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被逼牆角無處躲，一句真話裂舊痂
顧晚寧沒有馬上回答。
她立在母親面前，雙手垂在裙側，指尖搭著裙面那粒小扣子，沿著扣面細細的凹紋來回摩挲。
林氏把今日聽來的話一件件說清楚，趙氏如何登門，陳夫人席間如何開口，京中這三日又怎樣傳得越發難聽。
她說得並不急，茶涼了也沒伸手去端，字句落在知秋院裡，連窗外秋蟲的聲響都被隔遠了些。
「你跟五殿下之間，到底有沒有往來？」
屋裡那盞燈叫窗縫裡的風推歪了火苗，燈影貼著牆面晃了一下，又回到原處。
顧晚寧摩著扣子的手停了。
她第一反應是說沒有。
十幾種說辭幾乎同時翻上來，能把所有聯繫撇得乾乾淨淨，能把那些東西推給旁人轉送，能把他的每一次相助都解釋成顧家同宮中的舊情。
可她張了張嘴，喉口被涼意浸過，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坐在對面的人是她的母親。
今日的林氏沒擺出審人的架勢，也沒替外頭那些人要交代，只坐在那裡，手指握著椅子扶手，等女兒給一句真話。
顧晚寧垂下眼。
「有。」
這個字輕得幾乎貼住唇邊，窗外秋蟲叫得細，險些把這一聲蓋過去。
林氏掌心收緊，裙面被她攥出幾道斜褶，布料皺在指縫裡，一時沒能散開。
顧晚寧抬起臉。
「但外頭傳的那些話，不是事實。」
她走到案邊坐下，把兩隻手疊在桌面，指尖互相扣住，視線落在案角那盆矮菊旁邊，花瓣被燈照得發黃。
「他幫過我們家，不止一回。」
林氏沒有追問。
「南疆那批藥方，九安一個人辦不到。糧道那邊的消息，趙方遠暗樁的位置，還有御史彈劾前遞來的提醒，也都不是我自己查來的。」
顧晚寧扣住手指，又鬆開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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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繞了幾道手才送到我這裡，上頭擦得乾淨，連落款都沒留，我查了許久，才把線頭摸回含章殿。」
林氏終於開口，嗓子比先前更沉。
「你查准了？」
「查准了。」
「是五殿下？」
「是。」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燈芯短下去半截，火光矮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到桌腳邊。
林氏慢慢鬆開裙面，皺痕還留在衣料上，她用掌心抹了兩下，沒能抹平。
「他為什麼幫顧家？」
顧晚寧沒答。
「晚寧。」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搶在她前頭出來，快得讓她自己都來不及收，後頭那些話被硬生生擋住。
可門縫裡還是漏了風。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意他為什麼這樣做。」
最後幾個字低得貼近桌面，說完以後，她耳尖先熱起來，連後頸那片皮膚都燒得發緊。
她沒有抬頭。
林氏看著女兒垂下去的側臉，心裡那口氣在胸口轉了半圈，沒能吐出來。
這大半年裡，這孩子在她面前總是太穩，翻帳冊時穩，應對外人時穩，連同父親議事時也穩得叫人心驚。
眼下低著頭，耳尖紅成這樣，手指還扣著桌沿不肯松，倒終於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一點狼狽。
林氏張了張嘴，喉間先滾出兩個字。
不許。
那兩個字在齒後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出口。
女兒掌緣抵著桌沿，皮肉被壓出淺色，那副樣子看著不像怕挨罵，倒是怕自己剛捧出來的一點真心，當面摔在地上。
林氏把那口氣咽回去，起身走到案邊，抬手覆住女兒的手背。
顧晚寧的手指往回蜷了半寸。
母親掌心乾燥，溫度不算高，貼上來時卻把她手背上那點涼意一點點攏住，拇指在她腕側輕輕按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三個字落得短。
這話里聽不出准許，也沒有責罵，林氏只是把女兒遞出來的那點真話接在掌心，沒有讓它掉下去。
顧晚寧這才抬頭。
燈火照著林氏的臉，眉心兩道豎紋清楚，嘴唇抿著，下頜也繃著，她沒有笑，也沒有繼續逼問。
「這件事，今晚我同你父親說。」
林氏收回手，把裙面上的皺痕捋了捋。
「外頭的謠言不能再任它傳下去，你父親會處置。」
「娘。」
「嗯？」
顧晚寧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指尖在膝上攥了一回，又慢慢展開。
「這陣風不是無緣無故刮起來的。有人故意把話放出去，逼顧家站出來表態。」
林氏腳步停在案旁。
「你知道放話的人？」
「三皇子。」
林氏眉間那兩道紋路壓得更深。
「他安靜了三個月，總要找地方出氣。鐵坊被查，軍屯案被截，他能動的牌少了，拿我的名聲做文章，最省事。」
「省事？」
林氏這兩個字咬得發冷。
「不需要證據。」
顧晚寧說得清楚，手指又碰回那粒裙扣。
「一個未出閣的侯府嫡女，只要同皇子的名字被人擺到茶桌上，真假還沒分出來，傷處已經落下了。」
林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掌心已經按在椅背上。
「那你準備怎麼辦？」
「他逼我們答題，我們就把那張紙掀到聖上案前。」
顧晚寧把裙扣扶正，指腹沿著扣邊轉了一圈。
「先不急著撇清，也別關門任外頭猜。讓父親明日進宮面聖，把這件事擺到明處。」
「主動進宮？」
「主動請罪。」
林氏怔了半拍。
「請什麼罪？」
「教女無方，致使流言傷及皇家體面。」
顧晚寧抬起眼，把每個字都說清楚。
「三皇子給顧家設的是死題。向左答，他說我們心虛。向右答，他說我們攀附。我們不順著他的題目走，直接把題卷交給出題的人。」
林氏望著她，唇動了動，隔了好一會兒才問。
「這法子，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
顧晚寧垂眼，把裙面那粒扣子按回原位。
「三皇子摸准了顧家的脾氣，以為父親一定會硬頂。越頂，外頭越有話可編。反過來，父親主動低頭請罪，把態度擺在御前，聖上反倒會查謠言從哪裡起的。」
林氏站在燈邊，許久沒有說話。
「你想得比你娘遠。」
到最後，她只說了這一句。
顧晚寧沒接。
林氏轉身往外走，帘子就在面前，她卻又停了腳，沒有回身。
「晚寧。」
「嗯。」
「五殿下的事，你自己心裡掂量清楚。」
林氏背對著她，話出口時，尾音被簾外夜風吹散了一點。
「娘不攔你，可你要記住一件事。」
顧晚寧望著母親的背影。
「你是鎮北侯府的嫡女。你可以在意一個人，可別讓這個人變成旁人勒住你的繩子。」
帘子被掀開，秋夜的涼氣灌進屋裡，院牆外殘下的桂花香也跟著漫進來。
林氏的腳步穿過廊下，漸漸遠了。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手裡端著一碗溫水，瞧見顧晚寧還坐在案前，肩背撐著，沒有伏下去，也沒有抬臉。
「小姐？」
「碧桃。」
「奴婢在。」
「燈油快盡了，添些燈油。」
碧桃把水碗放到桌上，趕緊去挑燈芯，火苗往上竄了一截，把屋角那片暗色推回牆邊。
顧晚寧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水溫半熱不冷，沿著喉嚨落下去，把那裡乾澀的一點刺感壓了下去。
碗底碰回桌面時，她的手已經穩了。
枕下那支筆仍在原處。
她沒有伸手去碰，卻知道竹青色筆桿抵著枕角。
含章殿那盞燈也是如此。
她看不看，那盞燈都在那裡亮著。
今夜，她終於在母親面前說出了那句話。
她並未把什麼交出去，只是把堵在胸腔里的一團亂絲，往外鬆了一寸。
她立在母親面前，雙手垂在裙側，指尖搭著裙面那粒小扣子，沿著扣面細細的凹紋來回摩挲。
林氏把今日聽來的話一件件說清楚，趙氏如何登門，陳夫人席間如何開口，京中這三日又怎樣傳得越發難聽。
她說得並不急，茶涼了也沒伸手去端，字句落在知秋院裡，連窗外秋蟲的聲響都被隔遠了些。
「你跟五殿下之間，到底有沒有往來？」
屋裡那盞燈叫窗縫裡的風推歪了火苗，燈影貼著牆面晃了一下，又回到原處。
顧晚寧摩著扣子的手停了。
她第一反應是說沒有。
十幾種說辭幾乎同時翻上來，能把所有聯繫撇得乾乾淨淨，能把那些東西推給旁人轉送，能把他的每一次相助都解釋成顧家同宮中的舊情。
可她張了張嘴，喉口被涼意浸過，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坐在對面的人是她的母親。
今日的林氏沒擺出審人的架勢，也沒替外頭那些人要交代，只坐在那裡，手指握著椅子扶手，等女兒給一句真話。
顧晚寧垂下眼。
「有。」
這個字輕得幾乎貼住唇邊，窗外秋蟲叫得細，險些把這一聲蓋過去。
林氏掌心收緊，裙面被她攥出幾道斜褶，布料皺在指縫裡，一時沒能散開。
顧晚寧抬起臉。
「但外頭傳的那些話，不是事實。」
她走到案邊坐下，把兩隻手疊在桌面，指尖互相扣住，視線落在案角那盆矮菊旁邊，花瓣被燈照得發黃。
「他幫過我們家，不止一回。」
林氏沒有追問。
「南疆那批藥方，九安一個人辦不到。糧道那邊的消息，趙方遠暗樁的位置，還有御史彈劾前遞來的提醒，也都不是我自己查來的。」
顧晚寧扣住手指，又鬆開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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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繞了幾道手才送到我這裡，上頭擦得乾淨，連落款都沒留，我查了許久，才把線頭摸回含章殿。」
林氏終於開口，嗓子比先前更沉。
「你查准了？」
「查准了。」
「是五殿下？」
「是。」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燈芯短下去半截，火光矮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到桌腳邊。
林氏慢慢鬆開裙面，皺痕還留在衣料上，她用掌心抹了兩下，沒能抹平。
「他為什麼幫顧家？」
顧晚寧沒答。
「晚寧。」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搶在她前頭出來，快得讓她自己都來不及收，後頭那些話被硬生生擋住。
可門縫裡還是漏了風。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意他為什麼這樣做。」
最後幾個字低得貼近桌面，說完以後，她耳尖先熱起來，連後頸那片皮膚都燒得發緊。
她沒有抬頭。
林氏看著女兒垂下去的側臉，心裡那口氣在胸口轉了半圈，沒能吐出來。
這大半年裡，這孩子在她面前總是太穩，翻帳冊時穩，應對外人時穩，連同父親議事時也穩得叫人心驚。
眼下低著頭，耳尖紅成這樣，手指還扣著桌沿不肯松，倒終於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一點狼狽。
林氏張了張嘴，喉間先滾出兩個字。
不許。
那兩個字在齒後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出口。
女兒掌緣抵著桌沿，皮肉被壓出淺色，那副樣子看著不像怕挨罵，倒是怕自己剛捧出來的一點真心，當面摔在地上。
林氏把那口氣咽回去，起身走到案邊，抬手覆住女兒的手背。
顧晚寧的手指往回蜷了半寸。
母親掌心乾燥，溫度不算高，貼上來時卻把她手背上那點涼意一點點攏住，拇指在她腕側輕輕按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三個字落得短。
這話里聽不出准許，也沒有責罵，林氏只是把女兒遞出來的那點真話接在掌心，沒有讓它掉下去。
顧晚寧這才抬頭。
燈火照著林氏的臉，眉心兩道豎紋清楚，嘴唇抿著，下頜也繃著，她沒有笑，也沒有繼續逼問。
「這件事，今晚我同你父親說。」
林氏收回手，把裙面上的皺痕捋了捋。
「外頭的謠言不能再任它傳下去，你父親會處置。」
「娘。」
「嗯？」
顧晚寧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指尖在膝上攥了一回，又慢慢展開。
「這陣風不是無緣無故刮起來的。有人故意把話放出去，逼顧家站出來表態。」
林氏腳步停在案旁。
「你知道放話的人？」
「三皇子。」
林氏眉間那兩道紋路壓得更深。
「他安靜了三個月，總要找地方出氣。鐵坊被查，軍屯案被截，他能動的牌少了，拿我的名聲做文章，最省事。」
「省事？」
林氏這兩個字咬得發冷。
「不需要證據。」
顧晚寧說得清楚，手指又碰回那粒裙扣。
「一個未出閣的侯府嫡女，只要同皇子的名字被人擺到茶桌上，真假還沒分出來，傷處已經落下了。」
林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掌心已經按在椅背上。
「那你準備怎麼辦？」
「他逼我們答題，我們就把那張紙掀到聖上案前。」
顧晚寧把裙扣扶正，指腹沿著扣邊轉了一圈。
「先不急著撇清，也別關門任外頭猜。讓父親明日進宮面聖，把這件事擺到明處。」
「主動進宮？」
「主動請罪。」
林氏怔了半拍。
「請什麼罪？」
「教女無方，致使流言傷及皇家體面。」
顧晚寧抬起眼，把每個字都說清楚。
「三皇子給顧家設的是死題。向左答，他說我們心虛。向右答，他說我們攀附。我們不順著他的題目走，直接把題卷交給出題的人。」
林氏望著她，唇動了動，隔了好一會兒才問。
「這法子，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
顧晚寧垂眼，把裙面那粒扣子按回原位。
「三皇子摸准了顧家的脾氣，以為父親一定會硬頂。越頂，外頭越有話可編。反過來，父親主動低頭請罪，把態度擺在御前，聖上反倒會查謠言從哪裡起的。」
林氏站在燈邊，許久沒有說話。
「你想得比你娘遠。」
到最後，她只說了這一句。
顧晚寧沒接。
林氏轉身往外走，帘子就在面前，她卻又停了腳，沒有回身。
「晚寧。」
「嗯。」
「五殿下的事，你自己心裡掂量清楚。」
林氏背對著她，話出口時，尾音被簾外夜風吹散了一點。
「娘不攔你，可你要記住一件事。」
顧晚寧望著母親的背影。
「你是鎮北侯府的嫡女。你可以在意一個人，可別讓這個人變成旁人勒住你的繩子。」
帘子被掀開，秋夜的涼氣灌進屋裡，院牆外殘下的桂花香也跟著漫進來。
林氏的腳步穿過廊下，漸漸遠了。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手裡端著一碗溫水，瞧見顧晚寧還坐在案前，肩背撐著，沒有伏下去，也沒有抬臉。
「小姐？」
「碧桃。」
「奴婢在。」
「燈油快盡了，添些燈油。」
碧桃把水碗放到桌上，趕緊去挑燈芯，火苗往上竄了一截，把屋角那片暗色推回牆邊。
顧晚寧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水溫半熱不冷，沿著喉嚨落下去，把那裡乾澀的一點刺感壓了下去。
碗底碰回桌面時，她的手已經穩了。
枕下那支筆仍在原處。
她沒有伸手去碰，卻知道竹青色筆桿抵著枕角。
含章殿那盞燈也是如此。
她看不看，那盞燈都在那裡亮著。
今夜，她終於在母親面前說出了那句話。
她並未把什麼交出去，只是把堵在胸腔里的一團亂絲，往外鬆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