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一步之遙偏難行，落筆只為約一程
十月二十七，午後。
含章殿偏閣的門從巳時末合上，到午時仍舊沒有打開。
裴昭第一回送茶進去，蕭衍之坐在窗下，掌心扣著一枚白棋子，拇指貼著棋面邊緣，一圈一圈磨過去，茶碗落到桌角，他連眼睫都沒抬。
裴昭退出門外，把門扇輕輕帶嚴。
第二回送茶，已經午時三刻，先前那碗茶還擱在桌上，水面飄著細灰，碗沿干出一圈淺印。
蕭衍之手裡沒了棋子，人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疊在小腹前，眼睛閉著，氣息收得勻，瞧著像睡了，又不像真睡。
裴昭把冷茶端走，換上新茶，椅中那人連衣袖垂下來的角度都沒變。
第三回，是未時過半。
新茶又涼透了，旁邊那隻舊茶碗擱在外間門檻邊，裴昭端著第三碗溫茶進門時，自己都記不清今日到底換過幾回水。
偏閣里光色暗了下去，日頭挪到西邊，窗紙上的竹影淡得只剩幾道青灰痕。
蕭衍之已經睜開眼，仍舊沒坐正，就那樣歪在椅中，望著頭頂梁木。
裴昭把茶碗放到案邊，開口時先瞥了眼一旁未動的食盒，「殿下，午膳也沒用過。」
「不餓。」
裴昭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勸食的話收了回去。
桌面上，硯台旁放著一張裁好的窄紙，紙邊被鎮紙磨出一道淺痕，筆架上那支慣用狼毫搭得端正，筆尖乾乾淨淨，整整一日都沒碰過墨。
他退到廊下，手剛碰到第三碗涼茶，屋裡忽然傳來一句。
「裴昭。」
裴昭折回去推門，「屬下在。」
蕭衍之已經坐直，背脊貼著椅背，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接一下碰著木面。
燈還沒有點，半張臉沉在昏色里，只剩輪廓被窗外餘光托住。
話到了唇邊，又被他咽回去，食指敲了兩下，第三下懸在桌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裴昭站在原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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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
蕭衍之終於開口，嗓子帶著一下午未飲水的澀，話只送出半截，手指從桌沿撤回來，掌心攥了攥，又鬆開。
「她會答應嗎？」
裴昭手裡的茶碗險些滑出去。
靴跟磕到門檻邊，他往後退了半步，才勉強把碗托穩。
暗衛營出來的人，刀架到頸側也能把呼吸守住，可這一問砸過來，裴昭的臉皮到底沒能繃住。
他的主子，從十五歲上元夜起便把所有牽掛鎖進暗格，三年來把善意裹成巧合，從不催人回頭，又能在御書房裡陪皇帝落完整局棋，如今卻坐在這間昏暗偏閣里，認真問他一個誰也答不準的問題。
裴昭把茶碗擱到案角，兩隻手空出來，在身側攥了攥衣料。
「殿下問屬下？」
「問你。」
裴昭喉間滾了滾，「屬下答不上來。」
蕭衍之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露出不悅，只把那個問題留在兩人中間。
裴昭想了會兒，終於把心裡最實在的話遞出去，「可屬下覺得，殿下若不問顧姑娘，這個答案便永遠懸著。」
偏閣里靜了幾息。
蕭衍之把手放回桌面，掌心覆住那張空白窄紙。
「你說得對。」
裴昭剛松下半口氣，正要退下，又聽見他低低補了一句。
「三年了。」
三個字落在昏色里，分量並不輕。
裴昭聽得出來，那不是傷春悲秋的嘆聲，是人終於把腳從原地挪開的聲響。
「屬下在外頭候著，殿下若要什麼。」
「去把燈點上。」
裴昭取了火摺子過來，燈芯被火舌舔亮的那刻，暖光往四周鋪開，蕭衍之整張臉也從暗處顯了出來。
裴昭沒敢多瞧，躬身退到廊下。
門扇合攏後，硯台里添水的細響傳出來，隨後是墨塊貼著硯面慢慢碾開的沉聲。
那聲響比往日慢，一圈停一停，再接著磨下一圈，聽得人胸口也跟著懸起。
過了一炷香，研墨聲歇了。
筆尖碰上紙面，隔著門板聽來只剩極輕的一點擦響，一筆寫下去，又停了許久。
裴昭站在廊柱旁，替屋裡的人急得掌心發潮，偏偏腳下不敢往前挪半寸。
屋裡的筆又動了。
這回沒有再停，從頭到尾寫完，紙面隨後被輕輕翻了一下。
裴昭屏住氣息等著。
沒有撕紙聲，也沒有紙團丟進炭盆的動靜。
那張紙留下來了。
又過了半盞茶，椅腳蹭過地磚，人從案後起身，腳步在屋裡走了兩步。
窗扇被推開，夜風一下灌進偏閣，院中竹葉被吹得簌簌相碰。
「裴昭。」
「屬下在。」
「進來。」
裴昭推門進去。
蕭衍之站在窗前，背影被燈火和月色分成兩層，月白袍角被風撩起，又貼回腿側。
桌上那張窄紙已經折好，壓在玉石鎮紙下。
「這張紙條，明日送到侯府角門。」
「是。」
裴昭上前取紙，指尖碰到玉石時，到底多問了一句，「殿下，屬下能看紙條內容嗎？」
蕭衍之轉過身看他。
那一眼沒有責備，也沒有攔阻，倒叫裴昭瞧出幾分少見的難為情來。
「看吧。」
裴昭展開紙條。
燈光落在紙面上，字是主子的字，卻比往日多用了半分腕力，每一筆都像被人反覆按過。
十一月初三，城東清風茶樓，聽竹。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裴昭從頭讀到尾，又從尾掃回頭。
「殿下。」
「嗯。」
「想字描重了。」
蕭衍之沒有接話。
裴昭抬頭看去，燈火映著他耳尖，那點紅色從耳廓一路透到耳垂，比方才更明顯。
裴昭把紙條重新折好，收進袖中。
「屬下明日一早把紙條送過去。」
「嗯。」
退到門口時，裴昭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還是忍不住回頭，「殿下今日這碗茶，好歹喝兩口，冷茶屬下去換熱的。」
蕭衍之這才伸手端起桌角那碗早已冰涼的茶，抿了一口，唇線收緊了一瞬。
「茶涼了。」
「屬下這就去換熱茶。」
裴昭幾乎一路快步出了偏閣。
到了茶房，他把舊茶倒進水槽，蹲在灶邊等水滾開的工夫，才發現後背已經汗濕了一層。
三年。
主子暗地裡守了三年的人，終於要走到明面上，親口問一句了。
水滾起來，壺嘴吐著白汽，裴昭起身沖好新茶，端著茶碗往回走。
走到廊下，他又看見偏閣的窗還開著。
月光從窗外鋪進去，和屋裡燈火接在一處，把那一方窗前照得亮過了頭。
蕭衍之仍站在窗邊，兩手撐著窗框，身子往前傾了些，像在望院中的竹子，又像什麼都沒有望見。
裴昭把熱茶放到門邊小几上，沒有推門進去。
含章殿偏閣的門從巳時末合上，到午時仍舊沒有打開。
裴昭第一回送茶進去，蕭衍之坐在窗下，掌心扣著一枚白棋子，拇指貼著棋面邊緣，一圈一圈磨過去，茶碗落到桌角，他連眼睫都沒抬。
裴昭退出門外，把門扇輕輕帶嚴。
第二回送茶，已經午時三刻，先前那碗茶還擱在桌上，水面飄著細灰，碗沿干出一圈淺印。
蕭衍之手裡沒了棋子，人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疊在小腹前，眼睛閉著，氣息收得勻，瞧著像睡了，又不像真睡。
裴昭把冷茶端走，換上新茶，椅中那人連衣袖垂下來的角度都沒變。
第三回，是未時過半。
新茶又涼透了，旁邊那隻舊茶碗擱在外間門檻邊，裴昭端著第三碗溫茶進門時，自己都記不清今日到底換過幾回水。
偏閣里光色暗了下去，日頭挪到西邊，窗紙上的竹影淡得只剩幾道青灰痕。
蕭衍之已經睜開眼，仍舊沒坐正，就那樣歪在椅中，望著頭頂梁木。
裴昭把茶碗放到案邊，開口時先瞥了眼一旁未動的食盒，「殿下，午膳也沒用過。」
「不餓。」
裴昭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勸食的話收了回去。
桌面上，硯台旁放著一張裁好的窄紙，紙邊被鎮紙磨出一道淺痕，筆架上那支慣用狼毫搭得端正，筆尖乾乾淨淨，整整一日都沒碰過墨。
他退到廊下，手剛碰到第三碗涼茶，屋裡忽然傳來一句。
「裴昭。」
裴昭折回去推門，「屬下在。」
蕭衍之已經坐直，背脊貼著椅背，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接一下碰著木面。
燈還沒有點，半張臉沉在昏色里，只剩輪廓被窗外餘光托住。
話到了唇邊，又被他咽回去，食指敲了兩下，第三下懸在桌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裴昭站在原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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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
蕭衍之終於開口，嗓子帶著一下午未飲水的澀，話只送出半截，手指從桌沿撤回來，掌心攥了攥，又鬆開。
「她會答應嗎？」
裴昭手裡的茶碗險些滑出去。
靴跟磕到門檻邊，他往後退了半步，才勉強把碗托穩。
暗衛營出來的人，刀架到頸側也能把呼吸守住，可這一問砸過來，裴昭的臉皮到底沒能繃住。
他的主子，從十五歲上元夜起便把所有牽掛鎖進暗格，三年來把善意裹成巧合，從不催人回頭，又能在御書房裡陪皇帝落完整局棋，如今卻坐在這間昏暗偏閣里，認真問他一個誰也答不準的問題。
裴昭把茶碗擱到案角，兩隻手空出來，在身側攥了攥衣料。
「殿下問屬下？」
「問你。」
裴昭喉間滾了滾，「屬下答不上來。」
蕭衍之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露出不悅，只把那個問題留在兩人中間。
裴昭想了會兒，終於把心裡最實在的話遞出去，「可屬下覺得，殿下若不問顧姑娘，這個答案便永遠懸著。」
偏閣里靜了幾息。
蕭衍之把手放回桌面，掌心覆住那張空白窄紙。
「你說得對。」
裴昭剛松下半口氣，正要退下，又聽見他低低補了一句。
「三年了。」
三個字落在昏色里，分量並不輕。
裴昭聽得出來，那不是傷春悲秋的嘆聲，是人終於把腳從原地挪開的聲響。
「屬下在外頭候著，殿下若要什麼。」
「去把燈點上。」
裴昭取了火摺子過來，燈芯被火舌舔亮的那刻，暖光往四周鋪開，蕭衍之整張臉也從暗處顯了出來。
裴昭沒敢多瞧，躬身退到廊下。
門扇合攏後，硯台里添水的細響傳出來，隨後是墨塊貼著硯面慢慢碾開的沉聲。
那聲響比往日慢，一圈停一停，再接著磨下一圈，聽得人胸口也跟著懸起。
過了一炷香，研墨聲歇了。
筆尖碰上紙面，隔著門板聽來只剩極輕的一點擦響，一筆寫下去，又停了許久。
裴昭站在廊柱旁，替屋裡的人急得掌心發潮，偏偏腳下不敢往前挪半寸。
屋裡的筆又動了。
這回沒有再停，從頭到尾寫完，紙面隨後被輕輕翻了一下。
裴昭屏住氣息等著。
沒有撕紙聲，也沒有紙團丟進炭盆的動靜。
那張紙留下來了。
又過了半盞茶，椅腳蹭過地磚，人從案後起身，腳步在屋裡走了兩步。
窗扇被推開，夜風一下灌進偏閣，院中竹葉被吹得簌簌相碰。
「裴昭。」
「屬下在。」
「進來。」
裴昭推門進去。
蕭衍之站在窗前，背影被燈火和月色分成兩層，月白袍角被風撩起，又貼回腿側。
桌上那張窄紙已經折好，壓在玉石鎮紙下。
「這張紙條，明日送到侯府角門。」
「是。」
裴昭上前取紙，指尖碰到玉石時，到底多問了一句，「殿下，屬下能看紙條內容嗎？」
蕭衍之轉過身看他。
那一眼沒有責備，也沒有攔阻，倒叫裴昭瞧出幾分少見的難為情來。
「看吧。」
裴昭展開紙條。
燈光落在紙面上，字是主子的字，卻比往日多用了半分腕力，每一筆都像被人反覆按過。
十一月初三，城東清風茶樓，聽竹。我有話想當面對你說。
裴昭從頭讀到尾，又從尾掃回頭。
「殿下。」
「嗯。」
「想字描重了。」
蕭衍之沒有接話。
裴昭抬頭看去，燈火映著他耳尖，那點紅色從耳廓一路透到耳垂，比方才更明顯。
裴昭把紙條重新折好，收進袖中。
「屬下明日一早把紙條送過去。」
「嗯。」
退到門口時，裴昭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還是忍不住回頭，「殿下今日這碗茶，好歹喝兩口，冷茶屬下去換熱的。」
蕭衍之這才伸手端起桌角那碗早已冰涼的茶，抿了一口，唇線收緊了一瞬。
「茶涼了。」
「屬下這就去換熱茶。」
裴昭幾乎一路快步出了偏閣。
到了茶房，他把舊茶倒進水槽，蹲在灶邊等水滾開的工夫，才發現後背已經汗濕了一層。
三年。
主子暗地裡守了三年的人，終於要走到明面上，親口問一句了。
水滾起來，壺嘴吐著白汽，裴昭起身沖好新茶，端著茶碗往回走。
走到廊下，他又看見偏閣的窗還開著。
月光從窗外鋪進去，和屋裡燈火接在一處，把那一方窗前照得亮過了頭。
蕭衍之仍站在窗邊，兩手撐著窗框，身子往前傾了些，像在望院中的竹子，又像什麼都沒有望見。
裴昭把熱茶放到門邊小几上，沒有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