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竹筒到手心頭熱，裴昭歸京嘴難平
五月十五，卯時。
含章殿的院門尚未開啟。
廊下值夜的小太監正趕著換班，新來的手腳慢些，掃帚磕到門檻，啪的一聲，把檐角兩隻麻雀驚得撲翅飛走。
角門外那條窄巷裡，暗線的人已經來過。
松磚底下的竹筒被取走，原位換了一塊碎瓦片作記號，竹筒又經兩道手，天色未亮便進了含章殿後院。
蕭衍之醒得早。
確切說，他這一夜沒怎麼合眼。
裴昭那封傷信在暗格里擱了三日，他每日取出來看一遍，每一遍都只落在肩傷尚可支撐那一句上。
信上寫得輕巧，可裴昭落筆時連左手都使不上力，那叫什麼尚可支撐。
竹筒遞到書案上時，他正在洗硯。
端硯濕淋淋托在掌中，水珠沿著硯邊往桌面滴，他用帕子墊住硯底，另一隻手接過竹筒。
筒口封了蠟。
蠟色比竹身淺，接縫被人用指腹仔細按過，邊角貼服，沒有半點翹起。
蕭衍之把硯台擱到案角，帕子隨手鋪在下面，騰出兩隻手拆那隻竹筒。
蠟封被掰開，碎蠟落進掌心，他沒有拂去，指尖探進筒口，先碰到的卻並非紙張。
硬的。
圓的。
外面包了棉紙。
筒身往掌心一傾，一隻青瓷小罐滾了出來，瓷面帶著晨間的涼，罐口封蠟，棉紙包了兩層，外頭繞著細棉線，線痕勒得整齊。
另有一張紙條。
紙條比上回那張薄箋更窄，折了兩道，摺痕齊整，指腹按過的地方還留著淺淺的平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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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先展開紙條。
兩個字。
平安。
他的動作卡在半空。
濕硯還擱在案角，帕子鋪在底下，窗外第一線天光從槐葉縫裡鑽進偏閣，他指間夾著那張窄紙，連呼吸都像被晨氣堵了一下。
一息。
兩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到第六息，他才把紙條翻到背面。
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多添半個字。
再翻回來。
仍是平安。
她的字，清瘦，挺拔，橫畫起筆處帶著頓挫，豎畫卻收得穩。
可這兩個字寫得比上一回慢，豎畫末端墨色略重，分明是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片刻。
寫這兩個字時，她猶豫過。
蕭衍之把紙條放回桌面，又伸手去解那隻青瓷小罐。
棉線鬆開，棉紙一層層揭下去，瓷罐露出素淨罐身，沒有字號，只在罐底刻著一枚極小的印記。
他認得那枚印記。
軍中金創散，北境軍營里的方子，藥材配比和外頭鋪子裡賣的不同，止血生肌都要快上一截。
侯府是武將門第，家中藏著這樣的藥，並不稀奇。
可她拿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蕭衍之的指腹便在瓷罐邊沿停了一下。
藥是給裴昭的。
裴昭受了傷，她聽到消息，才把這罐金創散送來。
還有那兩個字。
平安。
是在問他平安，還是祝他平安。
蕭衍之看著紙條，久到窗外天光從淺灰轉成淡金，久到案角那塊帕子被硯台底下的水吃濕了一角。
偏閣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穿靴，步子落得實，走到門前才收住。
「殿下。」
蕭衍之把紙條折好，收入袖中。
「進來。」
門被推開。
裴昭站在門口，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衣料底下裹著繃帶，肩線處鼓起一塊。
臉色還算過得去，已經沒有密信里透出來的那種失血後的白。
「屬下回京復命。」
蕭衍之從椅中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跟前。
視線從他的左肩掃到左臂，又回到繃帶鼓起的位置，半晌沒有開口。
裴昭被看得後頸發緊，先把話遞了出來。
「殿下，屬下的傷真沒礙事，麻藥退了七八成，肩上的口子也結痂了。」
「郎中怎麼說的？」
「郎中說，再養半個月便能使刀。」
「那就再養半個月。」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從帕子旁取出那隻青瓷小罐，又拿了棉紙和細棉線。
瓷罐被重新包好，遞到裴昭手裡。
「這是給你的。」
棉紙包得齊，棉線繞了兩圈，最後打成一個平結。
這包法太細，不像自家主子的手筆。
他把棉紙解開。
青瓷小罐露出來，罐底那枚印記撞進眼裡。
裴昭的手指在罐身邊沿停了停。
「殿下，這是軍中金創散？」
「嗯。」
「從哪兒來的？」
蕭衍之沒有答他。
人重新坐回椅中，袖中那張紙條被取出來，擱在書案上。
裴昭的視線跟著落過去。
紙條攤在案面，只有兩個字。
平安。
那筆跡，他見過。
喉頭動了一下，裴昭托著金創藥，拇指摩過瓷罐邊沿，掌心那點涼一路貼到指尖。
「殿下，這是顧姑娘送來的？」
蕭衍之把紙條重新折起，摺痕對得嚴絲合縫，紙邊也被指腹按平。
「她聽到消息了。」
裴昭把後半句接了出來。
「她聽說屬下受了傷，便把藥送了過來？」
「嗯。」
「那這個平安……」
「你覺得是在問平安，還是祝平安？」
裴昭閉上嘴。
這個問題，十八年暗衛營沒教過他。
屋裡安靜了幾息。
裴昭盯著自己靴尖那塊泥印，腦子裡來回只剩幾件事。
顧姑娘給主子送了金創藥。
顧姑娘給主子寫了平安兩個字。
顧姑娘這一回還封了蠟。
上回那隻竹筒沒有封蠟，主子為這件事在窗前站了一刻鐘。
這一回封了，蠟縫還按得那麼細。
裴昭用舌尖抵住上顎，硬把唇邊那點動靜壓回去。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殿下。」
他把嗓音收穩。
「屬下替殿下謝過顧姑娘。」
蕭衍之的手停在紙條上。
裴昭等著他糾正。
等著他說不必謝，或者說藥並非送給他，又或者說別多想。
可案前的人沒有糾正。
紙條被折好，暗格拉開，那張窄紙被放了進去。
暗格里又多了一樣東西。
札記，先前那張薄箋，如今又添了這張平安。
裴昭站的角度看不清暗格裡頭，卻知道那些東西會被擺在何處。
蕭衍之的手指在暗格邊沿停了一息。
裴昭看見了。
主子的唇邊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下算不得笑，可比他平日溫潤端方的模樣多了幾分暖意。
裴昭低下頭，盯著靴尖，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唇角偏要往上抬，他只能咬住腮幫子，把那點笑硬生生咽回去。
暗格合上，銅扣落進木槽里。
蕭衍之轉過身，瞧了他一眼。
「臉抽筋了？」
「沒有。」
裴昭的聲音悶在齒縫裡。
「屬下只是肩傷牽著臉上的筋。」
「你肩在左邊，臉抽的是右邊。」
裴昭立刻把臉板正。
「屬下告退。」
他退到門口，單手拉開門，人已經邁出半步。
「裴昭。」
「屬下在。」
「藥用著，別省。」
裴昭攥住那隻青瓷罐，罐身被掌心捂熱了一小塊。
「屬下記下了。」
走出偏閣，門在身後合上，廊下槐蔭里的風鑽進衣領。
裴昭往前走了七八步，到了院牆拐角，確認窗紙上已經看不見主子的身影，才把憋了半晌的那口氣吐出來。
他低頭看掌中的金創藥。
軍中方子。
侯府私藏。
顧姑娘怕是把家裡藏著的好藥勻出來了。
裴昭把藥收進懷裡，唇邊終於鬆開，去值房的步子也比來時快了兩分。
走到值房門口，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偏閣。
窗紙上沒有人影，主子大約還站在暗格前頭。
「兩個字。」
裴昭推開值房的門，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殿下怕是得在那兒站上半個時辰。」
含章殿的院門尚未開啟。
廊下值夜的小太監正趕著換班，新來的手腳慢些，掃帚磕到門檻，啪的一聲，把檐角兩隻麻雀驚得撲翅飛走。
角門外那條窄巷裡，暗線的人已經來過。
松磚底下的竹筒被取走，原位換了一塊碎瓦片作記號，竹筒又經兩道手，天色未亮便進了含章殿後院。
蕭衍之醒得早。
確切說，他這一夜沒怎麼合眼。
裴昭那封傷信在暗格里擱了三日，他每日取出來看一遍，每一遍都只落在肩傷尚可支撐那一句上。
信上寫得輕巧，可裴昭落筆時連左手都使不上力，那叫什麼尚可支撐。
竹筒遞到書案上時，他正在洗硯。
端硯濕淋淋托在掌中，水珠沿著硯邊往桌面滴，他用帕子墊住硯底，另一隻手接過竹筒。
筒口封了蠟。
蠟色比竹身淺，接縫被人用指腹仔細按過，邊角貼服，沒有半點翹起。
蕭衍之把硯台擱到案角，帕子隨手鋪在下面，騰出兩隻手拆那隻竹筒。
蠟封被掰開，碎蠟落進掌心，他沒有拂去，指尖探進筒口，先碰到的卻並非紙張。
硬的。
圓的。
外面包了棉紙。
筒身往掌心一傾，一隻青瓷小罐滾了出來，瓷面帶著晨間的涼，罐口封蠟，棉紙包了兩層，外頭繞著細棉線，線痕勒得整齊。
另有一張紙條。
紙條比上回那張薄箋更窄，折了兩道，摺痕齊整，指腹按過的地方還留著淺淺的平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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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先展開紙條。
兩個字。
平安。
他的動作卡在半空。
濕硯還擱在案角，帕子鋪在底下，窗外第一線天光從槐葉縫裡鑽進偏閣，他指間夾著那張窄紙，連呼吸都像被晨氣堵了一下。
一息。
兩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到第六息，他才把紙條翻到背面。
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多添半個字。
再翻回來。
仍是平安。
她的字，清瘦，挺拔，橫畫起筆處帶著頓挫，豎畫卻收得穩。
可這兩個字寫得比上一回慢，豎畫末端墨色略重，分明是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片刻。
寫這兩個字時，她猶豫過。
蕭衍之把紙條放回桌面，又伸手去解那隻青瓷小罐。
棉線鬆開，棉紙一層層揭下去，瓷罐露出素淨罐身，沒有字號，只在罐底刻著一枚極小的印記。
他認得那枚印記。
軍中金創散，北境軍營里的方子，藥材配比和外頭鋪子裡賣的不同，止血生肌都要快上一截。
侯府是武將門第，家中藏著這樣的藥，並不稀奇。
可她拿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蕭衍之的指腹便在瓷罐邊沿停了一下。
藥是給裴昭的。
裴昭受了傷，她聽到消息，才把這罐金創散送來。
還有那兩個字。
平安。
是在問他平安，還是祝他平安。
蕭衍之看著紙條，久到窗外天光從淺灰轉成淡金，久到案角那塊帕子被硯台底下的水吃濕了一角。
偏閣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穿靴，步子落得實，走到門前才收住。
「殿下。」
蕭衍之把紙條折好，收入袖中。
「進來。」
門被推開。
裴昭站在門口，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衣料底下裹著繃帶，肩線處鼓起一塊。
臉色還算過得去，已經沒有密信里透出來的那種失血後的白。
「屬下回京復命。」
蕭衍之從椅中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跟前。
視線從他的左肩掃到左臂，又回到繃帶鼓起的位置，半晌沒有開口。
裴昭被看得後頸發緊，先把話遞了出來。
「殿下，屬下的傷真沒礙事，麻藥退了七八成，肩上的口子也結痂了。」
「郎中怎麼說的？」
「郎中說，再養半個月便能使刀。」
「那就再養半個月。」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從帕子旁取出那隻青瓷小罐，又拿了棉紙和細棉線。
瓷罐被重新包好，遞到裴昭手裡。
「這是給你的。」
棉紙包得齊，棉線繞了兩圈，最後打成一個平結。
這包法太細，不像自家主子的手筆。
他把棉紙解開。
青瓷小罐露出來，罐底那枚印記撞進眼裡。
裴昭的手指在罐身邊沿停了停。
「殿下，這是軍中金創散？」
「嗯。」
「從哪兒來的？」
蕭衍之沒有答他。
人重新坐回椅中，袖中那張紙條被取出來，擱在書案上。
裴昭的視線跟著落過去。
紙條攤在案面，只有兩個字。
平安。
那筆跡，他見過。
喉頭動了一下，裴昭托著金創藥，拇指摩過瓷罐邊沿，掌心那點涼一路貼到指尖。
「殿下，這是顧姑娘送來的？」
蕭衍之把紙條重新折起，摺痕對得嚴絲合縫，紙邊也被指腹按平。
「她聽到消息了。」
裴昭把後半句接了出來。
「她聽說屬下受了傷，便把藥送了過來？」
「嗯。」
「那這個平安……」
「你覺得是在問平安，還是祝平安？」
裴昭閉上嘴。
這個問題，十八年暗衛營沒教過他。
屋裡安靜了幾息。
裴昭盯著自己靴尖那塊泥印，腦子裡來回只剩幾件事。
顧姑娘給主子送了金創藥。
顧姑娘給主子寫了平安兩個字。
顧姑娘這一回還封了蠟。
上回那隻竹筒沒有封蠟，主子為這件事在窗前站了一刻鐘。
這一回封了，蠟縫還按得那麼細。
裴昭用舌尖抵住上顎，硬把唇邊那點動靜壓回去。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殿下。」
他把嗓音收穩。
「屬下替殿下謝過顧姑娘。」
蕭衍之的手停在紙條上。
裴昭等著他糾正。
等著他說不必謝，或者說藥並非送給他，又或者說別多想。
可案前的人沒有糾正。
紙條被折好，暗格拉開，那張窄紙被放了進去。
暗格里又多了一樣東西。
札記，先前那張薄箋，如今又添了這張平安。
裴昭站的角度看不清暗格裡頭，卻知道那些東西會被擺在何處。
蕭衍之的手指在暗格邊沿停了一息。
裴昭看見了。
主子的唇邊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下算不得笑，可比他平日溫潤端方的模樣多了幾分暖意。
裴昭低下頭，盯著靴尖，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唇角偏要往上抬，他只能咬住腮幫子，把那點笑硬生生咽回去。
暗格合上，銅扣落進木槽里。
蕭衍之轉過身，瞧了他一眼。
「臉抽筋了？」
「沒有。」
裴昭的聲音悶在齒縫裡。
「屬下只是肩傷牽著臉上的筋。」
「你肩在左邊，臉抽的是右邊。」
裴昭立刻把臉板正。
「屬下告退。」
他退到門口，單手拉開門，人已經邁出半步。
「裴昭。」
「屬下在。」
「藥用著，別省。」
裴昭攥住那隻青瓷罐，罐身被掌心捂熱了一小塊。
「屬下記下了。」
走出偏閣，門在身後合上，廊下槐蔭里的風鑽進衣領。
裴昭往前走了七八步，到了院牆拐角，確認窗紙上已經看不見主子的身影，才把憋了半晌的那口氣吐出來。
他低頭看掌中的金創藥。
軍中方子。
侯府私藏。
顧姑娘怕是把家裡藏著的好藥勻出來了。
裴昭把藥收進懷裡，唇邊終於鬆開，去值房的步子也比來時快了兩分。
走到值房門口，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偏閣。
窗紙上沒有人影，主子大約還站在暗格前頭。
「兩個字。」
裴昭推開值房的門，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殿下怕是得在那兒站上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