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御書房內棋聲落,二十二歲話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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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後。

  含章殿的午膳才撤下去,食盒還沒轉過廊角,殿前便傳來一串急促腳步。

  來傳話的小太監年紀輕,跑到檐下時胸口還起伏著,袖邊擦過門框,險些把腰牌碰響。

  「五殿下,陛下請您去御書房,說許久沒同您下棋了。」

  蕭衍之把書卷擱回案面,指腹還貼在頁邊,那頁紙被按出一道淺痕。

  「知道了。」

  裴昭從廊下進來,取過外袍替他披上,系帶從指間滑過,又被重新理順。

  「殿下,要不要換一件衣裳?」

  「不必。」

  蕭衍之站起身,袖口掠過案角,那本半開的書被穿堂風翻合,書脊輕輕撞了一下木面。

  臨出門前,他在銅鏡前停了片刻,把鬢邊那根散發別到耳後,動作慢得挑不出錯。

  裴昭跟在他身後,話在舌尖繞了兩回,還是遞了出去。

  「殿下,今早鎮北侯進宮了。」

  蕭衍之腳步未亂。

  「巳時進去的,不到半個時辰便出宮。」

  「出宮時臉色如何?」

  「宮門那邊回話,說侯爺走得快,車簾放得也快,旁的瞧不清。」

  含章殿門口鋪著日光,門內還留著一截陰影,蕭衍之走到那道明暗交界處,鞋尖停在石階邊。

  「父皇今日先見顧侯,再叫我過去。」

  裴昭垂首。

  「屬下也想到這一層。」

  蕭衍之跨下台階,衣擺被風掀起半面,又貼回腿側。

  「這盤棋,怕是不容易收。」

  御書房裡,棋盤已經擺在案前。

  黑子和白子各盛在一隻檀木盒裡,盒蓋敞著,盒沿被舊年手澤磨出溫潤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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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坐在北側,指間捻著黑子,卻沒有急著落盤,見蕭衍之進門,朝對面抬了抬手。

  「來,坐。」

  蕭衍之行禮後坐到南側,指尖探進白子盒,玉石涼意貼著皮膚往掌心鑽。

  「兒臣許久未陪父皇對弈,手法生疏了。」

  「不要緊。」

  黑子落在星位,棋面碰到木盤,響聲輕脆。

  「手法生疏,就多陪朕下幾局。」

  蕭衍之執白落子,選位穩當,沒有搶先,也沒有退避過頭。

  前十幾手,兩人都沒說話,御書房裡只剩棋子入盤的聲響,一粒接一粒,黑白慢慢鋪開,局面看著規矩。

  到第二十一手,皇帝忽然問。

  「近日坊間有閒話,說你與鎮北侯家的女兒有來往?」

  那枚白子擱在蕭衍之指間,沒有馬上落下去。

  再抬頭時,他眉眼間仍是平日那層客氣,唇角收得恰到好處。

  「兒臣聽見過幾句。」

  「你怎麼看這幾句閒話?」

  白子落進角隅,位置讓得謙和。

  「兒臣常年養病,少到宮外走動,與侯府姑娘並無私交。」

  他把手收回袖邊,指腹在袖口暗紋上擦過。

  「去年宮宴那日,兒臣碰巧替人拾回一件物什,後來還了回去,想來有人拿這件小事添了話頭。」

  皇帝又拈起一枚黑子,在兩指間慢慢轉著。

  「照你這樣說,全是巧合?」

  「全是巧合。」

  黑子落向中腹,白棋外勢被壓住一截。

  皇帝看了兒子片刻。

  蕭衍之坐得端正,手腕穩,衣襟也整齊,連呼吸都被收在禮數里。

  這副模樣,皇帝看了許多年,從他六歲入書房讀書起便如此,進退有度,輕重合宜,叫人尋不到錯處。

  「鎮北侯今早來了。」

  皇帝語氣尋常,指尖卻在棋盒邊緣敲了一下。

  「他來替他女兒請罪。」

  蕭衍之手裡的白子在棋盤上方停了片刻,隨後落進盤中。

  「顧侯忠直,聽見這等傳言,自然不敢輕慢。」

  「你倒會替他說話。」

  「兒臣只是照事實回稟父皇。」

  蕭衍之把白子盒往手邊挪近了些。

  「顧侯從軍多年,脾性直,遇事慣常擺到明處說,不愛繞彎。」

  皇帝應了一聲。

  「那你呢?」

  他又落下一枚黑子。

  「你會不會把事情藏起來?」

  蕭衍之的手懸在棋盤上方,指尖夾著白子,一時沒有落定。

  皇帝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並未看他,可這句話進了御書房,便再不是一句閒談。

  「兒臣身份在此,行事更要謹慎,不敢留下叫人攀扯的把柄。」

  皇帝把下一枚黑子壓進中腹,黑棋連成厚勢,白棋外圍被迫收縮。

  「那便好。」

  這三個字之後,皇帝沒有再提顧家。

  後半局下得安靜,蕭衍之的白棋守在角上求活,中腹大片地方讓了出去,棋盤上的差距一寸寸拉開。

  「收官了。」

  皇帝扣上棋盒蓋。

  「你輸了十二目。」

  「兒臣技藝不精。」

  「今日太保守。」

  皇帝靠回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輕點兩下。

  「這不像你平日下棋的路數。」

  蕭衍之把白子一枚枚收回盒中,每一粒玉石都涼,碰過指腹後又滾進盒底。

  「父皇今日棋力勝過往常,兒臣只能守著邊角。」

  皇帝笑了聲,沒有順著這句話再問。

  白子盒合上後,蕭衍之起身行禮。

  「兒臣告退。」

  「去吧。」

  他轉身走到門邊,手剛搭上門框,身後那道聲音又追了過來。

  「衍之。」

  腳步收住。

  「你今年二十二了。」

  五個字落下來,御書房裡連棋盒裡的玉子都安靜了。

  蕭衍之沒有回身,手還搭在門框上,木面涼硬,硌得掌心發緊。

  隔了兩息,他側身欠禮。

  「兒臣記得。」

  皇帝沒再往下說,只擺了擺手。

  門在身後合上。

  御書房外的廊下有風,從柱間穿過,卷得他衣擺往後貼。

  蕭衍之站在廊柱旁,一時沒有邁步。

  十月日光斜鋪在青磚上,廊柱的影子拖得長,他的影子落進去,兩道暗色疊在一處,邊緣都分不開。

  裴昭在廊下盡頭候著,遠遠瞧見人出來,便迎上前半步。

  走近後,他才看見蕭衍之從門框上收回手時,指尖血色淡了許多。

  「殿下?」

  蕭衍之沒有看他,視線落在磚縫裡那幾根枯草上。

  「父皇在提醒我。」

  裴昭把呼吸放輕。

  「該議親了。」

  這四個字從蕭衍之口中出來,輕得被廊風一吹,便散在柱影里。

  裴昭站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接這句話。

  兩人沿甬道往含章殿走,宮牆上的爬山虎被秋風扯下一片紅葉,葉子貼在石板上,顏色將褪未褪。

  蕭衍之踩過去時,靴底正壓上葉脈。

  碎葉粘在石縫邊,又被風翻開一角。

  回到含章殿,蕭衍之進了偏閣,親手合上門扇。

  裴昭守在廊下,耳邊全是風擦過檐角的聲音。

  偏閣里聽不見研墨聲。

  書頁也沒有翻動。

  屋內靜了許久,久到院牆那邊的竹葉響過幾輪,才傳來椅腳挪動的輕響。

  隨後,是暗格木槽被拉開的聲音。

  裴昭把目光移向院中竹梢,幾竿竹子葉尖已經發黃,風一過,葉片便互相碰著,細碎聲響落了滿院。

  他沒有進去。

  這種時候,主子不需要旁人站在身邊。

  偏閣內,蕭衍之把札記翻到今日這一頁,蘸墨落筆。

  十月初七,父皇問棋,問人,又問年歲。

  寫完這一行,筆尖停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補第二行。

  議親。

  二十二歲。

  這兩件事放在一處,指向哪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做儲君備選也好,做尋常皇子也罷,二十二歲還未成婚,在宮裡已經算晚。

  父皇今日遞到他面前的,並非一句家常話。

  是一把尺。

  量的是日子。

  留給他的日子,不多了。

  筆尖那滴墨沒守住,墜到紙上,慢慢洇成一個小圓點。

  蕭衍之把筆擱回筆架,合上札記,重新壓進暗格。

  窗外竹影貼在窗紙上,風一來,影子便細細抖動,像有人在外面輕叩窗欞。

  他坐了片刻,沒有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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