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請罪御前非示弱，一語落處暗風生
十月初七，卯時。
顧懷遠一夜沒合眼。
林氏昨夜進書房時，外頭更鼓已經過了亥時。
她把知秋院裡的話原原本本說給他聽，茶水添過兩回，燈芯挑過一次，說完以後又陪他坐了許久，到離開前才問。
「侯爺，你打算怎麼辦？」
顧懷遠沒有回她。
林氏也沒有逼問，只把桌邊那碗冷茶端走，重新換了一壺滾水泡開的新茶。
「晚寧說，讓你進宮請罪。」
茶盞就在顧懷遠手邊，他掌心扣著杯身，瓷壁的熱一點點透進皮肉，半晌也沒端起來。
林氏走到門邊，手已經碰到帘子，又停了停。
「那孩子，今晚頭一回同我承認，她在意五殿下。」
門帘掀開，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案上那幾張帛紙嘩啦翻起一角，又落回燈影里。
書房裡只剩顧懷遠一個人。
這一坐，便坐到天色發白。
案頭燈油添了三回，帛紙上墨痕壓著墨痕，寫了劃，劃了再寫，等到辰時，他終於站起來，把那半頁紙揉成一團，丟進炭盆。
火舌舔上紙邊，黑字捲曲著塌進灰里。
字不用寫了。
該在御前說什麼，他心裡已有了數。
巳時，顧懷遠換上朝服，從侯府角門出府。
馬車過了三條街，他掀開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十月日頭薄，風裡卻帶陰涼，路邊炊餅攤剛架起油鍋，白汽被風壓低，貼著青石板往街尾散。
等候通傳的時候，他站在宮門甬道里，兩隻手攏在袖中，攥緊，又鬆開。
上過戰場的人，刀箭堆里滾了二十年，真到御書房門前，膝蓋也不會軟。
可今日這一跪，遞上去的那個罪字，牽著顧家，牽著女兒，也牽著含章殿那位五皇子。
太監在前頭引路，靴尖點在甬道石磚上，碎碎的響聲一路往裡去。
顧懷遠跟在後頭，步子照舊沉。
御書房的門開著半扇。
進門叩拜時，地磚的涼透過朝服膝頭厚料，慢慢鑽進骨縫裡。
皇帝坐在案後批摺子，硃筆擱在指間，筆尖還懸著一點濕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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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說話。」
顧懷遠起身，腰背繃得直，軍中養出的站姿，往文臣堆里一放，總要多出幾分硬氣。
「侯爺今日不在值日，怎麼進宮了？」
「臣有一事稟報。」
皇帝抬起眼皮。
「說。」
顧懷遠把胸口那口氣沉下去，開口時，每個字都落得穩。
「近日京中坊間有傳言，說臣之嫡女同五殿下私下往來，臣管教女兒不嚴，致使流言牽連皇家體面，臣特來請罪。」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
皇帝指間那支硃筆沒有落回摺子上，筆桿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半圈，紅墨垂在筆尖，遲遲沒有滴下。
「你消息倒靈通。」
「臣府中內眷昨日才聽見這陣閒話，臣今晨便入宮，不敢拖延。」
「那你說說，這傳言到底有幾分真？」
顧懷遠抬起頭，對上御案後那張臉。
「回陛下，沒有半分真。」
「臣之女年方十四，尚未出閣，五殿下同臣府上並無私交，宮宴那日兩人曾照過幾面，僅此而已。」
皇帝把硃筆放回筆架。
筆桿靠上硯台邊，紅墨沾到白瓷筆架上，留下半點濕痕。
「既然沒有半分真，你為什麼還要來請罪？」
顧懷遠躬身。
「流言真假尚未辨明，既已牽涉皇家，臣不敢裝聾作啞。」
「臣若不來，外頭便要替臣府胡亂猜測，今日猜一句，明日添半段，傳到後來，難聽的還是皇家同臣女兒的名聲。」
皇帝靠向椅背，手臂搭上扶手。
「你做了二十年武將，倒也會說這種細軟話了。」
「臣是粗人，說不來細軟話。」
顧懷遠嗓門比方才高了半分。
「可臣知道，有人把臣女兒的名字放到茶樓里嚼碎了傳，那不是閒話，是往人身上潑髒水。」
皇帝看著他。
御書房裡沒有旁人，門外候著的太監離得遠，聽不清裡頭一來一回的話。
隔了半晌，皇帝從案角抽出一張薄紙，指尖按著紙邊，往案前推了推。
「這東西昨日遞到朕面前的。」
顧懷遠沒有湊近去看。
皇帝也沒有讓他看。
那張紙在皇帝指下轉了個方向，很快又被收回案側。
「市井傳言，不必當真。」
皇帝的嗓音緩了些。
「侯爺管好家事便是。」
顧懷遠伏地叩首。
「臣謝陛下。」
「起來吧。」
顧懷遠站起身，退後兩步。
按規矩，到這裡便該告退。
他已經退到御書房門檻前一步，門外太監側身候著，日光從門扇縫裡斜進來，落在他朝靴面上。
「等一下。」
腳步收住。
皇帝的嗓音從案後傳來，聽著尋常，偏偏壓得人不敢隨便接。
「你家女兒，朕記得皇后誇過。」
顧懷遠後背那層汗，一下貼住裡衣。
他沒有回頭，就地伏身。
「臣惶恐。」
「行了，退下吧。」
太監引他出御書房時，甬道里的風比來時更涼。
顧懷遠走出宮門陰影，腳底踩上外頭那片日光，才發覺掌心全是汗，袖口裡側被浸出一圈深色。
馬車停在老地方。
車夫瞧見主人出來，趕忙從車轅上跳下去，搬好腳凳。
顧懷遠登車時步子急了些，膝彎撞到車門邊，疼得他牙根一緊，到底沒出聲。
車簾落下，他才把胸腔里那口氣吐出來。
皇后誇過。
這四個字，若放在尋常閒話里，聽過也便聽過了。
可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在御書房裡，對著剛剛請罪的鎮北侯說出來，便絕不只是隨口一提。
是敲打？
是給顧家留臉？
還是更深一層，聖上早就把五皇子同侯府之間那些往來，全都看在眼裡？
車廂在石板路上晃蕩，顧懷遠攥著袖口，閉眼坐過半條街，額頭上的汗還沒幹。
回府時，他從角門進去，腳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管事迎上來，話還沒出口，便被他抬手打發到廊外。
直到走進書房，親手關上門，他才坐進椅中，兩條腿往前伸開，靴底蹭到桌腳，悶悶響了一聲。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沒流過這種汗。」
這句話只說給空屋子聽。
書架上的舊冊排得整整齊齊，灰塵落在書脊上，窗外老槐樹掉了一地黃葉，風一過，葉子貼著牆根打轉。
過了半炷香，顧懷遠起身去找林氏。
「聖上沒有追究。」
林氏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真沒有？」
「沒有處罰，沒有訓斥，只說讓我管好家事。」
茶碗被林氏放回桌面，她指尖搭著碗沿轉了半圈。
「那這一關算過去了。」
「過去是過去了。」
顧懷遠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搓了搓膝頭。
「可我走的時候，聖上又多說了一句。」
林氏看著他。
「他說，皇后誇過咱們晚寧。」
茶碗裡的浮葉貼著水面轉了一圈，停在碗壁旁邊。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廊外丫鬟走路的響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侯爺，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顧懷遠雙手撐在膝上，低頭看著地磚縫。
「我想了一路，沒想明白。」
林氏望著丈夫弓下去的背。
「那晚寧呢？這事要不要同她說？」
「先不說。」
顧懷遠直起身。
「聖上今日這句話，我還得再琢磨，等想清楚了，再跟她講。」
林氏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窗外老槐的枝影歪到窗紙上，十月的風把枯葉從牆頭送進院子，落在廊下青磚間，碎響了一陣。
顧懷遠一夜沒合眼。
林氏昨夜進書房時，外頭更鼓已經過了亥時。
她把知秋院裡的話原原本本說給他聽，茶水添過兩回，燈芯挑過一次，說完以後又陪他坐了許久，到離開前才問。
「侯爺，你打算怎麼辦？」
顧懷遠沒有回她。
林氏也沒有逼問，只把桌邊那碗冷茶端走，重新換了一壺滾水泡開的新茶。
「晚寧說，讓你進宮請罪。」
茶盞就在顧懷遠手邊，他掌心扣著杯身，瓷壁的熱一點點透進皮肉，半晌也沒端起來。
林氏走到門邊，手已經碰到帘子，又停了停。
「那孩子，今晚頭一回同我承認，她在意五殿下。」
門帘掀開，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案上那幾張帛紙嘩啦翻起一角，又落回燈影里。
書房裡只剩顧懷遠一個人。
這一坐，便坐到天色發白。
案頭燈油添了三回，帛紙上墨痕壓著墨痕，寫了劃，劃了再寫，等到辰時，他終於站起來，把那半頁紙揉成一團，丟進炭盆。
火舌舔上紙邊，黑字捲曲著塌進灰里。
字不用寫了。
該在御前說什麼，他心裡已有了數。
巳時，顧懷遠換上朝服，從侯府角門出府。
馬車過了三條街，他掀開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十月日頭薄，風裡卻帶陰涼，路邊炊餅攤剛架起油鍋，白汽被風壓低，貼著青石板往街尾散。
等候通傳的時候，他站在宮門甬道里，兩隻手攏在袖中，攥緊，又鬆開。
上過戰場的人，刀箭堆里滾了二十年，真到御書房門前，膝蓋也不會軟。
可今日這一跪，遞上去的那個罪字，牽著顧家，牽著女兒，也牽著含章殿那位五皇子。
太監在前頭引路，靴尖點在甬道石磚上，碎碎的響聲一路往裡去。
顧懷遠跟在後頭，步子照舊沉。
御書房的門開著半扇。
進門叩拜時，地磚的涼透過朝服膝頭厚料，慢慢鑽進骨縫裡。
皇帝坐在案後批摺子，硃筆擱在指間，筆尖還懸著一點濕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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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說話。」
顧懷遠起身，腰背繃得直，軍中養出的站姿，往文臣堆里一放，總要多出幾分硬氣。
「侯爺今日不在值日，怎麼進宮了？」
「臣有一事稟報。」
皇帝抬起眼皮。
「說。」
顧懷遠把胸口那口氣沉下去，開口時，每個字都落得穩。
「近日京中坊間有傳言，說臣之嫡女同五殿下私下往來，臣管教女兒不嚴，致使流言牽連皇家體面，臣特來請罪。」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
皇帝指間那支硃筆沒有落回摺子上，筆桿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半圈，紅墨垂在筆尖，遲遲沒有滴下。
「你消息倒靈通。」
「臣府中內眷昨日才聽見這陣閒話，臣今晨便入宮，不敢拖延。」
「那你說說，這傳言到底有幾分真？」
顧懷遠抬起頭，對上御案後那張臉。
「回陛下，沒有半分真。」
「臣之女年方十四，尚未出閣，五殿下同臣府上並無私交，宮宴那日兩人曾照過幾面，僅此而已。」
皇帝把硃筆放回筆架。
筆桿靠上硯台邊，紅墨沾到白瓷筆架上，留下半點濕痕。
「既然沒有半分真，你為什麼還要來請罪？」
顧懷遠躬身。
「流言真假尚未辨明，既已牽涉皇家，臣不敢裝聾作啞。」
「臣若不來，外頭便要替臣府胡亂猜測，今日猜一句，明日添半段，傳到後來，難聽的還是皇家同臣女兒的名聲。」
皇帝靠向椅背，手臂搭上扶手。
「你做了二十年武將，倒也會說這種細軟話了。」
「臣是粗人，說不來細軟話。」
顧懷遠嗓門比方才高了半分。
「可臣知道，有人把臣女兒的名字放到茶樓里嚼碎了傳，那不是閒話，是往人身上潑髒水。」
皇帝看著他。
御書房裡沒有旁人，門外候著的太監離得遠，聽不清裡頭一來一回的話。
隔了半晌，皇帝從案角抽出一張薄紙，指尖按著紙邊，往案前推了推。
「這東西昨日遞到朕面前的。」
顧懷遠沒有湊近去看。
皇帝也沒有讓他看。
那張紙在皇帝指下轉了個方向，很快又被收回案側。
「市井傳言，不必當真。」
皇帝的嗓音緩了些。
「侯爺管好家事便是。」
顧懷遠伏地叩首。
「臣謝陛下。」
「起來吧。」
顧懷遠站起身，退後兩步。
按規矩，到這裡便該告退。
他已經退到御書房門檻前一步，門外太監側身候著，日光從門扇縫裡斜進來，落在他朝靴面上。
「等一下。」
腳步收住。
皇帝的嗓音從案後傳來，聽著尋常，偏偏壓得人不敢隨便接。
「你家女兒，朕記得皇后誇過。」
顧懷遠後背那層汗，一下貼住裡衣。
他沒有回頭，就地伏身。
「臣惶恐。」
「行了，退下吧。」
太監引他出御書房時，甬道里的風比來時更涼。
顧懷遠走出宮門陰影，腳底踩上外頭那片日光，才發覺掌心全是汗，袖口裡側被浸出一圈深色。
馬車停在老地方。
車夫瞧見主人出來，趕忙從車轅上跳下去，搬好腳凳。
顧懷遠登車時步子急了些，膝彎撞到車門邊，疼得他牙根一緊，到底沒出聲。
車簾落下，他才把胸腔里那口氣吐出來。
皇后誇過。
這四個字，若放在尋常閒話里，聽過也便聽過了。
可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在御書房裡，對著剛剛請罪的鎮北侯說出來，便絕不只是隨口一提。
是敲打？
是給顧家留臉？
還是更深一層，聖上早就把五皇子同侯府之間那些往來，全都看在眼裡？
車廂在石板路上晃蕩，顧懷遠攥著袖口，閉眼坐過半條街，額頭上的汗還沒幹。
回府時，他從角門進去，腳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管事迎上來，話還沒出口，便被他抬手打發到廊外。
直到走進書房，親手關上門，他才坐進椅中，兩條腿往前伸開，靴底蹭到桌腳，悶悶響了一聲。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沒流過這種汗。」
這句話只說給空屋子聽。
書架上的舊冊排得整整齊齊，灰塵落在書脊上，窗外老槐樹掉了一地黃葉，風一過，葉子貼著牆根打轉。
過了半炷香，顧懷遠起身去找林氏。
「聖上沒有追究。」
林氏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真沒有？」
「沒有處罰，沒有訓斥，只說讓我管好家事。」
茶碗被林氏放回桌面，她指尖搭著碗沿轉了半圈。
「那這一關算過去了。」
「過去是過去了。」
顧懷遠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搓了搓膝頭。
「可我走的時候，聖上又多說了一句。」
林氏看著他。
「他說，皇后誇過咱們晚寧。」
茶碗裡的浮葉貼著水面轉了一圈，停在碗壁旁邊。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廊外丫鬟走路的響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侯爺，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顧懷遠雙手撐在膝上，低頭看著地磚縫。
「我想了一路，沒想明白。」
林氏望著丈夫弓下去的背。
「那晚寧呢？這事要不要同她說？」
「先不說。」
顧懷遠直起身。
「聖上今日這句話，我還得再琢磨，等想清楚了，再跟她講。」
林氏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窗外老槐的枝影歪到窗紙上，十月的風把枯葉從牆頭送進院子，落在廊下青磚間，碎響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