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暗屜八件擺滿案,枕巾一濕天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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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抵達侯府角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半層。

  顧晚寧沒有等碧桃伸手,自己踩著腳凳下車,繡鞋磕在地磚邊,腳踝被震得發麻,她連裙角也沒扶,沿著夾道往知秋院走。

  碧桃抱著坐墊跟在後頭,追到院門口時,只趕上她推門進屋的背影。

  「小姐,熱水要不要先端進來?」

  「不用,你在外頭待著。」

  門從裡頭闔上,門閂落住,銅扣碰到木框,短促一響。

  碧桃站在門外,兩隻手捏著坐墊穗子,腳尖在門檻旁蹭了幾下,終究沒有再敲門。

  她蹲到廊柱旁的石墩上,把坐墊鋪在膝頭,盯著門縫裡透出的燈光發怔。

  屋裡先沒動靜。

  過了片刻,暗屜的銅扣被撥開,木槽從牆腹里拖出來,悶悶磨過暗軌。

  這套聲響碧桃太熟,自家小姐這些年開過無數回,銅扣碰木面,木面擦牆磚,先後次序她閉著眼都能數清。

  接著便是東西落到案上的響動。

  一樣,兩樣,第三樣擱下去時碰著茶碗,碗蓋叮地跳了一聲。

  碧桃坐直了身子。

  不對。

  平日小姐從暗屜里取物件,從來只取一樣,看完便放回原處,再取下一樣。

  今日這動靜連著來,竟是要把暗屜里的東西全搬到桌面上。

  第四樣落下時,是布袋壓住木面的悶聲。

  第五樣輕些,紙頁被指腹帶過。

  第六樣重了一點,第七樣幾乎沒聲,應當是被墊在了什麼旁邊。

  然後屋裡又沒了響動。

  碧桃等了半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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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紙頁翻動,沒有筆鋒蘸墨,沒有腳步挪移,連衣料擦過椅背的細響也聽不見。

  那扇門隔著她和屋裡的人,薄薄一層木板,卻叫人心口發緊。

  碧桃把耳朵湊到門縫邊,連呼吸都收小了。

  裡頭什麼也沒有。

  她在廊下守了一個時辰。

  這一段工夫里,她給窗下花盆澆了水,把廊角落葉掃進牆根,又去廚房端來一碗熱湯,擱在門前石階上。

  湯涼了,她端回去換熱的,再端來時,門仍舊關著。

  第二碗湯也快涼透時,門閂終於響了一下。

  碧桃從石墩上站起來,膝頭坐墊滑到腳邊。

  門開了一道縫,顧晚寧站在門裡,半張臉落在燈火里,另半張被門影擋住。

  「碧桃。」

  「奴婢在。」

  「熱水還有嗎?」

  「有,灶上一直溫著。」

  「打一盆進來。」

  碧桃轉身去端水,鞋底在廊磚上打滑,銅盆里的熱水晃了一路,到門口才被她穩住。

  盆沿燙得掌心發紅,她顧不上換手,把銅盆端進屋裡,眼睛還是往案上瞟了一眼。

  燈火照著桌面,上頭擺著一列舊物。

  小瓷瓶里裝著安神香丸,木塞被摘下,孤零零擱在瓶口旁邊。

  一張折過的舊紙邊角發黃,是當年救下邊境糧道的分布圖。

  另一張紙鋪得更開,四角用鎮紙壓著,是三皇子暗線最早露出破口的暗樁圖。

  舊竹筒筒蓋松著,筒身還留著常年摩挲出的淺痕。

  錦囊口沒有紮緊,露出半枚白棋子的弧邊。

  窄紙條壓在錦囊旁,上面只寫著一個收字。

  最後是一支紫毫湖筆,竹青色筆桿橫在小木架上,筆尾墨線垂著,線頭齊齊整整。

  七樣東西,從左到右,擺得乾淨齊整。

  碧桃數到第七樣,指尖在圍裙上停住。

  可方才,她分明聽見更多次物件落桌的聲響。

  第八樣在哪裡?

  這句話在舌尖滾了滾,終歸被她咽回去。

  銅盆放到腳架上,熱氣從水面往上浮,熏得她睫毛髮潮。

  顧晚寧站在案前,背對著她,袖口垂在身側,沒有碰那盆熱水。

  「你先出去。」

  「小姐,湯還在外面。」

  「不喝了,你去歇著吧。」

  「可是,小姐。」

  「碧桃。」

  後面的話被堵回喉嚨,碧桃退到門外,替她把門輕輕帶上。

  這一次,門閂沒有再落。

  碧桃在廊下又蹲了一會兒,耳朵始終留意著屋裡。

  椅腳輕輕擦過地面,聽起來是人坐了下來。

  再往後,又是一段漫長的無聲。

  她最終還是回了自己屋裡,脫鞋上床,被子拉到胸前,眼睛盯著帳頂,半分睡意也沒有。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案上那七樣舊物。

  安神香丸是去年秋天角門第一次送來竹筒時帶來的。

  那陣子小姐夜夜做噩夢,夢裡喊不要,喊別燒,嗓子醒來都是啞的。

  香丸送來後的第三夜,知秋院終於沒再傳出夢話。

  糧食圖救了顧家滿倉糧草,也救了邊境那條險些斷掉的糧道。

  暗樁圖,是小姐截斷三皇子暗線的開頭。

  白棋子來自太學棋室那一回。

  竹筒這些年進出角門,筒身上的竹皮都磨出了舊色。

  那張寫著收字的窄紙條,碧桃不知道前後緣由,只記得小姐收到那夜,翻身翻了四回。

  還有那支湖筆。

  小姐用了那支筆。

  前幾日回信時,她親眼看著小姐把湖筆從暗屜里取出來,寫完六個字後,耳根紅到發燙。

  今日去了一趟清風茶樓,回來便把這些東西全擺出來。


  她不知道第八樣究竟是什麼。

  她只知道,今日在茶樓里,必定發生了一件讓小姐再也撐不住體面的事。

  知秋院裡,燈火一直亮著。

  顧晚寧坐在案前,面對那七樣東西,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舊木,被那點涼意一點點浸透。

  第八樣沒有擺出來。

  第八樣藏在她心裡。

  從上元夜看見你袖藏利器的那天起。

  三年。

  她的視線從安神香丸移到糧食圖,又從糧食圖移到暗樁圖,再到白棋子,最後停在那支湖筆上。

  每一樣東西背後,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今日坐在她對面,把三年的舊事一件一件翻出來,攤在桌面上。

  她此刻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區別只在,他攤完了。

  她跑了。

  顧晚寧把臉埋進掌心。

  掌心仍涼,貼到臉頰時,臉上的熱意往指縫裡鑽,額頭抵住指根,鬢邊幾縷頭髮滑下來,落在手背上。

  她到底怕什麼?

  前世的三皇子嗎?

  三皇子已經嚇不住她了。

  那張溫潤的臉,那些哄人入局的話,那些裹著蜜的算計,她拆過一遍,又踩碎過無數遍。

  她怕的,從來不是蕭衍之會變成第二個三皇子。

  真正讓她坐立難安的,是蕭衍之偏偏沒有變成那樣的人。

  他真的沒有。

  從安神香丸到今日那句我喜歡你,三年的證據全擺在眼前,她一件一件收過,一件一件用過。

  每一件都乾淨,乾淨到找不出半點索取。

  倘若他是假的,她還能退。

  可他是真的,她反而退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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