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天沒有竹筒來，他說到做到在等
十一月初四，卯時剛過。
角門外的舊磚縫裡還帶著夜裡的潮氣，碧桃蹲在牆根前，把兩根手指探進去摸了兩遍。
磚壁粗糙，指甲磕出發麻的細疼，沙粒順著指縫落下來，裡頭空蕩蕩的，連竹筒擦過的濕印都沒有。
她把手縮回裙面上擦了擦，又彎腰湊近磚縫，眯起眼睛往深處瞧。
還是空的。
回知秋院那一路，夾道里的風直往袖口裡鑽，碧桃跑得裙擺亂晃，進門前才想起把鞋邊的泥蹭乾淨。
顧晚寧坐在窗前翻帳冊，聽見腳步聲，只把筆尖在硯邊刮淨，落到下一行數字旁。
「沒有。」碧桃扶著門框喘氣，兩頰被晨風吹紅，「角門磚縫裡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嗯。」
紙頁翻過去，帳冊邊角從她指腹下滑開，毛筆在末尾添了一個小勾。
碧桃等了片刻，沒等到吩咐，只好把話自己遞過去。
「小姐，會不會是送信的人來晚了？要不午後奴婢再去角門看一趟？」
「不必再去角門。」顧晚寧沒有抬頭，「今日不會有竹筒送進來。」
碧桃唇瓣動了動，把疑問咽回肚裡，轉身到外間收拾早膳碗碟。
十一月初五，天色還沒亮透，碧桃又去了角門。
霧水貼著青磚，鞋面沒走幾步便濕了，牆根那道縫被她摸了三遍，裡頭一根枯草也被拽出來放到掌心。
仍舊沒有竹筒。
回來時，顧晚寧正在抄手遊廊上給矮菊澆水，銅壺傾斜，水線落進花盆，泥面被打出兩個淺坑，幾點水珠濺上手背。
碧桃站在廊柱旁，把手藏到袖裡，沖她搖了搖頭。
顧晚寧放下銅壺，用帕子擦掉手背上的水漬。
「今日也沒有竹筒？」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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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擺從花盆邊繞過去，她進屋時跨過門檻，留下一句。
「明日不用再去角門了。」
「啊？」碧桃腳步卡在門外，「不去角門看竹筒了？」
「他不會再遞竹筒過來。」
碧桃捏著門帘，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口。
「小姐怎麼知道？」
顧晚寧已經坐回案前，把昨日未核完的秋季帳目重新鋪開，筆尖蘸過墨，在紙上添下一個數字。
「因為他說會等我的答覆。」
這話聽得碧桃滿腦子發亂。
她帶上門，站在廊下想了好一會兒。
他。
等答覆。
什麼人一句會等，便連竹筒都不往侯府遞了？
那條暗線到底還管不管事？
念頭轉到這裡，碧桃不肯再往深處琢磨，回屋取了針線筐，搬到廊下石墩上，一邊給冬衣鎖邊，一邊借著穿針的工夫往知秋院裡瞟。
顧晚寧這三日把日子排得沒有空處。
初四上午核對帳目，下午去正院陪林氏說了半個時辰，回來又給沈婉清寫了一封短箋，信里只提冬至宴前的布料生意，旁的話半句未添。
初五陪顧明軒練拳，她站在演武場邊拆他的步法，嘴上半分餘地也沒留。
「你左腳再往前探半寸，等著被人掃到沙地上吧。」
顧明軒不服，擼起袖子又比劃了三回，第三回腳底果然滑開，整個人坐進沙地里。
他拍著褲腿上的沙，沖她嚷。
「你別笑啊，顧晚寧，你先別笑。」
顧晚寧沒笑出聲，只是唇邊牽動了一下，轉眼便把那點弧度收回去。
初六，她在書房待了一整日，替顧懷遠整理年底述職要用的舊例文書。
第三趟退出來時，她總算看出不對。
案上那支筆換了。
小姐平日抄經記事，用的是一支舊狼毫，褐色筆桿，尾端被指腹磨出淺坑。
今日搭在筆山上的這一支，竹青筆桿，尾巴墜著墨色絲線結，線頭修得齊整，燈下瞧著乾乾淨淨。
紫毫湖筆。
那支從暗屜里取出來的筆。
碧桃端著空茶碗退到簾外，兩條腿一陣發虛，茶盞在托盤裡碰出輕響。
她記得清楚。
前日剛從清風茶樓回來，那支筆還和安神香丸，糧食圖，白棋子一道擺在案上。
昨日她進屋送水時，那列舊物已經撤下案面，想來都被收回了暗屜。
偏偏這支筆留在外頭。
它被擱在筆架上，同硯台，墨塊，水盂排在一處。
添茶的丫鬟能看見，來討點心的顧明軒也能看見，窗子打開時，廊下經過的人只要偏過臉，便能瞧見那截竹青色。
暗屜里收著的是舊事，是不能給外人瞧見的來路。
筆架上放著的是今日要用的東西，是顧晚寧每日伸手便會碰到的案頭物。
這支筆，從那個人留下的舊物，挪成了小姐手邊的日常。
碧桃蹲在廊下，把茶碗放到膝邊，盯著門帘發了好一陣呆。
過了會兒，她把臉埋進袖子裡，用牙齒咬住袖口，才沒讓那點聲響漏出去。
初六晚間，知秋院點了燈。
顧晚寧洗過臉，長發散在肩後，坐在案前整理次日要用的箋紙。
碧桃鋪好床褥，放下帳簾，正準備退到外間，餘光掃見顧晚寧伸手探向牆邊。
暗屜的銅扣被撥開，木槽從牆腹里拖出來，暗軌里響了一聲悶響。
碧桃一隻腳已經邁出去，另一隻腳還留在屋裡，整個人就這麼停在原地。
顧晚寧沒有取出哪樣物件，只俯身往暗屜里看。
燈火貼著她的側臉，睫毛落下細影，遮住了眸子裡的光。
暗屜里的舊物都在原位。
瓷瓶，圖紙，竹筒，錦囊，紙條，一件挨著一件，安安靜靜收在暗處。
只有那支筆的位置空著。
顧晚寧看了那個空位許久。
碧桃站得腳踝發酸，燈芯燒短後啪地跳了一下，屋裡亮色晃了半寸，她還沒有抬頭。
後來，那隻手伸過去，把暗屜推回牆腹。
木槽咬回暗軌，銅扣合上。
碧桃望著她的手。
從暗屜邊收回來的那隻手，穩穩落在膝面，五指一根一根鋪開，沒有發抖。
碧桃退出屋子，把門帶得極輕。
走到廊下，她抬頭看了看天。
十一月初六的夜空，雲層薄了，月亮從縫隙里露出半邊。
碧桃對著那半邊月亮，拿袖口遮了遮臉，還是笑了。
角門外的舊磚縫裡還帶著夜裡的潮氣，碧桃蹲在牆根前，把兩根手指探進去摸了兩遍。
磚壁粗糙，指甲磕出發麻的細疼，沙粒順著指縫落下來，裡頭空蕩蕩的，連竹筒擦過的濕印都沒有。
她把手縮回裙面上擦了擦，又彎腰湊近磚縫，眯起眼睛往深處瞧。
還是空的。
回知秋院那一路，夾道里的風直往袖口裡鑽，碧桃跑得裙擺亂晃，進門前才想起把鞋邊的泥蹭乾淨。
顧晚寧坐在窗前翻帳冊，聽見腳步聲，只把筆尖在硯邊刮淨，落到下一行數字旁。
「沒有。」碧桃扶著門框喘氣，兩頰被晨風吹紅，「角門磚縫裡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嗯。」
紙頁翻過去，帳冊邊角從她指腹下滑開，毛筆在末尾添了一個小勾。
碧桃等了片刻，沒等到吩咐，只好把話自己遞過去。
「小姐，會不會是送信的人來晚了？要不午後奴婢再去角門看一趟？」
「不必再去角門。」顧晚寧沒有抬頭，「今日不會有竹筒送進來。」
碧桃唇瓣動了動，把疑問咽回肚裡，轉身到外間收拾早膳碗碟。
十一月初五，天色還沒亮透，碧桃又去了角門。
霧水貼著青磚，鞋面沒走幾步便濕了，牆根那道縫被她摸了三遍，裡頭一根枯草也被拽出來放到掌心。
仍舊沒有竹筒。
回來時，顧晚寧正在抄手遊廊上給矮菊澆水，銅壺傾斜，水線落進花盆，泥面被打出兩個淺坑，幾點水珠濺上手背。
碧桃站在廊柱旁，把手藏到袖裡，沖她搖了搖頭。
顧晚寧放下銅壺，用帕子擦掉手背上的水漬。
「今日也沒有竹筒？」
「沒有。」
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裙擺從花盆邊繞過去，她進屋時跨過門檻，留下一句。
「明日不用再去角門了。」
「啊？」碧桃腳步卡在門外，「不去角門看竹筒了？」
「他不會再遞竹筒過來。」
碧桃捏著門帘，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口。
「小姐怎麼知道？」
顧晚寧已經坐回案前，把昨日未核完的秋季帳目重新鋪開，筆尖蘸過墨，在紙上添下一個數字。
「因為他說會等我的答覆。」
這話聽得碧桃滿腦子發亂。
她帶上門，站在廊下想了好一會兒。
他。
等答覆。
什麼人一句會等，便連竹筒都不往侯府遞了？
那條暗線到底還管不管事？
念頭轉到這裡，碧桃不肯再往深處琢磨，回屋取了針線筐，搬到廊下石墩上，一邊給冬衣鎖邊，一邊借著穿針的工夫往知秋院裡瞟。
顧晚寧這三日把日子排得沒有空處。
初四上午核對帳目，下午去正院陪林氏說了半個時辰，回來又給沈婉清寫了一封短箋，信里只提冬至宴前的布料生意，旁的話半句未添。
初五陪顧明軒練拳，她站在演武場邊拆他的步法，嘴上半分餘地也沒留。
「你左腳再往前探半寸，等著被人掃到沙地上吧。」
顧明軒不服，擼起袖子又比劃了三回，第三回腳底果然滑開，整個人坐進沙地里。
他拍著褲腿上的沙，沖她嚷。
「你別笑啊，顧晚寧，你先別笑。」
顧晚寧沒笑出聲，只是唇邊牽動了一下，轉眼便把那點弧度收回去。
初六，她在書房待了一整日，替顧懷遠整理年底述職要用的舊例文書。
第三趟退出來時，她總算看出不對。
案上那支筆換了。
小姐平日抄經記事，用的是一支舊狼毫，褐色筆桿，尾端被指腹磨出淺坑。
今日搭在筆山上的這一支，竹青筆桿，尾巴墜著墨色絲線結，線頭修得齊整，燈下瞧著乾乾淨淨。
紫毫湖筆。
那支從暗屜里取出來的筆。
碧桃端著空茶碗退到簾外，兩條腿一陣發虛，茶盞在托盤裡碰出輕響。
她記得清楚。
前日剛從清風茶樓回來，那支筆還和安神香丸，糧食圖，白棋子一道擺在案上。
昨日她進屋送水時，那列舊物已經撤下案面，想來都被收回了暗屜。
偏偏這支筆留在外頭。
它被擱在筆架上，同硯台，墨塊，水盂排在一處。
添茶的丫鬟能看見，來討點心的顧明軒也能看見，窗子打開時，廊下經過的人只要偏過臉，便能瞧見那截竹青色。
暗屜里收著的是舊事，是不能給外人瞧見的來路。
筆架上放著的是今日要用的東西，是顧晚寧每日伸手便會碰到的案頭物。
這支筆，從那個人留下的舊物，挪成了小姐手邊的日常。
碧桃蹲在廊下，把茶碗放到膝邊，盯著門帘發了好一陣呆。
過了會兒，她把臉埋進袖子裡，用牙齒咬住袖口，才沒讓那點聲響漏出去。
初六晚間，知秋院點了燈。
顧晚寧洗過臉，長發散在肩後，坐在案前整理次日要用的箋紙。
碧桃鋪好床褥，放下帳簾，正準備退到外間，餘光掃見顧晚寧伸手探向牆邊。
暗屜的銅扣被撥開，木槽從牆腹里拖出來，暗軌里響了一聲悶響。
碧桃一隻腳已經邁出去，另一隻腳還留在屋裡，整個人就這麼停在原地。
顧晚寧沒有取出哪樣物件，只俯身往暗屜里看。
燈火貼著她的側臉，睫毛落下細影，遮住了眸子裡的光。
暗屜里的舊物都在原位。
瓷瓶，圖紙，竹筒，錦囊，紙條，一件挨著一件，安安靜靜收在暗處。
只有那支筆的位置空著。
顧晚寧看了那個空位許久。
碧桃站得腳踝發酸，燈芯燒短後啪地跳了一下，屋裡亮色晃了半寸，她還沒有抬頭。
後來，那隻手伸過去，把暗屜推回牆腹。
木槽咬回暗軌，銅扣合上。
碧桃望著她的手。
從暗屜邊收回來的那隻手，穩穩落在膝面，五指一根一根鋪開，沒有發抖。
碧桃退出屋子，把門帶得極輕。
走到廊下，她抬頭看了看天。
十一月初六的夜空，雲層薄了，月亮從縫隙里露出半邊。
碧桃對著那半邊月亮，拿袖口遮了遮臉，還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