」
「那條路並非送竹筒用的路，也瞧不出被急事催著。」
偏閣里靜了幾息，窗紙被風頂了一下，糊紙輕輕鼓起，又貼回窗欞。
蕭衍之把筆擱回架上。
「知道了。」
三個字與方才批摺子時差不多穩，裴昭垂著眼，沒再往案前湊。
可門邊的人看見了另一處動靜。
筆擱回架上以後，案後那隻手沒有再去取筆。
從前這個時辰，案角那本私人札記總會被翻開，封皮磨舊，邊沿起了毛，裴昭跟了他三年，清楚那本冊子裡藏著什麼。
上元夜之後，替她清障的暗樁，遠遠守著卻沒靠近的夜路，塞進竹筒送出含章殿的藥丸和圖紙，全被蕭衍之用蠅頭小字記下。
那些字本來不打算給顧姑娘看，更不會拿出去換一句謝，只是替他留住每一日。
今日，那本札記仍在案角，封皮朝上，安安靜靜，沒有被碰過。
待批的公文被拿到手邊，蕭衍之批閱得比昨日快了些，筆鋒落下去便走，摺子翻得勻，中途少了許多停歇。
硯池裡的墨用到合適處便添水，沒有再被他多磨出一圈干痕。
裴昭又等了片刻。
「殿下，屬下先退下了？」
「嗯，午膳讓膳房備清淡些，上午茶喝多了，湯水別重。」
「是。」
裴昭退出偏閣，把門扇帶上，廊下的風被門縫切斷，只剩衣擺上沾來的涼意。
靴底踏過長廊青磚，聲音一下一下落在廊底，拐過迴廊盡頭那根石柱時，他腳下慢下來。
主子今日沒有翻札記。
過去三年，只要公文暫時擱完，那本札記便會被抽出來，翻到最近一頁，看兩行，再合上。
偶爾筆蘸了墨，會在頁尾添幾個字，更多時候一個字也不寫，只盯著某一行看，茶涼了也不叫人換。
裴昭曾在添茶時瞥見過半頁。
上頭寫著：永和十年，八月十三，夜間知秋院燈滅得遲，碧桃次日去醫館取安神藥，她近日睡得不好，命人從暗線補送安神丸。
主子的字清秀，筆畫每一處都收得妥帖，可那幾行短句看得人胸口堵。
今日變了。
札記沒有翻開，墨塊在硯面走到合適濃淡便停，硯底沒有被空磨出白痕。
從前他把墨磨到發乾還不肯停，手上若沒個活計，那些惦記便無處安放。
到了今晨，胸口那根繃了三年的線，被三個字鬆開半寸。
值房門合上，屋裡比廊下暖一點，桌上放著刀具保養的油布，值班排表，還有一本薄冊子。
那冊子藏在抽屜最裡層，封皮比主子那本新些，邊角也被翻出毛邊。
裴昭坐到椅中，從筆架上取筆，翻到最新一頁。
上一行寫著：永和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殿下赴清風茶樓，將話挑明，顧姑娘未答，亦未拒，離去時步急，殿下在茶樓獨坐半個時辰，歸途攥著右手食指，力道重，屬下沒敢問。
裴昭在這行下面添了新的日期。
永和十一年，十一月初十。
筆尖在紙面上懸了片刻，他想了想措辭，把那套漂亮話吞回去，換成自己能看懂的幾句。
殿下等了三年零九個月。
顧姑娘回了三個字。
墨色慢慢吃進紙里，字跡寫得端正，寫到最後一句時，筆鋒在末尾歪了半分。
殿下笑了。
屬下覺得，值得。
冊子合上，筆擱回架上，裴昭靠進椅背里，兩手搭在膝面，望著值房那扇窗戶發了好一陣呆。
窗格外天色發灰，十一月的雲垂在瓦檐前，遠處宮人提著食盒經過，木柄碰在食盒蓋上，碎碎響。
裴昭摸了摸鼻樑。
往後匯報時，他大概可以把侯府那邊改成顧姑娘。
跟在主子身邊三年，每次提到那位，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繞彎，屬下說侯府那邊，主子便說角門暗線。
屬下稟顧家小姐動向，主子只回一個嗯字，面上連多餘的紋路都不肯露。
這三年，跑暗線，送竹筒，守在侯府外頭盯梢，都不算最難熬。
費勁處就四個字，裝不知道。
主子研墨研到硯底見白時，他得垂眼添茶，竹筒一回含章殿，門關上，他又退到廊下數瓦檐滴水。
上元夜之後，窗前那道人影把燈火站到發暗，他能說的也只是一句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如今倒好了。
裴昭把冊子塞回抽屜，起身理了理衣袖，沿走廊往膳房方向去。
主子午膳要清淡些，這句吩咐輕飄飄落下來，底下人卻不能聽漏，湯水淡一分重一分，都得提前交代清楚。
路過偏閣時，他沒有特意放慢腳步，耳朵卻先接住裡頭一點聲響。
紙頁沒翻，墨塊也沒動，是一聲輕得只剩兩個音的哼唱。
調子不全，只有兩個音節，一聽便知是心情先漏了底。
裴昭腳下不停，徑直走過去，唇角才翹起來一點，牙關便咬住了，硬撐到迴廊拐彎處才敢鬆開。
他一路忍著笑，到膳房門口才把臉收拾好。
膳房的掌事太監正掀蒸籠，白汽撲出來半牆，他抬頭看見裴昭，手裡的竹夾子停在包子邊。
「裴侍衛今日怎麼這副模樣，撿著銀子了？」
「沒有。」裴昭清了清嗓子，「殿下午膳要清淡些，湯里別放太多鹽。」
「知道了知道了，回回都是這句。」
掌事太監低頭撥了撥蒸籠里的菜盅，嘴裡還在念叨，裴昭已經轉身出了膳房。
廊下的風穿過衣擺，冷意仍在，可他這一回沒有把手縮進袖中。
靴底落在磚面上，清脆兩響。
三年零九個月。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