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三皇子鐵料斷流，暴怒之下露了底
六月初三，未時。
端王府書房的門窗全合上了。
六月的日頭烤在院中青磚上，磚縫裡返出熱氣，隔著門板也往屋裡鑽，三隻冰盆擺在蕭璟琰腳邊，銅盆邊沿掛著水珠，屋裡仍悶得人領口發潮。
周順跪在書案前。
他從宣府一路趕回京城，快馬跑了三日夜，褲腿內側磨破了一層皮，膝蓋落到地磚上時先晃了一下，掌心撐住地面，才把身子穩下來。
「殿下，大同鐵礦的廢料外售，從五月二十三起便停了。」
蕭璟琰的手擱在案面上，沒有接話。
周順喉結滾了滾，繼續稟報。
「慶豐號已有二十日沒拿到新的生鐵，孫大有去礦上跑了三趟，回回被打回來。工部下了文書，說要收緊審批流程，礦監和清吏司兩處印章都蓋齊，鐵料才能放行。」
「以前蓋幾處印章？」
「一處。礦監簽字就夠。」
桌面上傳來細響。
蕭璟琰的拇指沿著木紋慢慢磨過去，指甲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淺白。
「義興爐那邊呢？」
「停了。」周順把頭垂得更低，「爐子從五月底開始斷料，匠頭把剩下的生鐵全化了，能打的都打了。如今鍛好的兵刃，長刀短刃加在一起，攏共三百二十七把。」
「三百二十七把。」
這個數目被他又念了一遍，尾音落得輕，左手卻攥住了椅子扶手，中指關節頂進木頭凹槽里，半天沒有鬆開。
「年底要交一千五百把，如今才填了個零頭。」周順把額頭貼到地面，「屬下辦事不力。」
書房裡沒人說話。
冰盆里的冰化出水來，細泡貼著銅盆底往上冒，咕嘟幾聲，在這間悶屋裡聽得格外清楚。
「起來。」
周順撐著膝蓋站起，腿肚還在發抖。
蕭璟琰扶著桌沿起身，繞到書架前，從第二層抽出一卷帳冊。
他翻開帳冊，視線掃過幾行數目，又把帳冊合上，丟回架上。
帳冊撞到隔板，悶聲砸在屋裡。
「去叫孟良平過來。」
周順退下去不到半炷香，孟良平便從偏院趕到書房。
他穿著靛藍直裰，額角汗珠滾到鬢邊，進門先行禮，起身後才站到書案前。
「殿下。」
「工部收緊廢料外售的事，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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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平點頭。
「屬下前幾日聽到風聲，已經派人去查。」
「查到了什麼？」
「工部礦冶清吏司五月二十三發了內部文書，署名是郎中陳煥庭。文書只寫依照常例收緊流程，補加覆核章，沒有點出哪家商號，也沒有提大同鐵礦的廢料流向。」
蕭璟琰抬眼盯住他。
「陳煥庭一個正五品，會無緣無故把審批流程收緊？」
「屬下查了三天。」孟良平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在案上，「五月中旬前後，工部衙門附近幾間茶樓里散出過一則傳聞，說都察院有人留意到大同鐵礦廢料外流的數目對不上。」
「哪個御史在查？」
「查不到。」孟良平搖了搖頭，「傳聞源頭追不上去，說這話的人是個賣舊書的貨郎，說他也是從別處聽來的，再往前，線就散了。」
蕭璟琰拿起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條傳話的路徑，從貨郎到茶樓掌柜，再到工部書辦，最後落到陳煥庭案頭，中間幾段全用虛線連著。
虛線，就是沒有實證。
「你是說，有人只放了一句話出去，陳煥庭便自己把口子關了？」
「屬下眼下只查到這一層。」孟良平的手垂在身側，拇指蹭過袖口暗紋，「沒有人出面施壓，也沒有文書可追。陳煥庭這個人怕擔差錯，風聲進了他耳朵，他第一件事便會先扣住外售文書，等風頭過去再慢慢放行。」
那張紙被拍回桌面。
「好手段。」
這三個字從蕭璟琰齒間擠出來，聽著不像稱讚。
孟良平斟酌片刻，試著開口。
「殿下，若改從私礦採購鐵料……」
「要多少銀子？」
「私礦鐵價比官礦廢料貴三倍，運輸路線也要重新鋪。從冀州私礦到宣府，要多繞四百里路，中間還得過兩道關卡。」孟良平又在案上鋪開另一張圖，「銀錢倒還能想法子補，路上人手一多，行蹤就難藏。」
蕭璟琰望著那張圖，唇線抿緊。
周順站在旁邊，低頭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痕，連呼吸都收著。
冰盆里又冒出幾個水泡，半塊冰棱歪在銅盆里，水滴順著邊沿落下，一聲接一聲。
屋裡悶了許久。
「走私礦。」
孟良平和周順同時抬起頭。
「殿下，私礦那條路一旦開起來，動靜藏不住。」
「藏不住也要走。」蕭璟琰把圖紙推到一邊，手掌按上桌面，「義興爐已經停了快一個月，匠人再不開工，手藝都要荒。三百把刀，能派上什麼用場？」
孟良平沒有再勸。
他跟在蕭璟琰身邊多年，這個時候多說一句，便會被當成退縮。
「周順。」
「屬下在。」
「你回宣府，聯絡冀州清河那邊的礦主，先把價錢談下來。銀子從我名下莊子裡出，走暗帳。」蕭璟琰從腰間摘下一枚銅鑰匙，丟到桌上，「庫里還剩多少銀子，你自己去點清楚。」
「屬下遵命。」
周順彎腰撿起鑰匙，退到門口時又停住。
「殿下，宣府外頭那條路，上回已經截過人。若對方再派人來探……」
「繼續截。」
蕭璟琰看向他。
「這一回，不必留下活口。」
周順後背發涼，低頭應下，快步退出書房。
屋裡只剩孟良平一個人。
蕭璟琰沒有坐回椅中。
他站在書案旁，右手撐著桌角，手背上的筋線頂了出來。
「孟良平。」
「屬下在。」
「你跟了我多久？」
「六年。」
「這六年裡，可有哪一回，我做事被人這樣一段一段卡住？」
孟良平沒有立刻答話。
蕭璟琰鬆開桌角，走到窗前。
窗戶沒有推開，百葉簾把外頭日光切成一條條細亮的線，落在他臉上，明處發白，暗處發沉。
「這一年來。」他伸手碰了碰簾片，竹片被指腹撥開半寸，又自己彈回去，「藥被人截了，糧被人截了，鐵也被人截了。」
簾片輕輕晃動。
「每一次都查不到人，每一次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光照到他眼底，那點顏色淺得發冷。
「顧家那個丫頭，沒這樣的手。」
孟良平的呼吸停了半拍。
蕭璟琰轉過身。
「她背後有人。」
「殿下疑心誰？」
蕭璟琰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孟良平的肩，穿過緊閉的門扉，落向院牆之外。
含章殿在皇宮東北角，隔著端王府，隔著半座皇城。
「繼續查。」蕭璟琰坐回椅中，「查他今年的人手調動，查他的暗衛出沒，查他近日同誰接觸過。」
「殿下說的是……」
「蕭衍之。」
這個名字落下來，半截被冰盆里的水聲吞掉。
孟良平低頭。
「屬下明白。」
他退出書房時，百葉簾的影子還橫在蕭璟琰臉上。
那張端方俊朗的臉，被光割成幾塊，慢慢沒了溫度。
端王府書房的門窗全合上了。
六月的日頭烤在院中青磚上，磚縫裡返出熱氣，隔著門板也往屋裡鑽，三隻冰盆擺在蕭璟琰腳邊，銅盆邊沿掛著水珠，屋裡仍悶得人領口發潮。
周順跪在書案前。
他從宣府一路趕回京城，快馬跑了三日夜，褲腿內側磨破了一層皮，膝蓋落到地磚上時先晃了一下，掌心撐住地面，才把身子穩下來。
「殿下，大同鐵礦的廢料外售，從五月二十三起便停了。」
蕭璟琰的手擱在案面上，沒有接話。
周順喉結滾了滾，繼續稟報。
「慶豐號已有二十日沒拿到新的生鐵，孫大有去礦上跑了三趟，回回被打回來。工部下了文書，說要收緊審批流程，礦監和清吏司兩處印章都蓋齊，鐵料才能放行。」
「以前蓋幾處印章？」
「一處。礦監簽字就夠。」
桌面上傳來細響。
蕭璟琰的拇指沿著木紋慢慢磨過去，指甲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淺白。
「義興爐那邊呢？」
「停了。」周順把頭垂得更低，「爐子從五月底開始斷料，匠頭把剩下的生鐵全化了，能打的都打了。如今鍛好的兵刃，長刀短刃加在一起，攏共三百二十七把。」
「三百二十七把。」
這個數目被他又念了一遍，尾音落得輕，左手卻攥住了椅子扶手，中指關節頂進木頭凹槽里，半天沒有鬆開。
「年底要交一千五百把，如今才填了個零頭。」周順把額頭貼到地面，「屬下辦事不力。」
書房裡沒人說話。
冰盆里的冰化出水來，細泡貼著銅盆底往上冒，咕嘟幾聲，在這間悶屋裡聽得格外清楚。
「起來。」
周順撐著膝蓋站起，腿肚還在發抖。
蕭璟琰扶著桌沿起身，繞到書架前，從第二層抽出一卷帳冊。
他翻開帳冊，視線掃過幾行數目，又把帳冊合上，丟回架上。
帳冊撞到隔板，悶聲砸在屋裡。
「去叫孟良平過來。」
周順退下去不到半炷香，孟良平便從偏院趕到書房。
他穿著靛藍直裰，額角汗珠滾到鬢邊，進門先行禮，起身後才站到書案前。
「殿下。」
「工部收緊廢料外售的事，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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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平點頭。
「屬下前幾日聽到風聲，已經派人去查。」
「查到了什麼？」
「工部礦冶清吏司五月二十三發了內部文書，署名是郎中陳煥庭。文書只寫依照常例收緊流程，補加覆核章，沒有點出哪家商號，也沒有提大同鐵礦的廢料流向。」
蕭璟琰抬眼盯住他。
「陳煥庭一個正五品，會無緣無故把審批流程收緊？」
「屬下查了三天。」孟良平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在案上，「五月中旬前後，工部衙門附近幾間茶樓里散出過一則傳聞，說都察院有人留意到大同鐵礦廢料外流的數目對不上。」
「哪個御史在查？」
「查不到。」孟良平搖了搖頭，「傳聞源頭追不上去，說這話的人是個賣舊書的貨郎，說他也是從別處聽來的，再往前，線就散了。」
蕭璟琰拿起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條傳話的路徑，從貨郎到茶樓掌柜，再到工部書辦，最後落到陳煥庭案頭，中間幾段全用虛線連著。
虛線，就是沒有實證。
「你是說，有人只放了一句話出去，陳煥庭便自己把口子關了？」
「屬下眼下只查到這一層。」孟良平的手垂在身側，拇指蹭過袖口暗紋，「沒有人出面施壓，也沒有文書可追。陳煥庭這個人怕擔差錯，風聲進了他耳朵，他第一件事便會先扣住外售文書，等風頭過去再慢慢放行。」
那張紙被拍回桌面。
「好手段。」
這三個字從蕭璟琰齒間擠出來，聽著不像稱讚。
孟良平斟酌片刻，試著開口。
「殿下，若改從私礦採購鐵料……」
「要多少銀子？」
「私礦鐵價比官礦廢料貴三倍，運輸路線也要重新鋪。從冀州私礦到宣府，要多繞四百里路，中間還得過兩道關卡。」孟良平又在案上鋪開另一張圖，「銀錢倒還能想法子補，路上人手一多，行蹤就難藏。」
蕭璟琰望著那張圖，唇線抿緊。
周順站在旁邊，低頭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痕，連呼吸都收著。
冰盆里又冒出幾個水泡，半塊冰棱歪在銅盆里，水滴順著邊沿落下，一聲接一聲。
屋裡悶了許久。
「走私礦。」
孟良平和周順同時抬起頭。
「殿下，私礦那條路一旦開起來，動靜藏不住。」
「藏不住也要走。」蕭璟琰把圖紙推到一邊，手掌按上桌面，「義興爐已經停了快一個月，匠人再不開工，手藝都要荒。三百把刀，能派上什麼用場？」
孟良平沒有再勸。
他跟在蕭璟琰身邊多年，這個時候多說一句，便會被當成退縮。
「周順。」
「屬下在。」
「你回宣府，聯絡冀州清河那邊的礦主，先把價錢談下來。銀子從我名下莊子裡出，走暗帳。」蕭璟琰從腰間摘下一枚銅鑰匙，丟到桌上，「庫里還剩多少銀子，你自己去點清楚。」
「屬下遵命。」
周順彎腰撿起鑰匙，退到門口時又停住。
「殿下，宣府外頭那條路，上回已經截過人。若對方再派人來探……」
「繼續截。」
蕭璟琰看向他。
「這一回，不必留下活口。」
周順後背發涼，低頭應下，快步退出書房。
屋裡只剩孟良平一個人。
蕭璟琰沒有坐回椅中。
他站在書案旁，右手撐著桌角，手背上的筋線頂了出來。
「孟良平。」
「屬下在。」
「你跟了我多久？」
「六年。」
「這六年裡，可有哪一回，我做事被人這樣一段一段卡住？」
孟良平沒有立刻答話。
蕭璟琰鬆開桌角，走到窗前。
窗戶沒有推開，百葉簾把外頭日光切成一條條細亮的線，落在他臉上，明處發白，暗處發沉。
「這一年來。」他伸手碰了碰簾片，竹片被指腹撥開半寸，又自己彈回去，「藥被人截了，糧被人截了，鐵也被人截了。」
簾片輕輕晃動。
「每一次都查不到人，每一次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光照到他眼底，那點顏色淺得發冷。
「顧家那個丫頭，沒這樣的手。」
孟良平的呼吸停了半拍。
蕭璟琰轉過身。
「她背後有人。」
「殿下疑心誰？」
蕭璟琰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孟良平的肩，穿過緊閉的門扉，落向院牆之外。
含章殿在皇宮東北角，隔著端王府，隔著半座皇城。
「繼續查。」蕭璟琰坐回椅中，「查他今年的人手調動，查他的暗衛出沒，查他近日同誰接觸過。」
「殿下說的是……」
「蕭衍之。」
這個名字落下來，半截被冰盆里的水聲吞掉。
孟良平低頭。
「屬下明白。」
他退出書房時，百葉簾的影子還橫在蕭璟琰臉上。
那張端方俊朗的臉，被光割成幾塊，慢慢沒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