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清風茶樓聽竹間，竹簾半卷不遮顏
十一月初三，午時差一刻。
城東清風茶樓二層，聽竹雅間。
顧晚寧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兩盞茶剛送上來，白汽貼著杯沿往上繞，她把自己面前那盞茶推開半寸，又拽回原處。
掌心濕得發滑。
帕子在手裡擦過一遍，團成皺巴巴的一小團落在膝上，沒過兩息，又被她展開，重新按進掌心裡。
碧桃守在樓下一張散座旁，臨走前把別著急三個字念了三回，顧晚寧抬眼掃過去，她才抱著托盤閉了嘴，老實下樓。
雅間裡只剩顧晚寧一個人，竹簾垂在門口，簾片編得密，風從廊上鑽進來，才把簾角掀出小半寸，露出外頭一截朱紅柱身。
上一回在這裡，蕭衍之坐在竹簾外，她坐在竹簾內。
隔著那一層竹簾，兩人的話被簾片撞碎了再送進耳中，反倒讓人覺得有地方可退，連難說出口的句子，也能借著那點聲響遮過去。
今日還是這道竹簾。
顧晚寧第三次展開帕子，在掌心慢慢按過一圈，帕面被汗浸軟，攥著已經不成形。
她索性把帕子塞回袖中，兩隻手平放在膝上。
十指攤開，指甲修剪得齊整，右手中指第一節側面有一塊舊繭，是這些年寫字練功留下來的，顏色淺，摸上去卻硬。
身上那件藕荷色細棉裙，是昨夜才定下的，外頭罩著月白對襟，領口繡了一枝折梅。
碧桃今早出門前又蹲在她腳邊，把裙角從左到右檢查了兩遍，那道熨過的褶子確實平了。
衣料服帖，人卻不服帖。
胸口那處皺著，怎麼熨也熨不開。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顧晚寧的手指收進掌心，指甲碰到掌紋，一點涼汗被擠了出來。
靴底踏過木板，間隔穩，聲響由遠到近，快到門外時，那步子慢了半拍。
簾外有人停住。
她盯著竹簾，簾片縫隙里映出半截月白衣袍，衣擺剛才還晃著，停步後又貼回腿側。
他站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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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簾沒有動。
顧晚寧聽見簾外那點呼吸，輕得要貼著竹片才能分辨出來，像人到了門前，反倒把胸腔里那口氣收住了。
隨後，竹簾從外側被掀開。
竹條一片壓著一片翻過去，撞出細細一串響，走廊里的日光順勢湧進來，把門口那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蕭衍之站在那裡。
月白圓領袍，腰間玉帶扣得妥帖，發冠端正，連衣袖邊緣都收拾得乾淨。
單看這副儀態，與從前隔簾相見，隔屏風相見，隔著宮宴人影遙遙相見，好像並無差別。
可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越過門檻，正正落在她身上。
沒有遮擋，沒有禮數隔開的分寸，也沒有宮宴上那種恰到好處的點頭。
像一個人把長路走完，終於停在她跟前，連最後能擋住自己的東西也親手摘掉。
隔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落出的薄影，也能看清瞳仁里那點被日光照動的亮色。
那點亮色，與五殿下三個字全然不相干。
顧晚寧的背脊往椅背里貼了半寸。
蕭衍之抬手，將竹簾掛到旁邊銅鉤上，簾片收攏到一側，門口徹底空了出來。
跨過門檻後，他在她對面那張椅子前停下。
「我來早了嗎？」
「你來得正好。」顧晚寧穩住嗓子，「是我早到了一刻鐘。」
「那盞茶，是留給我的？」
「嗯，快涼了。」
蕭衍之坐下。
桌面窄，兩盞茶，一碟乾果，一隻空茶碟，除此之外再無旁物。
沒有竹簾，沒有屏風，沒有棋盤，也沒有哪件東西能借來擋一擋話頭。
他的袖角搭在桌沿，指尖離她那盞茶只差兩寸。
雅間裡安靜下來，樓下客人的談笑被木板和牆壁隔得發悶，遠處有人撥箏，幾下弦音斷斷續續浮上二樓。
蕭衍之端起茶碗，碗沿碰到唇邊，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他仍咽了下去。
「今日茶樓里客人少。」
「入冬了，天冷，肯出門閒坐的人自然少。」
這兩句話落下去，兩人都沒再接。
誰都清楚，今日這一趟，絕非為了談天氣。
顧晚寧的手在膝下攥住裙面，指腹把細棉布揉出幾道淺痕。
她靠著那幾句閒話撐住自己，等他先開口，可對面的蕭衍之也沉默著。
茶碗被放回桌面，碗底貼住木頭，短短一響。
他的手留在桌上，右手食指第二節側面的薄繭，在日光里看得分明。
兩個人隔桌坐著，中間那點空處被沉默一點點熨熱。
最後，蕭衍之抬眼看她。
「今日請你過來，不為朝局，不為三皇子，也不為遞消息。」
顧晚寧的手指離開裙面，又重新按了回去。
喉嚨發乾，茶碗就在手邊，她卻沒有去碰杯壁。
「那是為了什麼？」
四個字出口，尾音在舌根處輕輕晃了一下。
蕭衍之望著她。
他的唇動了動，像已有一個字抵到唇邊，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顧晚寧看見他右手食指彎起，指腹在桌面木紋上碾過一小段，那塊薄繭擦過舊木，帶出一點輕響。
隔了兩息，他把手收回膝上。
「這個問題，下一章再答你。」
「什麼？」
「我的意思是。」蕭衍之坐直了些，唇邊慣常掛著的那點溫和，此刻收得緊了許多，「讓我先把要說的話理順。」
顧晚寧盯著他。
二十二歲的人，衣冠端正，站在朝堂風口也能把禮數守得滴水不漏，偏偏這會兒耳尖紅了。
那點紅從耳廓邊沿往下漫，日光一照，藏都藏不住。
她竟然在看他的耳朵。
意識到這一點後，顧晚寧立刻把視線挪回茶碗。
茶水紋路安安靜靜，窗格的影子沉在裡頭，一格壓著一格。
樓下，碧桃坐在角落嗑瓜子，心思全不在瓜子上，三片瓜子殼掉到桌下，她也沒彎腰去撿。
茶樓側門外，裴昭背靠廊柱，兩手攏進袖中，側耳聽著樓上的動靜。
二樓聽竹雅間裡，蕭衍之重新端起那盞涼茶。
這一回，他沒有喝。
碗沿抵在下唇，停了片刻，又被他放回桌上。
「顧姑娘。」
顧晚寧膝頭的裙面被她攥緊。
他仍叫她顧姑娘。
「殿下請說。」
蕭衍之把茶碗推到一旁，兩隻手放上桌面，十指交握，手背筋脈被日光照出淺淺起伏。
他終於開口。
城東清風茶樓二層，聽竹雅間。
顧晚寧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兩盞茶剛送上來，白汽貼著杯沿往上繞，她把自己面前那盞茶推開半寸，又拽回原處。
掌心濕得發滑。
帕子在手裡擦過一遍，團成皺巴巴的一小團落在膝上，沒過兩息，又被她展開，重新按進掌心裡。
碧桃守在樓下一張散座旁，臨走前把別著急三個字念了三回，顧晚寧抬眼掃過去，她才抱著托盤閉了嘴，老實下樓。
雅間裡只剩顧晚寧一個人，竹簾垂在門口，簾片編得密，風從廊上鑽進來，才把簾角掀出小半寸，露出外頭一截朱紅柱身。
上一回在這裡，蕭衍之坐在竹簾外，她坐在竹簾內。
隔著那一層竹簾，兩人的話被簾片撞碎了再送進耳中，反倒讓人覺得有地方可退，連難說出口的句子，也能借著那點聲響遮過去。
今日還是這道竹簾。
顧晚寧第三次展開帕子，在掌心慢慢按過一圈，帕面被汗浸軟，攥著已經不成形。
她索性把帕子塞回袖中，兩隻手平放在膝上。
十指攤開，指甲修剪得齊整，右手中指第一節側面有一塊舊繭，是這些年寫字練功留下來的，顏色淺，摸上去卻硬。
身上那件藕荷色細棉裙，是昨夜才定下的，外頭罩著月白對襟，領口繡了一枝折梅。
碧桃今早出門前又蹲在她腳邊，把裙角從左到右檢查了兩遍，那道熨過的褶子確實平了。
衣料服帖，人卻不服帖。
胸口那處皺著，怎麼熨也熨不開。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顧晚寧的手指收進掌心，指甲碰到掌紋，一點涼汗被擠了出來。
靴底踏過木板，間隔穩，聲響由遠到近，快到門外時，那步子慢了半拍。
簾外有人停住。
她盯著竹簾，簾片縫隙里映出半截月白衣袍，衣擺剛才還晃著，停步後又貼回腿側。
他站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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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簾沒有動。
顧晚寧聽見簾外那點呼吸，輕得要貼著竹片才能分辨出來，像人到了門前，反倒把胸腔里那口氣收住了。
隨後，竹簾從外側被掀開。
竹條一片壓著一片翻過去，撞出細細一串響，走廊里的日光順勢湧進來，把門口那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蕭衍之站在那裡。
月白圓領袍，腰間玉帶扣得妥帖，發冠端正，連衣袖邊緣都收拾得乾淨。
單看這副儀態，與從前隔簾相見，隔屏風相見，隔著宮宴人影遙遙相見，好像並無差別。
可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越過門檻，正正落在她身上。
沒有遮擋，沒有禮數隔開的分寸，也沒有宮宴上那種恰到好處的點頭。
像一個人把長路走完，終於停在她跟前，連最後能擋住自己的東西也親手摘掉。
隔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落出的薄影，也能看清瞳仁里那點被日光照動的亮色。
那點亮色，與五殿下三個字全然不相干。
顧晚寧的背脊往椅背里貼了半寸。
蕭衍之抬手，將竹簾掛到旁邊銅鉤上，簾片收攏到一側，門口徹底空了出來。
跨過門檻後，他在她對面那張椅子前停下。
「我來早了嗎？」
「你來得正好。」顧晚寧穩住嗓子，「是我早到了一刻鐘。」
「那盞茶，是留給我的？」
「嗯，快涼了。」
蕭衍之坐下。
桌面窄，兩盞茶，一碟乾果，一隻空茶碟，除此之外再無旁物。
沒有竹簾，沒有屏風，沒有棋盤，也沒有哪件東西能借來擋一擋話頭。
他的袖角搭在桌沿，指尖離她那盞茶只差兩寸。
雅間裡安靜下來，樓下客人的談笑被木板和牆壁隔得發悶，遠處有人撥箏，幾下弦音斷斷續續浮上二樓。
蕭衍之端起茶碗，碗沿碰到唇邊，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他仍咽了下去。
「今日茶樓里客人少。」
「入冬了，天冷，肯出門閒坐的人自然少。」
這兩句話落下去，兩人都沒再接。
誰都清楚，今日這一趟，絕非為了談天氣。
顧晚寧的手在膝下攥住裙面，指腹把細棉布揉出幾道淺痕。
她靠著那幾句閒話撐住自己，等他先開口，可對面的蕭衍之也沉默著。
茶碗被放回桌面，碗底貼住木頭，短短一響。
他的手留在桌上，右手食指第二節側面的薄繭，在日光里看得分明。
兩個人隔桌坐著，中間那點空處被沉默一點點熨熱。
最後，蕭衍之抬眼看她。
「今日請你過來，不為朝局，不為三皇子，也不為遞消息。」
顧晚寧的手指離開裙面，又重新按了回去。
喉嚨發乾，茶碗就在手邊，她卻沒有去碰杯壁。
「那是為了什麼？」
四個字出口，尾音在舌根處輕輕晃了一下。
蕭衍之望著她。
他的唇動了動，像已有一個字抵到唇邊，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顧晚寧看見他右手食指彎起，指腹在桌面木紋上碾過一小段，那塊薄繭擦過舊木，帶出一點輕響。
隔了兩息，他把手收回膝上。
「這個問題，下一章再答你。」
「什麼？」
「我的意思是。」蕭衍之坐直了些，唇邊慣常掛著的那點溫和，此刻收得緊了許多，「讓我先把要說的話理順。」
顧晚寧盯著他。
二十二歲的人，衣冠端正，站在朝堂風口也能把禮數守得滴水不漏，偏偏這會兒耳尖紅了。
那點紅從耳廓邊沿往下漫，日光一照，藏都藏不住。
她竟然在看他的耳朵。
意識到這一點後，顧晚寧立刻把視線挪回茶碗。
茶水紋路安安靜靜，窗格的影子沉在裡頭，一格壓著一格。
樓下，碧桃坐在角落嗑瓜子，心思全不在瓜子上，三片瓜子殼掉到桌下，她也沒彎腰去撿。
茶樓側門外，裴昭背靠廊柱，兩手攏進袖中，側耳聽著樓上的動靜。
二樓聽竹雅間裡，蕭衍之重新端起那盞涼茶。
這一回，他沒有喝。
碗沿抵在下唇，停了片刻，又被他放回桌上。
「顧姑娘。」
顧晚寧膝頭的裙面被她攥緊。
他仍叫她顧姑娘。
「殿下請說。」
蕭衍之把茶碗推到一旁，兩隻手放上桌面，十指交握，手背筋脈被日光照出淺淺起伏。
他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