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沈妙音獻策二皇府，舊料翻炒難糊人
六月十八，午時。
永福寺第三盞供燈底下，紙卷比前幾回都厚，油紙裹了三層，邊角還沾著香灰。
沈婉清的字從紙頭擠到紙尾，前半段還算穩，寫到最後，墨色忽深忽淺，幾筆偏得險些壓到摺痕上。
顧晚寧把紙卷鋪開，用鎮紙壓住卷邊。
碧桃守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碟鹽漬梅子，探頭探了兩回，剛要邁進來，又被顧晚寧抬眼擋住。
信分成兩段。
前半段寫沈妙音六月十五入二皇子府赴宴。
那日宴席擺在清芷園，名頭是賞荷，去的還有幾家官眷。
沈妙音隨沈夫人同去，席間話不多，禮數卻挑不出錯，散席後卻沒有跟著沈夫人離府。
她藉口更衣，繞到清芷園西側暖閣里，坐了將近小半個時辰。
沈婉清沒能進暖閣，只從送茶丫鬟口中套出半句話。
那丫鬟說，沈二姑娘進去時帶著一份寫好的東西，出來時，兩隻手空著。
後半段寫得更細。
沈婉清趁沈妙音出門後，翻了她屋裡的廢紙簍。
沈妙音平日謹慎，廢紙多半會燒乾淨，可這一回桂枝偷了懶，簍底漏下兩個揉皺的紙團。
紙團展開後，上頭是草稿殘句，筆跡潦草，像正式謄抄前匆忙打過的底稿。
第一張寫著：明軒號，去歲秋冬兩季流水逾千兩，非侯府明面產業可支撐。
第二張寫著：顧府嫡女雖年幼，府中近年諸多變動皆與此女相關，此女或有參與幕後之實。
再往下，還有半句被墨塗黑了，沈婉清辨認許久，只認出三個字。
藥鋪，批。
顧晚寧把紙卷從頭看到尾，又折回開頭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她把紙卷折起，擱在案邊。
碧桃終於沒忍住，端著梅子碟挪到桌旁，「小姐，你臉色不太好。」
「沒有。」顧晚寧拈起一顆鹽梅，咬破梅皮，咸酸味立刻漫到舌根。
「沈妙音把我賣給二皇子了。」
碧桃手裡的瓷碟往下一滑，險些碰到桌沿，「賣什麼？」
「明軒號的利潤，去年冬天藥鋪採買的事情，還有我。」顧晚寧把梅肉慢慢嚼碎，果核被她抵到腮邊，「她告訴二皇子，顧家暗中經商，規模超過明面，還把我的名字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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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碟被碧桃擱到桌上，底足碰出短短一聲，「她怎麼知道明軒號的流水？」
「猜出來的。」顧晚寧把果核吐進帕子裡，「明軒號開了大半年，門面又在東市那樣好的地段，沈家在京城待了幾十年，哪家鋪子一年賺多少銀子，他們心裡都有一本舊帳。」
她用帕角擦了擦指尖，「她估的數目未必准，方向卻沒有偏。」
碧桃唇上的血色退下去半截，「那藥鋪呢？去年咱們買藥的事情，她怎麼摸到邊的？」
「同壽號那批藥，當時經手的人不少。」顧晚寧靠回椅背，袖口擦過扶手，發出細小的布料聲，「沈妙音在三皇子身邊待過一陣，三皇子查過濟仁堂和同壽號，她拿不到實證，撿幾塊碎片拼起來，也夠寫出一份能唬人的東西。」
碧桃在桌邊站了半晌，兩隻手把袖口揉出皺痕。
「那，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查不到。」
碧桃肩膀鬆了松。
「濟仁堂已經換過東家，舊帳洗過一遍，同壽號暗線也撤了，人手換得乾淨。」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舊冊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硃砂圈出的兩行字旁，「她手裡攥著的，全是過了期的舊料。」
碧桃仍不放心，「二皇子若真派人去核實呢？」
「那他只能撲空。」顧晚寧合上舊冊，書頁邊緣貼著掌心，發出悶悶一響。
「小姐既然知道查不到，還在擔心什麼？」
顧晚寧沒有立刻答話。
鎖舌合回暗屜時，銅扣輕輕咬住木槽。
「我擔心的，輪不到這一回。」
碧桃歪頭望著她。
「沈妙音這個人，」顧晚寧的手指停在銅扣上，指腹沾到一點涼，「她聰明就聰明在，從來不會把所有牌一次攤完。」
「小姐是說，她還留了東西？」
「她沒提五殿下。」
碧桃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沈妙音在三皇子身邊時，多多少少摸到過一點含章殿的邊角。」顧晚寧的視線落到案面那支新筆上，竹青色筆桿靜靜橫在舊筆旁，她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挪開，「她投了二皇子，照理該把能換前程的消息一併奉上。」
她拈起第二顆鹽梅，「可她只說顧家經商，說我在幕後動手，半個字沒碰五殿下同顧家的往來。」
碧桃咬住唇里那塊軟肉，「她留著，是想以後再賣個好價錢？」
「留著當籌碼。」顧晚寧把鹽梅放入口中，酸味沖得她舌尖發麻，「今日只送半份，二皇子覺得有用，便會給她一點甜頭。」
她停了停，梅核碰到齒間，「等她在二皇子府那邊站穩了，再把五殿下那張牌亮出來，價錢自然要往上翻。」
碧桃在原地轉了兩圈，裙擺擦過桌腿，「那咱們要不要先把她那張牌廢掉？」
「不急。」
「不急？」
「她手裡關於含章殿的東西，比關於顧家的還舊。」顧晚寧把梅肉慢慢咽下去，「三皇子那陣子和五殿下沒有正面撕扯，沈妙音能摸到的，多半只是暗衛出沒的時辰，還有含章殿偶爾遣人出府這些邊角。」
她抬手，把帕子疊好，「真拿去說事，也得看二皇子肯不肯信。」
「可萬一他信了呢？」
顧晚寧的牙根被酸意浸得發緊。
她把那點不適咽下去，「那就看誰動得快。」
碧桃沒再追問。
梅子碟被她往顧晚寧手邊推了推，她轉身去外間倒茶，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屋裡只剩紙頁被風掀動的細響。
顧晚寧獨坐案前，把沈婉清送來的紙卷再次展開。
顧府嫡女雖年幼，府中近年諸多變動皆與此女相關。
沈妙音寫這句話時，用的是推測。
她拿不出鐵證，只能從侯府近年的變化往裡推。
可這一推，偏偏推到了正處。
顧晚寧把紙卷重新折好，送到燭火旁。
紙邊碰上火苗，先捲起一道黑邊，火舌很快往上舔去，墨字一行接一行變暗。
燒到最後一截時，她鬆開手指。
紙灰落進銅盆，散成幾片薄薄的黑屑。
碧桃端著茶回來，聞到焦味，眼睛往銅盆里掃了一下，沒開口。
「碧桃。」
「奴婢在。」
「給沈婉清回信。」
「寫什麼？」
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水溫得正好，貼過唇邊時帶著一點苦香。
「什麼東西？」
「沈妙音每回進二皇子府，桂枝都在外頭等著。」顧晚寧用指尖沿著碗沿轉了半圈，「桂枝等人時愛嗑瓜子，嗑完又懶得收拾，瓜子殼常吐在門檻底下。」
碧桃聽得認真，手已經摸到硯台邊，「小姐要桂枝的瓜子殼？」
「我要桂枝每次等候的位置和時辰。」顧晚寧抬眼看她，「讓沈婉清記清楚，不用跟蹤，不用打聽，更不要驚動桂枝。」
「小姐要算沈妙音進二皇子府的次數？」
「次數能看出她受重視到哪一步。」顧晚寧指尖離開茶碗，碗沿上留下一圈淺淺水痕，「去得勤，說明二皇子還願意聽她說話。」
她頓了頓，「去得少，說明她手裡的東西快不值錢了。」
碧桃點頭，抱著信紙去桌邊研墨。
墨條碾過硯面，細細的澀聲在屋裡鋪開。
顧晚寧靠著椅背，目光越過半掩的窗扇，落到院牆上方那片曬白的天。
二皇子拿到沈妙音送去的東西，第一步必定是核實。
核實到最後，只會撞進死胡同。
死胡同之後呢？
二皇子不會把這些碎片丟開。
他會留下來，一塊一塊攢進手裡。
等那些碎片拼出足夠清楚的輪廓，他才會伸手。
這個人的耐心，比三皇子長得多。
顧晚寧閉了片刻眼，腦中把眼下的棋面重新擺過。
三皇子在明處發急，二皇子在暗處候著。
顧家夾在中間，左邊是刀，右邊是網。
她和蕭衍之之間那條暗線，也正被兩頭盯著。
桌面上，那支新筆安安靜靜挨著舊筆。
竹青色筆桿映著燭光，筆尾那根墨色絲線垂到桌面，尾端打著活結。
活結，一拉就散。
顧晚寧睜開眼，把視線從筆上收回來。
「碧桃，信寫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
永福寺第三盞供燈底下，紙卷比前幾回都厚，油紙裹了三層，邊角還沾著香灰。
沈婉清的字從紙頭擠到紙尾，前半段還算穩，寫到最後，墨色忽深忽淺，幾筆偏得險些壓到摺痕上。
顧晚寧把紙卷鋪開，用鎮紙壓住卷邊。
碧桃守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碟鹽漬梅子，探頭探了兩回，剛要邁進來，又被顧晚寧抬眼擋住。
信分成兩段。
前半段寫沈妙音六月十五入二皇子府赴宴。
那日宴席擺在清芷園，名頭是賞荷，去的還有幾家官眷。
沈妙音隨沈夫人同去，席間話不多，禮數卻挑不出錯，散席後卻沒有跟著沈夫人離府。
她藉口更衣，繞到清芷園西側暖閣里，坐了將近小半個時辰。
沈婉清沒能進暖閣，只從送茶丫鬟口中套出半句話。
那丫鬟說，沈二姑娘進去時帶著一份寫好的東西，出來時，兩隻手空著。
後半段寫得更細。
沈婉清趁沈妙音出門後，翻了她屋裡的廢紙簍。
沈妙音平日謹慎，廢紙多半會燒乾淨，可這一回桂枝偷了懶，簍底漏下兩個揉皺的紙團。
紙團展開後，上頭是草稿殘句，筆跡潦草，像正式謄抄前匆忙打過的底稿。
第一張寫著：明軒號，去歲秋冬兩季流水逾千兩，非侯府明面產業可支撐。
第二張寫著：顧府嫡女雖年幼，府中近年諸多變動皆與此女相關，此女或有參與幕後之實。
再往下，還有半句被墨塗黑了，沈婉清辨認許久，只認出三個字。
藥鋪，批。
顧晚寧把紙卷從頭看到尾，又折回開頭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她把紙卷折起，擱在案邊。
碧桃終於沒忍住，端著梅子碟挪到桌旁，「小姐，你臉色不太好。」
「沒有。」顧晚寧拈起一顆鹽梅，咬破梅皮，咸酸味立刻漫到舌根。
「沈妙音把我賣給二皇子了。」
碧桃手裡的瓷碟往下一滑，險些碰到桌沿，「賣什麼？」
「明軒號的利潤，去年冬天藥鋪採買的事情，還有我。」顧晚寧把梅肉慢慢嚼碎，果核被她抵到腮邊，「她告訴二皇子，顧家暗中經商，規模超過明面，還把我的名字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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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碟被碧桃擱到桌上，底足碰出短短一聲，「她怎麼知道明軒號的流水？」
「猜出來的。」顧晚寧把果核吐進帕子裡，「明軒號開了大半年，門面又在東市那樣好的地段，沈家在京城待了幾十年，哪家鋪子一年賺多少銀子，他們心裡都有一本舊帳。」
她用帕角擦了擦指尖，「她估的數目未必准，方向卻沒有偏。」
碧桃唇上的血色退下去半截，「那藥鋪呢？去年咱們買藥的事情，她怎麼摸到邊的？」
「同壽號那批藥，當時經手的人不少。」顧晚寧靠回椅背，袖口擦過扶手，發出細小的布料聲，「沈妙音在三皇子身邊待過一陣，三皇子查過濟仁堂和同壽號，她拿不到實證，撿幾塊碎片拼起來，也夠寫出一份能唬人的東西。」
碧桃在桌邊站了半晌，兩隻手把袖口揉出皺痕。
「那，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查不到。」
碧桃肩膀鬆了松。
「濟仁堂已經換過東家，舊帳洗過一遍，同壽號暗線也撤了，人手換得乾淨。」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舊冊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硃砂圈出的兩行字旁，「她手裡攥著的，全是過了期的舊料。」
碧桃仍不放心，「二皇子若真派人去核實呢？」
「那他只能撲空。」顧晚寧合上舊冊，書頁邊緣貼著掌心，發出悶悶一響。
「小姐既然知道查不到，還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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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歪頭望著她。
「沈妙音這個人，」顧晚寧的手指停在銅扣上，指腹沾到一點涼，「她聰明就聰明在，從來不會把所有牌一次攤完。」
「小姐是說，她還留了東西？」
「她沒提五殿下。」
碧桃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沈妙音在三皇子身邊時，多多少少摸到過一點含章殿的邊角。」顧晚寧的視線落到案面那支新筆上，竹青色筆桿靜靜橫在舊筆旁，她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挪開，「她投了二皇子，照理該把能換前程的消息一併奉上。」
她拈起第二顆鹽梅，「可她只說顧家經商，說我在幕後動手，半個字沒碰五殿下同顧家的往來。」
碧桃咬住唇里那塊軟肉，「她留著，是想以後再賣個好價錢？」
「留著當籌碼。」顧晚寧把鹽梅放入口中，酸味沖得她舌尖發麻，「今日只送半份，二皇子覺得有用，便會給她一點甜頭。」
她停了停，梅核碰到齒間，「等她在二皇子府那邊站穩了，再把五殿下那張牌亮出來，價錢自然要往上翻。」
碧桃在原地轉了兩圈，裙擺擦過桌腿，「那咱們要不要先把她那張牌廢掉？」
「不急。」
「不急？」
「她手裡關於含章殿的東西，比關於顧家的還舊。」顧晚寧把梅肉慢慢咽下去，「三皇子那陣子和五殿下沒有正面撕扯，沈妙音能摸到的，多半只是暗衛出沒的時辰，還有含章殿偶爾遣人出府這些邊角。」
她抬手，把帕子疊好，「真拿去說事，也得看二皇子肯不肯信。」
「可萬一他信了呢？」
顧晚寧的牙根被酸意浸得發緊。
她把那點不適咽下去，「那就看誰動得快。」
碧桃沒再追問。
梅子碟被她往顧晚寧手邊推了推，她轉身去外間倒茶，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屋裡只剩紙頁被風掀動的細響。
顧晚寧獨坐案前，把沈婉清送來的紙卷再次展開。
顧府嫡女雖年幼，府中近年諸多變動皆與此女相關。
沈妙音寫這句話時，用的是推測。
她拿不出鐵證，只能從侯府近年的變化往裡推。
可這一推，偏偏推到了正處。
顧晚寧把紙卷重新折好，送到燭火旁。
紙邊碰上火苗，先捲起一道黑邊，火舌很快往上舔去，墨字一行接一行變暗。
燒到最後一截時，她鬆開手指。
紙灰落進銅盆，散成幾片薄薄的黑屑。
碧桃端著茶回來，聞到焦味，眼睛往銅盆里掃了一下，沒開口。
「碧桃。」
「奴婢在。」
「給沈婉清回信。」
「寫什麼？」
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水溫得正好，貼過唇邊時帶著一點苦香。
「什麼東西？」
「沈妙音每回進二皇子府，桂枝都在外頭等著。」顧晚寧用指尖沿著碗沿轉了半圈，「桂枝等人時愛嗑瓜子，嗑完又懶得收拾，瓜子殼常吐在門檻底下。」
碧桃聽得認真，手已經摸到硯台邊，「小姐要桂枝的瓜子殼？」
「我要桂枝每次等候的位置和時辰。」顧晚寧抬眼看她，「讓沈婉清記清楚，不用跟蹤，不用打聽，更不要驚動桂枝。」
「小姐要算沈妙音進二皇子府的次數？」
「次數能看出她受重視到哪一步。」顧晚寧指尖離開茶碗，碗沿上留下一圈淺淺水痕，「去得勤，說明二皇子還願意聽她說話。」
她頓了頓，「去得少，說明她手裡的東西快不值錢了。」
碧桃點頭，抱著信紙去桌邊研墨。
墨條碾過硯面，細細的澀聲在屋裡鋪開。
顧晚寧靠著椅背，目光越過半掩的窗扇，落到院牆上方那片曬白的天。
二皇子拿到沈妙音送去的東西，第一步必定是核實。
核實到最後，只會撞進死胡同。
死胡同之後呢？
二皇子不會把這些碎片丟開。
他會留下來，一塊一塊攢進手裡。
等那些碎片拼出足夠清楚的輪廓，他才會伸手。
這個人的耐心，比三皇子長得多。
顧晚寧閉了片刻眼，腦中把眼下的棋面重新擺過。
三皇子在明處發急，二皇子在暗處候著。
顧家夾在中間，左邊是刀，右邊是網。
她和蕭衍之之間那條暗線，也正被兩頭盯著。
桌面上，那支新筆安安靜靜挨著舊筆。
竹青色筆桿映著燭光，筆尾那根墨色絲線垂到桌面，尾端打著活結。
活結，一拉就散。
顧晚寧睜開眼，把視線從筆上收回來。
「碧桃，信寫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