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她走了他沒追，涼茶一盞坐到昏
沉默拖得太久。
樓下那把箏換過兩支曲子，窗格里的日光從桌面爬到地磚，院中澆花的小廝提著水桶來回三趟，瓢沿碰缸，叮噹聲一回比一回刺耳。
顧晚寧攥著裙面，掌心早已沒了知覺。
細棉布被揉出熱意，褶痕層層壓在一起，她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手，骨棱把皮肉頂得發淺，像這雙手也替她撐不住了。
她該開口。
可開口說什麼。
說願意，她不敢。
說不願意，那幾個字擠在牙關後面，怎麼也送不出去。
三年。
從上元夜到今日，他把那三年拆成竹筒里的紙條，暗樁送來的圖，夜裡悄悄遞進知秋院的安神香丸，她收過，用過，也記得。
今日他把話放到明處，她反倒連一句像樣的回應都拿不出來。
椅腳擦過地磚，發出短短一聲。
顧晚寧起身。
蕭衍之跟著抬眼，擱在桌邊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喊住她。
「我……」
嗓子幹得發疼，那一個字磨過喉間，出來時輕得幾乎散開。
她咽了咽，才把後面的話補全。
「需要時間。」
話落下，她沒去看他的臉。
轉身時，裙擺掃到椅腳，悶悶一響，她沒有低頭整理，腳步已經往門口去，越走越急。
跨過門檻那一下，繡鞋絆住木邊，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掌按住門框才撐穩，銅鉤撞上竹簾，簾片嘩啦啦亂了一陣。
她沒有停下。
走廊，樓梯，拐角，一路往下，步子急得差點踩到前面客人的衣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碧桃正捏著第六顆瓜子，餘光瞥見藕荷色裙影從樓梯上下來，瓜子殼從指縫裡掉到桌面，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忙追過去。
「小姐！小姐等等奴婢！」
顧晚寧沒有回頭，推開茶樓側門，徑直進了旁邊窄巷。
巷道夾在兩堵牆中間，風從縫裡擠出來，貼著人臉刮過去，她被吹得眯起眼，腳步才慢了半拍。
碧桃小跑著追到她身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剛碰到袖面，便察覺那條胳膊在發抖。
並非受了寒。
十一月的風是涼，可這種抖法不對，從肩頭細細傳到手腕，連呼吸也碎成短促的幾截。
「小姐，您慢點走，巷子裡碎石多，小心絆著腳……」
「別說話。」
碧桃把後半句咽回去，手仍搭在她臂彎處，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再沒人出聲。
巷口外，馬車停在街角老槐樹底下。
車夫蹲在車轅旁啃燒餅，見人出來，趕忙站起身，掌心在衣擺上胡亂拍了兩下，芝麻粒掉了一地。
顧晚寧踩著腳凳上車，帘子落下來，把外頭的天光攔在布面之外。
碧桃跟著鑽進車廂，坐到對面，兩隻手絞著帕子，視線沒敢從自家小姐臉上挪開。
她沒哭。
眼圈沒紅，鼻尖也瞧不出哭意。
可嘴唇抿成細細一條，下巴繃得發緊，耳根連著頸側那一片浮著熱色，分不清是急出來的，氣出來的，還是被方才那句話燙出來的。
馬車起行，車輪碾過石板路，車廂顛了一下。
顧晚寧肩頭撞上車壁，沒有伸手扶穩車身，也沒有換個姿勢，就那樣靠著車壁坐著，兩隻手交握在膝上，指甲嵌進手背的皮肉里。
碧桃張了三次嘴，三次都把話吞回腹中。
到最後，她只從袖裡取出一方乾淨帕子，輕輕放在顧晚寧膝邊。
那方帕子陪著她們回到侯府角門，始終沒有被拿起來。
二樓，聽竹雅間裡，蕭衍之仍坐在原處。
她離開之後，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追到門口，甚至沒有把視線轉向別處。
那把椅子裡，他兩手擱在膝上，右手食指第二節那塊薄繭被左手拇指按著，一下一下磨過。
桌上兩盞茶都涼透了。
他面前那盞茶，從頭到尾只飲過一口，碗沿還留著淺淺痕跡。
她那盞茶曾被推開半寸，又被拽回原處，杯托底下洇出一圈水印，貼在木紋里慢慢發暗。
雅間只剩他一個人。
竹簾還掛在銅鉤上，沒有人放下來，門口空空蕩蕩，走廊盡頭偶爾傳來茶博士招呼客人的嗓音，隔了幾道牆，聽著像從別處飄來。
裴昭守在走廊盡頭。
他親眼看見顧姑娘從雅間裡出來。
那姑娘走得太快，從他面前經過時連餘光都沒有分來，裙角掃過廊柱底座，步子帶著風，一路下了樓。
跟在後頭的丫鬟跑得氣息凌亂，嘴裡喊著小姐，聲音被樓板吞掉大半。
裴昭往雅間門口挪了兩步，從門框邊探身望進去。
主子還坐著。
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別的神色，五官端端正正擺在那裡，同往日在御書房陪陛下對弈時相差不多。
可裴昭跟了他三年，太清楚這點相差不多里藏著多少不對勁。
平日那副從容，是面具戴久了，已經貼進骨相。
此刻這份安靜，是胸腔里被人掏空了一處，疼意還堵在半路，沒有趕上來。
裴昭把腳收回去，退到走廊盡頭，靠著柱身繼續等候。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
雅間裡沒有半點響動。
沒有杯碗碰上桌面的聲響，沒有椅腳移動，連衣料翻動的細音都聽不見。
裴昭掌心滲了汗，在袖中擦過兩回。
又等了半盞茶。
椅腳終於擦過地磚。
裴昭屏住呼吸，朝門口望去。
蕭衍之從椅中起身，兩手垂在身側，右手先理順袖口，左手又把腰間玉帶扣正。
收拾妥當後，他邁步出門，過門檻時腳下穩當，背脊仍舊端直。
裴昭迎上前半步，斟酌了一路的話到了舌尖，等人走近，才低聲喚他。
「殿下……」
蕭衍之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句話輕得厲害，裴昭往前傾了些，才聽清楚。
「她沒有說不。」
四個字說完，他已經轉回身，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
步子不快不慢，袍角貼著小腿，和來時一般規整。
裴昭跟在後頭，照舊掃過主子全身。
肩背端著，步距勻稱，呼吸也守得住。
唯獨右手不對。
蕭衍之右手食指第二節側面那塊薄繭，被他自己扣進掌心。
指甲嵌著繭皮，那一小塊肉被擠出深紅印痕，從指節延到第一道掌紋。
他用了狠勁，手背筋脈都頂了出來。
可下樓時，他仍給一位端著茶盤的夥計側身讓路，頷首致意，唇邊還留著一點合乎禮數的弧度。
裴昭隨他出了茶樓，穿過那條窄巷，走到老槐樹下停馬的地方。
上馬時，蕭衍之翻身利落，韁繩在掌中繞過一圈。
「回含章殿。」
「是。」
馬蹄踏過石板路，往宮城方向去。
裴昭騎在側後方，風把主子的衣袍掀起又壓回去，露出那隻仍舊攥緊的右手。
她沒有說不。
這四個字被風送到裴昭耳中，他忽然聽懂了裡面藏著的東西。
並非拿來安慰自己的話。
是真的歡喜。
歡喜得謹慎，連唇角都不敢多動半分，可那四個字的尾音里，藏著一個人把懸了三年的石頭從胸口挪開半塊後，終於松出來的第一口氣。
樓下那把箏換過兩支曲子，窗格里的日光從桌面爬到地磚，院中澆花的小廝提著水桶來回三趟，瓢沿碰缸，叮噹聲一回比一回刺耳。
顧晚寧攥著裙面，掌心早已沒了知覺。
細棉布被揉出熱意，褶痕層層壓在一起，她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手，骨棱把皮肉頂得發淺，像這雙手也替她撐不住了。
她該開口。
可開口說什麼。
說願意，她不敢。
說不願意，那幾個字擠在牙關後面，怎麼也送不出去。
三年。
從上元夜到今日，他把那三年拆成竹筒里的紙條，暗樁送來的圖，夜裡悄悄遞進知秋院的安神香丸，她收過，用過，也記得。
今日他把話放到明處，她反倒連一句像樣的回應都拿不出來。
椅腳擦過地磚，發出短短一聲。
顧晚寧起身。
蕭衍之跟著抬眼，擱在桌邊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喊住她。
「我……」
嗓子幹得發疼，那一個字磨過喉間，出來時輕得幾乎散開。
她咽了咽，才把後面的話補全。
「需要時間。」
話落下，她沒去看他的臉。
轉身時，裙擺掃到椅腳，悶悶一響，她沒有低頭整理，腳步已經往門口去，越走越急。
跨過門檻那一下，繡鞋絆住木邊，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掌按住門框才撐穩，銅鉤撞上竹簾，簾片嘩啦啦亂了一陣。
她沒有停下。
走廊，樓梯，拐角，一路往下，步子急得差點踩到前面客人的衣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碧桃正捏著第六顆瓜子，餘光瞥見藕荷色裙影從樓梯上下來，瓜子殼從指縫裡掉到桌面，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忙追過去。
「小姐！小姐等等奴婢！」
顧晚寧沒有回頭，推開茶樓側門，徑直進了旁邊窄巷。
巷道夾在兩堵牆中間，風從縫裡擠出來，貼著人臉刮過去，她被吹得眯起眼，腳步才慢了半拍。
碧桃小跑著追到她身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剛碰到袖面，便察覺那條胳膊在發抖。
並非受了寒。
十一月的風是涼，可這種抖法不對，從肩頭細細傳到手腕，連呼吸也碎成短促的幾截。
「小姐，您慢點走，巷子裡碎石多，小心絆著腳……」
「別說話。」
碧桃把後半句咽回去，手仍搭在她臂彎處，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再沒人出聲。
巷口外，馬車停在街角老槐樹底下。
車夫蹲在車轅旁啃燒餅，見人出來，趕忙站起身，掌心在衣擺上胡亂拍了兩下，芝麻粒掉了一地。
顧晚寧踩著腳凳上車，帘子落下來，把外頭的天光攔在布面之外。
碧桃跟著鑽進車廂，坐到對面，兩隻手絞著帕子，視線沒敢從自家小姐臉上挪開。
她沒哭。
眼圈沒紅，鼻尖也瞧不出哭意。
可嘴唇抿成細細一條，下巴繃得發緊，耳根連著頸側那一片浮著熱色，分不清是急出來的，氣出來的，還是被方才那句話燙出來的。
馬車起行，車輪碾過石板路，車廂顛了一下。
顧晚寧肩頭撞上車壁，沒有伸手扶穩車身，也沒有換個姿勢，就那樣靠著車壁坐著，兩隻手交握在膝上，指甲嵌進手背的皮肉里。
碧桃張了三次嘴，三次都把話吞回腹中。
到最後，她只從袖裡取出一方乾淨帕子，輕輕放在顧晚寧膝邊。
那方帕子陪著她們回到侯府角門，始終沒有被拿起來。
二樓，聽竹雅間裡，蕭衍之仍坐在原處。
她離開之後，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追到門口，甚至沒有把視線轉向別處。
那把椅子裡，他兩手擱在膝上，右手食指第二節那塊薄繭被左手拇指按著，一下一下磨過。
桌上兩盞茶都涼透了。
他面前那盞茶，從頭到尾只飲過一口，碗沿還留著淺淺痕跡。
她那盞茶曾被推開半寸，又被拽回原處，杯托底下洇出一圈水印，貼在木紋里慢慢發暗。
雅間只剩他一個人。
竹簾還掛在銅鉤上，沒有人放下來，門口空空蕩蕩，走廊盡頭偶爾傳來茶博士招呼客人的嗓音，隔了幾道牆，聽著像從別處飄來。
裴昭守在走廊盡頭。
他親眼看見顧姑娘從雅間裡出來。
那姑娘走得太快，從他面前經過時連餘光都沒有分來，裙角掃過廊柱底座，步子帶著風，一路下了樓。
跟在後頭的丫鬟跑得氣息凌亂，嘴裡喊著小姐，聲音被樓板吞掉大半。
裴昭往雅間門口挪了兩步，從門框邊探身望進去。
主子還坐著。
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別的神色，五官端端正正擺在那裡，同往日在御書房陪陛下對弈時相差不多。
可裴昭跟了他三年，太清楚這點相差不多里藏著多少不對勁。
平日那副從容，是面具戴久了，已經貼進骨相。
此刻這份安靜，是胸腔里被人掏空了一處，疼意還堵在半路，沒有趕上來。
裴昭把腳收回去，退到走廊盡頭，靠著柱身繼續等候。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
雅間裡沒有半點響動。
沒有杯碗碰上桌面的聲響，沒有椅腳移動，連衣料翻動的細音都聽不見。
裴昭掌心滲了汗，在袖中擦過兩回。
又等了半盞茶。
椅腳終於擦過地磚。
裴昭屏住呼吸，朝門口望去。
蕭衍之從椅中起身，兩手垂在身側，右手先理順袖口，左手又把腰間玉帶扣正。
收拾妥當後，他邁步出門，過門檻時腳下穩當，背脊仍舊端直。
裴昭迎上前半步，斟酌了一路的話到了舌尖，等人走近，才低聲喚他。
「殿下……」
蕭衍之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句話輕得厲害，裴昭往前傾了些，才聽清楚。
「她沒有說不。」
四個字說完，他已經轉回身，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
步子不快不慢，袍角貼著小腿，和來時一般規整。
裴昭跟在後頭，照舊掃過主子全身。
肩背端著，步距勻稱，呼吸也守得住。
唯獨右手不對。
蕭衍之右手食指第二節側面那塊薄繭，被他自己扣進掌心。
指甲嵌著繭皮，那一小塊肉被擠出深紅印痕，從指節延到第一道掌紋。
他用了狠勁，手背筋脈都頂了出來。
可下樓時，他仍給一位端著茶盤的夥計側身讓路，頷首致意，唇邊還留著一點合乎禮數的弧度。
裴昭隨他出了茶樓，穿過那條窄巷，走到老槐樹下停馬的地方。
上馬時，蕭衍之翻身利落，韁繩在掌中繞過一圈。
「回含章殿。」
「是。」
馬蹄踏過石板路，往宮城方向去。
裴昭騎在側後方，風把主子的衣袍掀起又壓回去，露出那隻仍舊攥緊的右手。
她沒有說不。
這四個字被風送到裴昭耳中，他忽然聽懂了裡面藏著的東西。
並非拿來安慰自己的話。
是真的歡喜。
歡喜得謹慎，連唇角都不敢多動半分，可那四個字的尾音里，藏著一個人把懸了三年的石頭從胸口挪開半塊後，終於松出來的第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