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盛夏將至風雲聚，各方籌碼擺上桌
六月初八，辰時。
知秋院幾扇窗全推開了，晨風原還能從棗樹葉間鑽進屋裡，到了巳時，風路被熱氣堵住，連竹簾邊上的細穗也懶得動。
碧桃把竹簾放下半幅，濕帕子沿桌面擦過一遍，水痕還沒退，帕面已經沾出淺灰。
「今年熱得早，」碧桃把帕子投進銅盆里，水聲濺到盆沿，「往年六月頭還能穿夾衫，今年紗衣貼在身上都悶。」
顧晚寧沒有接碧桃這句話。
她坐在案前，暗屜里取出的舊冊攤開在手邊，筆斜擱硯沿，半池墨被日頭照得發亮。
案上舊冊翻到三皇子那一頁。
頁頭到頁尾擠滿條目，硃砂圈在幾處要緊地方，墨色疊著紅痕，看久了眼底發澀。
她提筆在硃砂旁添了批註。
第一條：彈劾，旁批：此案暫擱，吏部檔案未銷，日後仍能翻出來用。
第二條：鐵料，旁批：官礦供料已斷，義興爐停工，但已鍛兵刃約三百，餘下需盯私礦動向。
第三條：糧道，旁批：同壽號暗線已撤，舊消息無用，糧道本身仍不能松。
第四條：賢妃，旁批：宮中一線仍在，趙氏未傷筋骨，三皇子在內廷還有耳目。
筆尖重新蘸墨，她在第四條下另起一行。
私兵三百把，不夠起大事，卻足夠在京城攪一場禍，不能輕看。
寫完這一行，筆被擱回硯邊，舊冊翻向下一頁。
二皇子。
這一頁字少，空白卻不輕鬆，每條後面都綴著問號，問號尾巴彎在紙上，越瞧越礙眼。
第一條：沈妙音投靠二皇子府，已遞舊消息，二皇子府暫未露出大動作。
第二條：外家趙氏把持梧州水路，漕運銀錢經手不少，此線眼下沒有切口。
第三條：沈尚書立場曖昧，朝議中偶爾偏向二皇子，尚未把整個人押過去。
第四條：上月底，二皇子府外牆巷中出現生面孔，疑在探含章殿動向。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第四條上。
這條消息來自沈婉清前日送來的補記，沈婉清隨沈夫人去二皇子府赴宴，席間聽見府中管事叮囑下人，東邊那條巷子不要去，說得含糊，避忌卻露在字縫裡。
二皇子在盯含章殿。
若是半年前，這行字壓不到她案上。
如今含章殿和顧家之間有暗線相連，那線細得藏進影子裡，可真被人從中間揪住，兩端都會被拖到日頭底下，一端是蕭衍之，一端是她。
碧桃端著切好的西瓜進屋，瓷碟一落桌角，涼氣和瓜皮青味一齊散開。
她探頭瞄了舊冊一眼。
「小姐又在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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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算完沒有？西瓜擱久了就不甜了。」
顧晚寧拈起一塊西瓜，咬到靠皮的一角，涼汁沁進舌根，她把那點涼意咽下去，又把舊冊翻到空白處。
己方。
第一條：明軒號商路，半年來走得穩當，哥哥把南北兩頭貨路理順，侯府帳面比去年寬了一倍。
第二條：情報，沈婉清在沈家遞消息，能摸到二皇子府邊上的動靜，含章殿外線鋪在北境和朝堂，大事漏不過去。
第三條：朝中，父親在兵部站得穩，北境今年沒有出亂子，聖上對鎮北侯府的信任仍在。
寫到此處，顧晚寧的筆停了。
她在紙側另開一段。
短板。
三皇子已經起疑。
這幾個字落得慢，筆畫中間兩次斷墨，她把筆尖送回硯里，才把餘下那一豎補全。
前世三皇子拉攏顧家，走的是聯姻。
今生顧家斬斷那條路，他被截藥，被斷糧，如今連鐵料也被卡住，若還想不明白有人從中出手，端王府這些年也該白忙了。
查到最後，顧家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哪有本事把手伸進北境鐵礦。
他遲早會順著這條線，摸到站在她身後的人。
若讓三皇子坐實顧家與五殿下互通消息，暗處往來的這點事便藏不住了。
兩家會被擺到明面上，供朝堂里那些人逐條拆解。
聖上最忌諱皇子結黨。
武將世家同皇子牽在一處，真假都不打緊，只要傳進御前，鎮北侯府頭頂那片天便要先沉半截。
「碧桃。」
「奴婢在。」
「你說，兩個人合在一處辦事，辦得還算順手，可旁人快發現他們有往來，兩個人都要吃虧，」顧晚寧的指腹蹭過紙邊，紙纖維蹭出細小沙聲，「這時候該怎麼辦？」
碧桃歪頭想了會兒，才答：「那就別讓旁人發現他們有往來。」
「若已經快遮不住了呢？」
「那就在明面上裝作不熟，」碧桃把瓜皮收到瓷碟邊沿，「私底下該送消息還送消息，該辦事還辦事。」
顧晚寧沒有接話。
碧桃收拾瓷碟的手慢下來，又添了一句：「可小姐問的，恐怕也不全是這件事吧？」
「那你說，我問的是什麼？」
碧桃把瓷碟抱到身前，垂眼盯著瓜汁在碟底晃，過了片刻才開口：「奴婢覺得，小姐在想，拉開距離這四個字，到底是演給外人瞧，還是要真往遠處站。」
顧晚寧的筆尖點上紙面，墨珠在紙紋里暈出一小團黑。
等了幾息，案前仍沒有回話。
碧桃把瓷碟往懷裡攏了攏，識相地退向門口：「奴婢去把西瓜皮倒了。」
蟬聲從窗外擠進屋裡，吵得硯台邊那半盞茶都沒了滋味。
顧晚寧低頭，在舊冊最後一頁寫下三行。
一，徹底毀掉三皇子的私兵計劃。
二，替沈婉清鋪出一條能脫離沈家的退路。
筆尖移到第三行，吸足墨的鋒端壓上紙面，落字反倒比前兩行利落。
三，在聖上面前，讓顧家與五殿下自然疏遠，消去關聯嫌疑。
三行寫成，筆擱回硯邊。
前兩條清楚，路也擺在那裡。
第三條，卻在紙上越趴越沉。
拉開距離。
四個字。
寫時手穩，寫完之後，胸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被人撥了一記。
不重。
偏偏她聽見了。
前世她不信任何皇子，是因為蕭璟琰把信任二字踩進泥水裡，連撿都撿不起來。
今生她照舊不肯輕信誰，可那隻竹筒來來回回，那個收字安安穩穩躺在暗屜里，金創藥送出知秋院後，含章殿再沒有遞別的東西過來。
蕭衍之沒說收到藥。
也沒說平安。
更沒問她為什麼送。
他什麼都沒說。
可這份不追問，已經把答案擱到了她手邊。
顧晚寧合上舊冊，送回暗屜。
銅鎖扣合，短短一聲，把屋裡的熱意也扣得更悶。
她起身走到窗前。
六月的日頭已經爬過院牆，棗樹葉被曬得卷邊，青綠顏色發蔫。
院中，碧桃蹲在水井旁洗瓷碟，水瓢碰著井沿，嘩啦聲一陣接一陣彈回來。
第三條還在腦中壓著。
拉開距離。
她告訴自己，這件事必須做。
可另一個念頭從心底翻上來，推也推不回去。
真拉開之後，暗屜里那些東西，還要不要留。
顧晚寧轉身回到案前，把暗屜重新拉開一寸。
棋囊，薄箋，紙條。
她垂眼看了兩息，手指搭上屜沿，又把暗屜推回原處。
留著。
先留著。
知秋院幾扇窗全推開了，晨風原還能從棗樹葉間鑽進屋裡，到了巳時，風路被熱氣堵住，連竹簾邊上的細穗也懶得動。
碧桃把竹簾放下半幅，濕帕子沿桌面擦過一遍，水痕還沒退，帕面已經沾出淺灰。
「今年熱得早，」碧桃把帕子投進銅盆里，水聲濺到盆沿，「往年六月頭還能穿夾衫，今年紗衣貼在身上都悶。」
顧晚寧沒有接碧桃這句話。
她坐在案前，暗屜里取出的舊冊攤開在手邊，筆斜擱硯沿，半池墨被日頭照得發亮。
案上舊冊翻到三皇子那一頁。
頁頭到頁尾擠滿條目，硃砂圈在幾處要緊地方，墨色疊著紅痕，看久了眼底發澀。
她提筆在硃砂旁添了批註。
第一條：彈劾，旁批：此案暫擱，吏部檔案未銷，日後仍能翻出來用。
第二條：鐵料，旁批：官礦供料已斷，義興爐停工，但已鍛兵刃約三百，餘下需盯私礦動向。
第三條：糧道，旁批：同壽號暗線已撤，舊消息無用，糧道本身仍不能松。
第四條：賢妃，旁批：宮中一線仍在，趙氏未傷筋骨，三皇子在內廷還有耳目。
筆尖重新蘸墨，她在第四條下另起一行。
私兵三百把，不夠起大事，卻足夠在京城攪一場禍，不能輕看。
寫完這一行，筆被擱回硯邊，舊冊翻向下一頁。
二皇子。
這一頁字少，空白卻不輕鬆，每條後面都綴著問號，問號尾巴彎在紙上，越瞧越礙眼。
第一條：沈妙音投靠二皇子府，已遞舊消息，二皇子府暫未露出大動作。
第二條：外家趙氏把持梧州水路，漕運銀錢經手不少，此線眼下沒有切口。
第三條：沈尚書立場曖昧，朝議中偶爾偏向二皇子，尚未把整個人押過去。
第四條：上月底，二皇子府外牆巷中出現生面孔，疑在探含章殿動向。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第四條上。
這條消息來自沈婉清前日送來的補記，沈婉清隨沈夫人去二皇子府赴宴，席間聽見府中管事叮囑下人，東邊那條巷子不要去，說得含糊，避忌卻露在字縫裡。
二皇子在盯含章殿。
若是半年前，這行字壓不到她案上。
如今含章殿和顧家之間有暗線相連，那線細得藏進影子裡，可真被人從中間揪住，兩端都會被拖到日頭底下，一端是蕭衍之，一端是她。
碧桃端著切好的西瓜進屋，瓷碟一落桌角，涼氣和瓜皮青味一齊散開。
她探頭瞄了舊冊一眼。
「小姐又在算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嗯。」
「算完沒有？西瓜擱久了就不甜了。」
顧晚寧拈起一塊西瓜，咬到靠皮的一角，涼汁沁進舌根，她把那點涼意咽下去，又把舊冊翻到空白處。
己方。
第一條：明軒號商路，半年來走得穩當，哥哥把南北兩頭貨路理順，侯府帳面比去年寬了一倍。
第二條：情報，沈婉清在沈家遞消息，能摸到二皇子府邊上的動靜，含章殿外線鋪在北境和朝堂，大事漏不過去。
第三條：朝中，父親在兵部站得穩，北境今年沒有出亂子，聖上對鎮北侯府的信任仍在。
寫到此處，顧晚寧的筆停了。
她在紙側另開一段。
短板。
三皇子已經起疑。
這幾個字落得慢，筆畫中間兩次斷墨，她把筆尖送回硯里，才把餘下那一豎補全。
前世三皇子拉攏顧家，走的是聯姻。
今生顧家斬斷那條路，他被截藥，被斷糧，如今連鐵料也被卡住，若還想不明白有人從中出手，端王府這些年也該白忙了。
查到最後，顧家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哪有本事把手伸進北境鐵礦。
他遲早會順著這條線，摸到站在她身後的人。
若讓三皇子坐實顧家與五殿下互通消息，暗處往來的這點事便藏不住了。
兩家會被擺到明面上，供朝堂里那些人逐條拆解。
聖上最忌諱皇子結黨。
武將世家同皇子牽在一處，真假都不打緊，只要傳進御前，鎮北侯府頭頂那片天便要先沉半截。
「碧桃。」
「奴婢在。」
「你說，兩個人合在一處辦事，辦得還算順手，可旁人快發現他們有往來，兩個人都要吃虧，」顧晚寧的指腹蹭過紙邊，紙纖維蹭出細小沙聲，「這時候該怎麼辦？」
碧桃歪頭想了會兒，才答：「那就別讓旁人發現他們有往來。」
「若已經快遮不住了呢？」
「那就在明面上裝作不熟，」碧桃把瓜皮收到瓷碟邊沿，「私底下該送消息還送消息，該辦事還辦事。」
顧晚寧沒有接話。
碧桃收拾瓷碟的手慢下來，又添了一句：「可小姐問的，恐怕也不全是這件事吧？」
「那你說，我問的是什麼？」
碧桃把瓷碟抱到身前，垂眼盯著瓜汁在碟底晃，過了片刻才開口：「奴婢覺得，小姐在想，拉開距離這四個字，到底是演給外人瞧，還是要真往遠處站。」
顧晚寧的筆尖點上紙面，墨珠在紙紋里暈出一小團黑。
等了幾息，案前仍沒有回話。
碧桃把瓷碟往懷裡攏了攏，識相地退向門口：「奴婢去把西瓜皮倒了。」
蟬聲從窗外擠進屋裡，吵得硯台邊那半盞茶都沒了滋味。
顧晚寧低頭，在舊冊最後一頁寫下三行。
一，徹底毀掉三皇子的私兵計劃。
二，替沈婉清鋪出一條能脫離沈家的退路。
筆尖移到第三行，吸足墨的鋒端壓上紙面，落字反倒比前兩行利落。
三，在聖上面前，讓顧家與五殿下自然疏遠，消去關聯嫌疑。
三行寫成，筆擱回硯邊。
前兩條清楚，路也擺在那裡。
第三條，卻在紙上越趴越沉。
拉開距離。
四個字。
寫時手穩，寫完之後，胸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被人撥了一記。
不重。
偏偏她聽見了。
前世她不信任何皇子，是因為蕭璟琰把信任二字踩進泥水裡，連撿都撿不起來。
今生她照舊不肯輕信誰，可那隻竹筒來來回回，那個收字安安穩穩躺在暗屜里，金創藥送出知秋院後，含章殿再沒有遞別的東西過來。
蕭衍之沒說收到藥。
也沒說平安。
更沒問她為什麼送。
他什麼都沒說。
可這份不追問，已經把答案擱到了她手邊。
顧晚寧合上舊冊，送回暗屜。
銅鎖扣合，短短一聲，把屋裡的熱意也扣得更悶。
她起身走到窗前。
六月的日頭已經爬過院牆，棗樹葉被曬得卷邊，青綠顏色發蔫。
院中，碧桃蹲在水井旁洗瓷碟，水瓢碰著井沿，嘩啦聲一陣接一陣彈回來。
第三條還在腦中壓著。
拉開距離。
她告訴自己，這件事必須做。
可另一個念頭從心底翻上來，推也推不回去。
真拉開之後，暗屜里那些東西，還要不要留。
顧晚寧轉身回到案前，把暗屜重新拉開一寸。
棋囊，薄箋，紙條。
她垂眼看了兩息，手指搭上屜沿，又把暗屜推回原處。
留著。
先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