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紙上幾字看三日，衣裳三換夜難平
十月三十，辰時。
角門那道舊磚縫裡，又塞進來一隻竹筒。
天還沒亮透，霧氣壓在廊下，青磚被潮氣潤出深色，碧桃一路小跑回來，鞋底沾了濕泥，到知秋院門前才收住步子，把裙角抖平，又低頭擦了擦鞋邊。
進門時，她把竹筒捧在袖裡，像捧著一隻會燙手的炭盆。
「小姐，竹筒送來了。」
顧晚寧剛綰好發，銅簪子還斜插在發間，聽見這句話，扶著簪尾的手停在鬢邊。
她轉過臉，碧桃已經把竹筒放到案上，筒身還帶著磚縫裡的潮泥。
「這一回送得倒快。」碧桃捏著袖口，把筒身上的泥印擦開半邊，「上回等了好幾日才等到消息，這回才隔了三天。」
「你先出去候著。」
碧桃嘴裡小聲咕噥了一句「又趕我走」，到底把手縮回袖裡，老老實實退到簾外。
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站在案前，望著那隻竹筒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把竹筒拿起來。
麻繩仍舊從底部起繞，繩尾嵌在第三圈繩縫裡，她用指甲挑開繩結，麻繩一圈圈松下來，粗糙繩皮蹭過指腹，留下細小的麻刺感。
筒蓋旋開時，木頭輕輕響了一聲。
指尖探進筒里，碰到紙邊。
那張紙被抽出來，展開。
十一月初三，城東清風茶樓，聽竹。
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顧晚寧把那兩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想字落墨比旁的字厚，筆畫邊緣浸得深，像寫到這一處時，握筆的人多停了半息，腕上力道沒能收回去。
當面。
顧晚寧把紙條折回去。
過了片刻，又重新展開。
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紙面鋪在案上，她兩隻手撐住案沿，掌根抵著木頭，舊案被晨寒浸過，涼意一點點貼上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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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碧桃悄悄偏過臉，從縫裡往裡瞧。
自家小姐站在那裡不動，肩背往前壓著，像盯著案上那張紙，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墜了一下。
碧桃正要進去扶人，裡頭的人已經直起身，把紙條折好，塞回竹筒里。
竹筒被拿起來。
又放回案面。
再一次拿起。
碧桃蹲在簾外，手裡還端著那盆洗臉水，盆沿硌得掌心發麻，她盯著那來回三次的動作，嘴唇張了張，到底把那句「小姐，您到底怎麼了」壓回喉嚨里。
從辰時到午時，顧晚寧在書房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碧桃進去添茶時，硯台里的墨已經磨到見底，墨面灰黑髮干，案上那幾張空紙卻乾乾淨淨，連半點墨星都沒有。
「小姐，午膳送來了。」
「先擱在桌邊。」
「今日廚房燉了您愛吃的蓮藕排骨，湯還熱著呢。」
「碧桃，把食盒擱在桌邊。」
碧桃把食盒放下，手指在提樑上磨了磨，退到簾外繼續守著。
到了下午，顧晚寧終於把竹筒收進暗屜。
銅扣合上時，短短一響，碧桃在外間聽得清楚，連手裡縫了一半的荷包都忘了收針。
十一月初一。
日子照舊往前走。
上午核對明軒號的秋季帳目，午後給沈婉清回信，信里只寫冬至宴名冊的安排，旁的話半句未添。
傍晚，她到顧懷遠書房議事，年底朝中人事調動，從戶部侍郎調任，說到兵部新補的主事人選，條理清楚，落點也穩，顧懷遠聽到後來，連茶水涼了都沒顧上換。
入夜後，碧桃鋪床，才發現衣櫃被人翻過。
翻得並不亂，只是每件衣裳都被抽出來看過，又被疊了回去，摺痕對不上平日的位置，袖口還留著一道被手指揉過的彎印。
碧桃蹲在櫃前數了數。
藕荷色細棉裙，月白繡蘭花對襟，還有新做的松花綠織錦半臂，三件衣裳被單獨擱在一旁。
「小姐，明日要穿哪一件衣裳？」
顧晚寧坐在床沿拆發，銅簪子在指間轉過兩圈，她沒有回頭。
「還沒定。」
碧桃把三件衣裳重新掛回櫃中，指尖碰到松花綠半臂時，又偷偷看了顧晚寧一眼，沒敢多問。
十一月初二。
上午仍舊照常。
下午碧桃去針線房取冬衣樣子，回來時，看見那三件衣裳又攤在炕面上。
這一次，旁邊還多了一條鵝黃色棉裙。
四件衣裳並排擺開，顧晚寧站在炕沿前，手指依次點過每一處領口，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點到月白對襟時，指尖停得久了半拍。
「碧桃。」
「奴婢在。」
「松花綠那件衣裳，顏色是不是太跳了？」
碧桃愣在原地。
進知秋院這麼久，小姐問她的，多半是情報線走到哪一步，帳冊數字有沒有錯，藥方該不該換，暗樁消息能不能信。
衣裳顏色跳不跳，這還是頭一回。
「這個嘛……」碧桃走到炕邊，把松花綠半臂拎起來，湊到窗邊光里照了照，「這件顏色確實鮮亮，配藕荷色裙子倒好看，襯得人精神。」
「會不會太招眼？」
「小姐要去哪兒？」
顧晚寧的手從鵝黃色棉裙上收回來，指腹順著裙面撫過，布料細軟，沒留下褶印。
「出門一趟。」
「去哪兒出門？」
「碧桃，你今日話怎麼這麼密。」
碧桃趕緊閉嘴，眼珠子卻還在顧晚寧和那幾件衣裳之間打轉。
最後，松花綠半臂和鵝黃色棉裙都被放回櫃裡，只剩藕荷色細棉裙和月白對襟留在架上。
顧晚寧指了指裙擺。
「這條裙子還有褶子嗎？」
碧桃湊過去看，伸手把左邊裙角展平。
「左邊裙角有一道小褶，熨一遍就看不出來了。」
「把這道褶子熨平。」
碧桃去取熨斗時，腳下都輕飄飄的。
蹲在灶邊等炭火燒透，她握著火鉗，險些把鉗尖戳進灰堆里，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件事。
小姐要去見人。
還要見一個讓她挑衣裳挑到問顏色的人。
熨好裙子回來，天色已經黑透。
碧桃把裙子掛在架上，隔著帘子問了一聲。
「小姐，熱水打好了，要洗腳嗎？」
「放在門口。」
銅盆擱到門邊，水面還冒著白汽。
碧桃俯身從簾縫裡瞧了一眼。
顧晚寧坐在床沿，長發散在肩後，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上。
燈火照著她半張臉，暖黃的光落到睫下，她沒看燈，也沒看窗，視線停在案上。
順著她看的方向找過去，案上放著一支湖筆。
竹青色筆桿橫在小木架上，筆尾那枚墨色絲線結垂下來，線頭齊整。
今日，這支筆被她從暗屜里取了出來，又擱回原先窗台旁的位置。
角門那道舊磚縫裡，又塞進來一隻竹筒。
天還沒亮透，霧氣壓在廊下，青磚被潮氣潤出深色，碧桃一路小跑回來，鞋底沾了濕泥，到知秋院門前才收住步子，把裙角抖平，又低頭擦了擦鞋邊。
進門時，她把竹筒捧在袖裡，像捧著一隻會燙手的炭盆。
「小姐，竹筒送來了。」
顧晚寧剛綰好發，銅簪子還斜插在發間，聽見這句話，扶著簪尾的手停在鬢邊。
她轉過臉，碧桃已經把竹筒放到案上，筒身還帶著磚縫裡的潮泥。
「這一回送得倒快。」碧桃捏著袖口，把筒身上的泥印擦開半邊，「上回等了好幾日才等到消息，這回才隔了三天。」
「你先出去候著。」
碧桃嘴裡小聲咕噥了一句「又趕我走」，到底把手縮回袖裡，老老實實退到簾外。
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站在案前，望著那隻竹筒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把竹筒拿起來。
麻繩仍舊從底部起繞，繩尾嵌在第三圈繩縫裡，她用指甲挑開繩結，麻繩一圈圈松下來，粗糙繩皮蹭過指腹，留下細小的麻刺感。
筒蓋旋開時，木頭輕輕響了一聲。
指尖探進筒里，碰到紙邊。
那張紙被抽出來，展開。
十一月初三，城東清風茶樓，聽竹。
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顧晚寧把那兩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想字落墨比旁的字厚，筆畫邊緣浸得深，像寫到這一處時，握筆的人多停了半息，腕上力道沒能收回去。
當面。
顧晚寧把紙條折回去。
過了片刻，又重新展開。
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紙面鋪在案上，她兩隻手撐住案沿，掌根抵著木頭，舊案被晨寒浸過，涼意一點點貼上皮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簾外，碧桃悄悄偏過臉，從縫裡往裡瞧。
自家小姐站在那裡不動，肩背往前壓著，像盯著案上那張紙，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墜了一下。
碧桃正要進去扶人，裡頭的人已經直起身，把紙條折好，塞回竹筒里。
竹筒被拿起來。
又放回案面。
再一次拿起。
碧桃蹲在簾外，手裡還端著那盆洗臉水，盆沿硌得掌心發麻，她盯著那來回三次的動作，嘴唇張了張，到底把那句「小姐，您到底怎麼了」壓回喉嚨里。
從辰時到午時，顧晚寧在書房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碧桃進去添茶時，硯台里的墨已經磨到見底，墨面灰黑髮干，案上那幾張空紙卻乾乾淨淨，連半點墨星都沒有。
「小姐，午膳送來了。」
「先擱在桌邊。」
「今日廚房燉了您愛吃的蓮藕排骨，湯還熱著呢。」
「碧桃，把食盒擱在桌邊。」
碧桃把食盒放下，手指在提樑上磨了磨，退到簾外繼續守著。
到了下午，顧晚寧終於把竹筒收進暗屜。
銅扣合上時，短短一響，碧桃在外間聽得清楚，連手裡縫了一半的荷包都忘了收針。
十一月初一。
日子照舊往前走。
上午核對明軒號的秋季帳目，午後給沈婉清回信，信里只寫冬至宴名冊的安排，旁的話半句未添。
傍晚，她到顧懷遠書房議事，年底朝中人事調動，從戶部侍郎調任，說到兵部新補的主事人選，條理清楚，落點也穩，顧懷遠聽到後來，連茶水涼了都沒顧上換。
入夜後，碧桃鋪床，才發現衣櫃被人翻過。
翻得並不亂，只是每件衣裳都被抽出來看過，又被疊了回去，摺痕對不上平日的位置，袖口還留著一道被手指揉過的彎印。
碧桃蹲在櫃前數了數。
藕荷色細棉裙，月白繡蘭花對襟，還有新做的松花綠織錦半臂，三件衣裳被單獨擱在一旁。
「小姐，明日要穿哪一件衣裳？」
顧晚寧坐在床沿拆發，銅簪子在指間轉過兩圈，她沒有回頭。
「還沒定。」
碧桃把三件衣裳重新掛回櫃中，指尖碰到松花綠半臂時，又偷偷看了顧晚寧一眼，沒敢多問。
十一月初二。
上午仍舊照常。
下午碧桃去針線房取冬衣樣子，回來時，看見那三件衣裳又攤在炕面上。
這一次，旁邊還多了一條鵝黃色棉裙。
四件衣裳並排擺開，顧晚寧站在炕沿前，手指依次點過每一處領口，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點到月白對襟時，指尖停得久了半拍。
「碧桃。」
「奴婢在。」
「松花綠那件衣裳，顏色是不是太跳了？」
碧桃愣在原地。
進知秋院這麼久，小姐問她的，多半是情報線走到哪一步，帳冊數字有沒有錯，藥方該不該換，暗樁消息能不能信。
衣裳顏色跳不跳，這還是頭一回。
「這個嘛……」碧桃走到炕邊，把松花綠半臂拎起來，湊到窗邊光里照了照，「這件顏色確實鮮亮，配藕荷色裙子倒好看，襯得人精神。」
「會不會太招眼？」
「小姐要去哪兒？」
顧晚寧的手從鵝黃色棉裙上收回來，指腹順著裙面撫過，布料細軟，沒留下褶印。
「出門一趟。」
「去哪兒出門？」
「碧桃，你今日話怎麼這麼密。」
碧桃趕緊閉嘴，眼珠子卻還在顧晚寧和那幾件衣裳之間打轉。
最後，松花綠半臂和鵝黃色棉裙都被放回櫃裡，只剩藕荷色細棉裙和月白對襟留在架上。
顧晚寧指了指裙擺。
「這條裙子還有褶子嗎？」
碧桃湊過去看，伸手把左邊裙角展平。
「左邊裙角有一道小褶，熨一遍就看不出來了。」
「把這道褶子熨平。」
碧桃去取熨斗時，腳下都輕飄飄的。
蹲在灶邊等炭火燒透，她握著火鉗，險些把鉗尖戳進灰堆里，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件事。
小姐要去見人。
還要見一個讓她挑衣裳挑到問顏色的人。
熨好裙子回來，天色已經黑透。
碧桃把裙子掛在架上，隔著帘子問了一聲。
「小姐，熱水打好了，要洗腳嗎？」
「放在門口。」
銅盆擱到門邊，水面還冒著白汽。
碧桃俯身從簾縫裡瞧了一眼。
顧晚寧坐在床沿，長發散在肩後，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上。
燈火照著她半張臉，暖黃的光落到睫下，她沒看燈，也沒看窗，視線停在案上。
順著她看的方向找過去，案上放著一支湖筆。
竹青色筆桿橫在小木架上，筆尾那枚墨色絲線結垂下來，線頭齊整。
今日，這支筆被她從暗屜里取了出來，又擱回原先窗台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