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六月十五月正圓，窗台多了一支筆
六月十五，酉時。
知秋院牆根那幾盆鳳仙花又開了一茬，粉紅花瓣擠在綠葉里，葉尖被暑氣烘得垂下去，盆土幾日未沾足水，裂紋沿著盆沿爬了一圈。
顧晚寧從屋裡端出半瓢清水，裙擺擦過門檻石，午間曬出的餘溫從石面貼上鞋邊。
水沿花盆澆下去，土面先浮起一層細泡，她腕子偏了半寸，瓢沿碰到花盆旁一樣東西。
硬的，圓的。
那東西藏在窗台磚角和花盆之間的窄縫裡，若水瓢沒有碰過去，今晚大約還會貼著牆根躺著。
顧晚寧把水瓢擱到台面，蹲下身查看那處窄縫。
竹筒比平日傳信用的短半截，筒身卻粗上一圈，封口蠟色發深，和松磚暗線慣用的淺黃蠟不一樣。
她先沒有拆開竹筒，指背從花盆底下抹過去，又沿窗台磚縫檢查一遍，確認再無旁物，才把竹筒帶回屋裡。
碧桃正在裡間疊夏衫，聽見外間的動靜，抱著半件衣裳探出頭。
「你過來。」
碧桃把衣裳擱回榻上，幾步繞到案前，視線落到那隻竹筒上。
「這回連筒子都換了？」
「位置也換了，」顧晚寧把竹筒放在案面，「以前在角門松磚下，這次藏在窗台花盆旁邊。」
碧桃嘴唇張了張，先去看窗外。
「那是誰送來的？」
顧晚寧沒有回答，指甲沿蠟封邊緣挑開，碎蠟落在案上，她把筒口倒向掌心。
筒口先倒出一截竹青色。
是一支筆。
竹青色筆桿從筒中滾出，筆毫朝下，尖端套著薄紙，外面用絲線纏了兩道，筆身比尋常湖筆細半分，落在掌中輕，握久了也不累手腕。
碧桃湊近半步，話音里藏不住新鮮勁。
「筆？」
顧晚寧解開紙套，深紫色筆毫露出來，毛尖齊整，對著燈火一照，尖端透出細亮的一線。
「紫毫。」
碧桃的手伸到半途，又自己收回袖邊。
「小姐，這怕是紫毫湖筆吧？京中文房鋪里，一支好筆要七八兩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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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把筆桿在指間轉了一圈。
竹身光潔，沒刻鋪號，也沒落匠名，只有筆尾繫著一根墨色細線，細線繞過半圈，結扣打得乾淨。
那根細線貼著竹節，粗看會被當成毛刺，可線頭收在背側，分明是有人特意留下的記號。
「小姐，筒底還有東西。」碧桃指了指案邊竹筒。
顧晚寧把竹筒倒扣過來，輕輕磕了兩下。
一張小紙片落到桌面，不足半掌寬，只折了一道。
她展開紙片。
舊筆禿了換一支。
紙上不落署名，也不寫日期，薄棉紙像是從抄經紙上臨時撕下來的，四邊裁得不齊。
可字跡她認得。
橫畫起筆利落，轉折處不拖泥水，撇捺收得乾淨，字與字之間留得開，叫人想起含章殿那回送來的回信。
那個收字，也是這樣的筆法。
顧晚寧把紙片合回去，掌心覆在上頭，指腹貼著紙面，遲遲沒有挪開。
碧桃站在案側，視線在紙片和新筆之間來回走，末了又落到自家小姐的手背上，嘴巴閉得比平日都緊。
屋裡靜了一會兒，窗外蟬聲擠進竹簾縫，聽得人耳根發熱。
「碧桃。」
「奴婢在。」
「我那支舊筆，還能用嗎？」
碧桃轉頭看向硯台邊那支湖筆。
舊筆跟了顧晚寧兩年多，筆桿漆面磨出淺痕，筆毫收攏後仍能聚在一處，只是尖端分了小叉，寫小字時會往旁邊帶墨。
「能用。」碧桃照實說，「只是毫尖分叉了，寫小楷的時候，收筆偶爾會飄出去。」
顧晚寧垂眼看著掌下紙片。
舊筆禿了換一支。
她的舊筆哪裡算禿，不過是筆尖分了叉。
他究竟怎麼瞧出來的？
上一回送去含章殿的信，是碧桃代她寫的。
再上一回，那張只寫平安二字的窄紙，才出自她手裡，用的正是硯邊這支舊筆。
豎畫收尾處墨色壓重，她寫完時便察覺筆尖不聚鋒，只是沒往心裡放。
隔著兩個字，他竟把這點毛病看了出來。
顧晚寧把紙片重新折好，先擱在案角，又把那支新筆拿起來試握。
筆桿落在虎口處正合適，拇指不必往前挪，食指也不必多壓，紫毫在指腹下有彈性，寫蠅頭小楷撐得住，寫尋常行書也不會塌。
這支筆挑過。
挑筆的人知道她寫字時手腕輕，筆身不能太沉，也知道她握筆習慣偏細杆，寬半分便會礙著指骨。
顧晚寧把新筆放上筆架。
剛放穩，又取下來。
她把筆靠到暗屜邊，才鬆開半寸，又把筆收回掌心。
最後，新筆被她擱在硯台旁，緊挨著舊筆。
竹青色挨著舊漆色，一新一舊並排躺在案上，桌面上那塊小小的地方，忽然顯得擠了。
碧桃從頭到尾沒插話。
她蹲到窗台邊收拾花盆底下淌出的水，帕子吸飽了水，在銅盆里擰出一陣嘩啦聲。
再回到案前時，顧晚寧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搭在新筆筆桿上，指腹輕輕撥著筆尾那根墨色細線。
「小姐。」
「嗯。」
「奴婢不問了。」
顧晚寧偏過臉看她。
碧桃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唇角憋了又憋，還是沒能把笑全按回去。
「奴婢就說一句，小姐把筆擱在桌面上了。」
「擱在桌面上，又怎麼了？」
「還和舊筆放在一起了。」
「放在一起，又怎麼了？」
碧桃抿住嘴，眼角先彎起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沒怎麼，奴婢去燒熱水。」
話音還在屋裡，人已經跑到門口，碎碎的腳步聲一路滾到廊下。
顧晚寧收回視線，重新落到案邊那支新筆上。
窗外天色往下沉，竹青色筆桿吃著殘光，筆尾細線垂到桌面，線頭剛好碰到舊筆筆桿。
她把手慢慢收進袖中。
月亮已經爬上棗樹梢，將圓未圓，還缺著一小角，院牆上空空的，只有月色把磚縫照成淺白。
他沒有走角門暗線，也沒有借永福寺供燈，偏挑了這個法子，把一支筆擱到她窗台上。
走角門松磚，旁人還能說是傳遞要事。
東西落在窗台花盆旁，她連替這支筆尋個公事名目都尋不出來。
合作的回禮說不通，線報的回應也牽強，翻來覆去，竟找不到一個能擺上檯面的說法。
顧晚寧把額頭抵進掌心，閉了片刻眼。
他在做什麼。
她又在想什麼。
六月十五的月亮一點點挪上屋檐，白光鋪進知秋院，鳳仙花盆裡的水終於滲下去，濕土氣貼著窗台往屋裡送。
碧桃燒完熱水回來時，桌上那支新筆還在原處，同舊筆挨著，誰也沒有把兩支筆分開。
只有那張小紙片，不知何時已經進了暗屜。
知秋院牆根那幾盆鳳仙花又開了一茬，粉紅花瓣擠在綠葉里，葉尖被暑氣烘得垂下去，盆土幾日未沾足水，裂紋沿著盆沿爬了一圈。
顧晚寧從屋裡端出半瓢清水，裙擺擦過門檻石，午間曬出的餘溫從石面貼上鞋邊。
水沿花盆澆下去，土面先浮起一層細泡，她腕子偏了半寸，瓢沿碰到花盆旁一樣東西。
硬的，圓的。
那東西藏在窗台磚角和花盆之間的窄縫裡，若水瓢沒有碰過去，今晚大約還會貼著牆根躺著。
顧晚寧把水瓢擱到台面，蹲下身查看那處窄縫。
竹筒比平日傳信用的短半截，筒身卻粗上一圈，封口蠟色發深，和松磚暗線慣用的淺黃蠟不一樣。
她先沒有拆開竹筒，指背從花盆底下抹過去，又沿窗台磚縫檢查一遍，確認再無旁物，才把竹筒帶回屋裡。
碧桃正在裡間疊夏衫，聽見外間的動靜，抱著半件衣裳探出頭。
「你過來。」
碧桃把衣裳擱回榻上，幾步繞到案前，視線落到那隻竹筒上。
「這回連筒子都換了？」
「位置也換了，」顧晚寧把竹筒放在案面，「以前在角門松磚下，這次藏在窗台花盆旁邊。」
碧桃嘴唇張了張，先去看窗外。
「那是誰送來的？」
顧晚寧沒有回答，指甲沿蠟封邊緣挑開，碎蠟落在案上，她把筒口倒向掌心。
筒口先倒出一截竹青色。
是一支筆。
竹青色筆桿從筒中滾出，筆毫朝下，尖端套著薄紙，外面用絲線纏了兩道，筆身比尋常湖筆細半分，落在掌中輕，握久了也不累手腕。
碧桃湊近半步，話音里藏不住新鮮勁。
「筆？」
顧晚寧解開紙套，深紫色筆毫露出來，毛尖齊整，對著燈火一照，尖端透出細亮的一線。
「紫毫。」
碧桃的手伸到半途，又自己收回袖邊。
「小姐，這怕是紫毫湖筆吧？京中文房鋪里，一支好筆要七八兩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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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把筆桿在指間轉了一圈。
竹身光潔，沒刻鋪號，也沒落匠名，只有筆尾繫著一根墨色細線，細線繞過半圈，結扣打得乾淨。
那根細線貼著竹節，粗看會被當成毛刺，可線頭收在背側，分明是有人特意留下的記號。
「小姐，筒底還有東西。」碧桃指了指案邊竹筒。
顧晚寧把竹筒倒扣過來，輕輕磕了兩下。
一張小紙片落到桌面，不足半掌寬，只折了一道。
她展開紙片。
舊筆禿了換一支。
紙上不落署名，也不寫日期，薄棉紙像是從抄經紙上臨時撕下來的，四邊裁得不齊。
可字跡她認得。
橫畫起筆利落，轉折處不拖泥水，撇捺收得乾淨，字與字之間留得開，叫人想起含章殿那回送來的回信。
那個收字，也是這樣的筆法。
顧晚寧把紙片合回去，掌心覆在上頭，指腹貼著紙面，遲遲沒有挪開。
碧桃站在案側，視線在紙片和新筆之間來回走，末了又落到自家小姐的手背上，嘴巴閉得比平日都緊。
屋裡靜了一會兒，窗外蟬聲擠進竹簾縫，聽得人耳根發熱。
「碧桃。」
「奴婢在。」
「我那支舊筆，還能用嗎？」
碧桃轉頭看向硯台邊那支湖筆。
舊筆跟了顧晚寧兩年多，筆桿漆面磨出淺痕，筆毫收攏後仍能聚在一處，只是尖端分了小叉，寫小字時會往旁邊帶墨。
「能用。」碧桃照實說，「只是毫尖分叉了，寫小楷的時候，收筆偶爾會飄出去。」
顧晚寧垂眼看著掌下紙片。
舊筆禿了換一支。
她的舊筆哪裡算禿，不過是筆尖分了叉。
他究竟怎麼瞧出來的？
上一回送去含章殿的信，是碧桃代她寫的。
再上一回，那張只寫平安二字的窄紙，才出自她手裡，用的正是硯邊這支舊筆。
豎畫收尾處墨色壓重，她寫完時便察覺筆尖不聚鋒，只是沒往心裡放。
隔著兩個字，他竟把這點毛病看了出來。
顧晚寧把紙片重新折好，先擱在案角，又把那支新筆拿起來試握。
筆桿落在虎口處正合適，拇指不必往前挪，食指也不必多壓，紫毫在指腹下有彈性，寫蠅頭小楷撐得住，寫尋常行書也不會塌。
這支筆挑過。
挑筆的人知道她寫字時手腕輕，筆身不能太沉，也知道她握筆習慣偏細杆，寬半分便會礙著指骨。
顧晚寧把新筆放上筆架。
剛放穩，又取下來。
她把筆靠到暗屜邊，才鬆開半寸，又把筆收回掌心。
最後，新筆被她擱在硯台旁，緊挨著舊筆。
竹青色挨著舊漆色，一新一舊並排躺在案上，桌面上那塊小小的地方，忽然顯得擠了。
碧桃從頭到尾沒插話。
她蹲到窗台邊收拾花盆底下淌出的水，帕子吸飽了水，在銅盆里擰出一陣嘩啦聲。
再回到案前時，顧晚寧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搭在新筆筆桿上，指腹輕輕撥著筆尾那根墨色細線。
「小姐。」
「嗯。」
「奴婢不問了。」
顧晚寧偏過臉看她。
碧桃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唇角憋了又憋，還是沒能把笑全按回去。
「奴婢就說一句，小姐把筆擱在桌面上了。」
「擱在桌面上，又怎麼了？」
「還和舊筆放在一起了。」
「放在一起，又怎麼了？」
碧桃抿住嘴，眼角先彎起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沒怎麼，奴婢去燒熱水。」
話音還在屋裡，人已經跑到門口，碎碎的腳步聲一路滾到廊下。
顧晚寧收回視線，重新落到案邊那支新筆上。
窗外天色往下沉，竹青色筆桿吃著殘光，筆尾細線垂到桌面，線頭剛好碰到舊筆筆桿。
她把手慢慢收進袖中。
月亮已經爬上棗樹梢，將圓未圓，還缺著一小角，院牆上空空的，只有月色把磚縫照成淺白。
他沒有走角門暗線，也沒有借永福寺供燈，偏挑了這個法子，把一支筆擱到她窗台上。
走角門松磚，旁人還能說是傳遞要事。
東西落在窗台花盆旁，她連替這支筆尋個公事名目都尋不出來。
合作的回禮說不通，線報的回應也牽強，翻來覆去，竟找不到一個能擺上檯面的說法。
顧晚寧把額頭抵進掌心，閉了片刻眼。
他在做什麼。
她又在想什麼。
六月十五的月亮一點點挪上屋檐，白光鋪進知秋院，鳳仙花盆裡的水終於滲下去，濕土氣貼著窗台往屋裡送。
碧桃燒完熱水回來時，桌上那支新筆還在原處，同舊筆挨著，誰也沒有把兩支筆分開。
只有那張小紙片，不知何時已經進了暗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