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鐵坊難近繞遠路,借刀削鐵不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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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午後。

  含章殿偏閣垂著竹簾,日頭從簾縫漏進來,細細幾道鋪在地磚上,亮處發白,暗處還留著昨夜未散的涼意。

  裴昭的肩傷仍在養,遠路差事暫且輪不到他親自去跑。

  蕭衍之坐在案前,桌麵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裴昭帶回來的密信,鐵坊外有人把守那幾行字,紙角已經被指腹磨出淺痕。

  另一張是他親手畫的圖,從大同府鐵礦到宣府義興爐,中間每一道轉手都用細線勾了出來。

  「殿下。」

  裴昭端著茶進來,左肩衣料下還纏著繃帶,今日換得薄了些,走路時袖口仍不敢甩開。

  「屬下有件事想說。」

  「說。」

  「義興爐那條路既然有人守著,再往那邊塞人,恐怕還得折進去。」

  裴昭把茶盞放到案邊,杯底碰著木面,輕響了一下。

  「若換個走法,不從鐵坊那頭鑽,先從上游把鐵料掐住呢?」

  蕭衍之抬眼望過去。

  裴昭往前挪了兩步,手指按在圖紙上,從義興爐一路往回劃。

  「鐵坊要煉器,先得有生鐵,生鐵從張北堡的慶豐號過手,慶豐號的鐵料又從哪裡來?」

  「你查到源頭了?」

  「屬下在回程路上,讓錢暗衛順手摸了一道。」

  裴昭指腹停在圖上一處,輕輕點了點。

  「大同府興和鐵礦,官辦的礦口。」

  蕭衍之沒有接話,視線跟著那條墨線往下走。

  「官礦的鐵料不好直接賣給民間商號,他們走的是廢料外售的口子。」

  裴昭把那處圈出來的字又點了一回。

  「廢料外售歸工部管,審批權在礦冶清吏司。」

  「你想從工部那頭截斷他的鐵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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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下只敢提個方向,怎麼落手,還得殿下拿主意。」

  蕭衍之沒有立刻應聲。

  他拿起那張圖,對著竹簾漏下來的光照了片刻,紙面透出薄黃,幾道墨線在光里沉著。

  工部礦冶清吏司,管著大同府,宣府,薊鎮幾處官礦的廢料處置。

  廢料外售原是常例,每年都批,每年都有商號去接。

  只要有人在審批上多擰一道,鐵料便出不了礦口。

  麻煩在於,這道口子該怎麼擰,才能不沾含章殿半點影子。

  「裴昭,礦冶清吏司如今誰管事?」

  「郎中陳煥庭,正五品。」

  裴昭回得快,顯然早已把這人翻過一遍。

  「此人不站隊,做事只照章程來,上頭喊緊,他便收緊,上頭喊松,他便放鬆。」

  「御史台近來有沒有人盯著大同府那邊?」

  裴昭想了想。

  「有一位姓方的監察御史,去年參過薊鎮礦務帳目不清,今年調去巡查宣大一線。」

  「方御史的摺子什麼時候遞進京?」

  「每月中旬。」

  「眼下正是五月中。」

  蕭衍之把圖紙放回案上,紙邊被鎮紙輕輕壓住。

  「他下一份摺子,還有十來天。」

  裴昭摸了摸鼻樑。

  「殿下想請方御史去查大同鐵礦?」

  「用不著請他真查。」

  蕭衍之端起茶盞,熱氣貼著杯沿往上浮。

  「只要讓工部覺得,御史台要動這筆帳。」

  裴昭眉梢動了一下。

  「找個人,在工部那條街的茶樓里漏一句話。」

  蕭衍之喝了半口茶,杯盞擱回案面。

  「就說都察院有人注意到大同鐵礦廢料外流數目不對,疑心礦口有人從裡面撈銀子。」

  「這話傳到陳煥庭耳朵里,他會先把審批口子收住?」

  「陳煥庭怕差錯。」

  蕭衍之用指尖點了點圖上工部那一段。

  「風聲送到他耳邊,他第一件事不會追根問底,只會先把外售文書扣住,等風頭過去再慢慢放。」

  裴昭在心裡把這條路走了一遍。

  茶樓里一句閒話,傳到工部書辦耳朵里,再傳進陳煥庭案頭,隨後礦冶清吏司收緊審批,慶豐號便拿不到鐵料。

  前後不過十來日。

  還查不到含章殿頭上。

  閒話從誰口中出來,又是聽誰說的,真要追問,繞上三層便散進茶水和瓜子殼裡了。

  陳煥庭自己關上工部的門整頓流程,旁人挑不出錯處。

  「殿下,這招缺德。」

  裴昭說完,立刻抬眼瞧了瞧案後的人。

  蕭衍之看向他。

  「屬下是在夸殿下。」

  裴昭把後半句補得飛快。

  「去辦。」

  蕭衍之把圖紙折起,收進暗格。

  「找個嘴碎的人,最好是工部衙門附近幾間茶樓的常客,話只遞出去一回,說完便走,不要在茶樓里多坐。」

  「屬下明白。」

  「還有一件事。」

  裴昭已經轉身,聽見這話又停在門邊。

  「遞話的人不要用咱們自己的人。」

  蕭衍之把暗格推回去,銅扣落進槽里。

  「從外頭臨時找,用完就散,後頭也別再聯繫。」

  「屬下去安排。」

  裴昭應下,剛要出門,腳步又收了回來。

  「殿下,若鐵料斷供,三皇子那邊遲早會察覺。」

  他看向案上那張已經收起的圖。

  「他若改走私礦渠道呢?」

  「私礦價錢貴三倍。」

  蕭衍之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運輸路線要多繞一倍路,沿途還要過兩道關卡,他真敢換,動靜便藏不住。」

  裴昭在門口站了兩息,把這筆帳算盤清楚。

  官礦廢料一旦換成私礦採購,銀子要往裡填,人手也要往外鋪。

  三皇子想維持義興爐原來的鍛造速度,便得拿更多車馬,更多通關文書,更多中間人去補這個洞。

  人越多,留下的腳印越雜。

  「殿下這是逼他改路。」

  「改路,才會留下能追的痕跡。」

  裴昭唇邊扯了一下。

  「屬下這就去辦。」

  「裴昭。」

  「屬下在。」

  「肩傷沒好之前,跑腿的差事交給錢暗衛,你只管在京中調度。」

  裴昭低了低頭。

  「是。」

  門合上。

  偏閣里重新安靜下來。

  蕭衍之坐在椅中,把圖上那條線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大同鐵礦,慶豐號,張北堡,義興爐。

  這一路被他從源頭截了一道口子,不見血,也不動刀,只借工部自己的規矩,把鐵料卡在半途。

  她給了三個詞。

  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鐵料這一環,他已經接下。

  剩下馬匹,還要再查。

  蕭衍之拉開暗格,目光從裡頭幾樣東西上掠過。

  札記,薄箋,還有今早新放進去的那張紙條。

  平安。

  他把暗格合回去,手指在木沿上磨了兩下,才鬆開。

  五月十九。

  錢暗衛在工部衙門附近的悅來茶樓坐了半個時辰。

  旁邊那桌坐著一個賣舊書的貨郎,嘴碎,愛搭話,三杯茶下肚,連隔壁鋪子掌柜新納了妾都能講出半本帳。

  錢暗衛請他喝了一壺毛尖。

  兩人閒扯到鐵價漲了,茶盞換到第三回水時,錢暗衛順口提了一句。

  「聽說都察院那邊有人盯上大同鐵礦了,廢料賣出去的數目對不上,怕是要查帳。」

  貨郎立刻湊近了些。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

  錢暗衛站起身,把茶錢丟在桌上。

  「我也是聽人閒講。」

  他說完便走,連茶樓門口賣糖糕的攤子都沒多看一眼。

  貨郎第二日把這話講給茶樓掌柜,掌柜又轉給來喝茶的工部書辦。

  那書辦回衙門後,同值房裡的人嘀咕了兩句。

  當天下午,礦冶清吏司的陳煥庭便聽到了風聲。

  五月二十三。

  工部礦冶清吏司下發內部文書,即日起收緊大同府興和鐵礦廢料外售審批流程。

  所有外售申請,須加蓋礦監與清吏司兩處印章,未經覆核,不得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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