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侍衛傷訊傳知秋,一包藥里兩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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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午後。

  碧桃從角門回來,腳步比平日碎,裙邊擦過門檻,手裡攥著一封薄信。

  信封沒裝進竹筒,只夾在一張舊帕子裡,帕子四角疊得緊,邊上還沾著松磚底下的灰。

  「小姐。」

  顧晚寧正在核通恆渠的地契底稿,筆尖停在契尾,眼睛仍扣在紙上。

  「放到桌上。」

  「這回沒裝竹筒。」

  碧桃把帕子在案角展開,取出那封薄信。

  「沈姑娘的人今早放到永福寺第三盞燈下,九安順路取回來的。」

  顧晚寧擱下地契,把信拆開。

  沈婉清這一回寫得短,前半頁只記一件事。

  五月初十,沈妙音往二皇子府遞了第一封消息,信里沒探出內容,傳信的人是她房裡的桂枝,走的是城東鳴玉坊繡鋪後門。

  顧晚寧看完,在腦中過了一遍路線,正要把信紙折回去,視線落到紙底。

  那裡還補著一行字。

  字比正文細,墨色也輕,落筆前該遲疑過,最後趕在送信前添了進去。

  另記,近日宮中有消息傳出,五殿下身邊那位貼身侍衛已有數日未在宮中露面。

  宮人之間傳言,說那侍衛外出辦差時受了傷。

  此事未必牽涉五殿下,但我拿不準,先記下。

  顧晚寧盯住那一行字。

  指尖在紙邊收緊,薄紙被捏出一道細褶。

  五殿下身邊那位貼身侍衛。

  裴昭。

  她把信紙移到案面,掌心覆上去,正好蓋住那行小字。

  外出辦差時受了傷。

  辦的是什麼差?

  傷在什麼地方?

  腦中只過了兩息,答案便自己浮上來。

  慶豐號。

  四月十七那日,她把消息遞到含章殿,蕭衍之收了那張薄箋,到今日將滿一個月。

  一個月里,照他的行事習慣,北境那條線必然已經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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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是他最信任的人。

  查暗線這種差事,不會交到旁人手裡。

  鐵坊在宣府外頭。

  義興爐。

  那條路上,有三皇子的人守著。

  信紙被她拿起,又放下。

  拿起時紙邊貼著指腹,放下時又蹭過桌面,那一角很快卷了起來。

  碧桃站在案旁,兩隻手絞著袖口,嘴唇啟了兩回,話又吞回去。

  「小姐,信上寫了什麼?」

  「裴昭受傷了。」

  碧桃愣了愣。

  「裴昭?五殿下那個侍衛?」

  「嗯。」

  「怎麼傷的?」

  顧晚寧沒有接這個問題。

  她把信折好,塞進暗屜,鎖舌合上的響聲短,手腕沒有抖,只是呼吸在衣襟前快了半拍。

  碧桃看出來了。

  跟了小姐八年,主子呼吸里多出一點亂,她耳朵先聽見。

  「小姐。」

  「嗯。」

  「這件事和您牽著關係嗎?」

  顧晚寧坐回椅中,後背貼著椅板。

  窗外棗樹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葉片被午後日頭曬得卷邊,風從窗縫進來,帶著熱土味。

  「碧桃,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若我告訴一個人,前面有一樣東西值得查,他派人沿著那條線去查,結果那個人被旁人傷了。」

  碧桃眨了眨眼。

  「這筆帳,該算到我頭上,還是算到傷人的那邊?」

  碧桃想了一會兒。

  「自然是傷人的那邊。」

  「嗯。」

  「可是小姐把這筆帳拎到自己手裡了。」

  顧晚寧沒有說話。

  碧桃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里側的軟肉。

  「奴婢多一句嘴,小姐若是心裡擱不下,那就做點實在的事,別只坐在這裡翻來覆去想。」

  「越想,越往裡陷。」

  話說得糙,道理卻落到了實處。

  顧晚寧偏過臉看她。

  「做什麼?」

  「奴婢也不知道。」

  碧桃老實攤開手。

  「可小姐一向比奴婢聰明,小姐能想出來。」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日影從窗欞移到桌腿,又從桌腿挪到牆根。

  碧桃出去添了一回茶,進來時看見顧晚寧還坐在原處,姿勢沒換,只是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暗屜上方。

  又過了一炷香,椅腳擦過地磚,顧晚寧起身。

  她打開暗屜旁邊的矮櫃,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用油紙裹了兩層,拆到最後,裡頭露出一隻青瓷小罐,罐口封著蠟。

  碧桃湊近看了一眼。

  「這是……」

  「金創藥。」

  顧晚寧把瓷罐托在掌心,青瓷貼著皮膚,涼意先爬到腕骨。

  「去年從南邊採買來的,原是給侯府備著。」

  「軍中方子,外面鋪子買不到。」

  碧桃看看瓷罐,又看看她。

  「小姐要把藥送給誰?」

  顧晚寧沒有答她。

  案邊取來乾淨棉紙,瓷罐被包了兩層,又繞上細棉線,線勒過紙邊,留下淺淺一圈痕。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案前。

  硯台里還有舊墨,她抽出一張備用箋紙,比巴掌還小一號,是先前裁好的窄條。

  筆尖吃足墨水,落下第一個字。

  平。

  又落第二個字。

  安。

  兩個字寫完,她把筆擱回硯邊。

  窄紙中央只留著這兩個字,左右空著,墨色慢慢吃進紙紋里。

  碧桃探著身子瞧了一眼。

  「平安?」

  「嗯。」

  「只寫這兩個字?」

  「嗯。」

  碧桃把後半句話咽回去,端起茶杯往顧晚寧手邊推了推。

  「小姐是想問五殿下平不平安,還是想祝五殿下平安?」

  顧晚寧垂眼望著紙條。

  墨尚未乾透,筆畫橫平豎直,沒有露出半點亂筆。

  「我也分不清。」

  這句話落得太輕,碧桃差點沒聽清。

  她把嘴閉緊,不再追問。

  顧晚寧把紙條折起,同棉紙包一起塞進竹青細筒里。

  筒口這回封了蠟。

  蠟在燈火上烤軟,她盯著那團融開的蠟液看了好幾息,才用指腹一點一點把接縫按平。

  「碧桃。」

  「奴婢在。」

  「今夜送到角門,放在松磚底下。」

  碧桃接過竹筒,雙手捧著,竹筒貼在掌心,溫度從蠟封那頭傳過來。

  「小姐,奴婢能不能問一句?」

  「你今日已經問到第八句了。」

  碧桃縮了縮脖子。

  「最後一句,真的。」

  「問。」

  「這是第三回了。」

  碧桃把話說得小,手卻把竹筒抱得更緊。

  「第一回是慶豐號的消息,第二回他給您回了一個收字。」

  「這一回是金創藥,還有平安兩個字。」


  「碧桃。」

  「奴婢閉嘴。」

  「你先把後面那句話說完。」

  碧桃抿了抿唇。

  「奴婢想說,小姐往含章殿送東西時,手上每一步都慢。」

  「若真只是合作,用不著把蠟封壓得這麼仔細。」

  顧晚寧看著她。

  碧桃被她看得退了半步。

  「奴婢多嘴了。」

  「去送。」

  「是。」

  碧桃轉身就跑,腳步穿過院中石板路,很快往角門那條窄巷去了。

  竹筒貼在她胸口,帶著一點暖。

  案前只剩顧晚寧一個人。

  她坐回椅中,兩隻手擱在桌沿,右手拇指搓著食指側邊那層薄繭,搓了兩下,才發覺指腹被墨蹭黑。

  金創藥送出去了。

  平安兩個字也送出去了。

  原可以什麼都不做。

  裴昭挨傷,是三皇子的布防害的,蕭衍之手裡有人,有銀子,也有藥,用不著她操這一份心。

  可她仍舊做了。

  手比腦子先一步。

  等竹筒交到碧桃手裡,她才意識到,這件事該安到哪個名目里。

  算關心?

  算歉疚?

  還是她終於承認,含章殿裡那個人的安危,已經碰到了她心口那根繃了十年的弦?

  顧晚寧把額頭抵進掌心。

  不想了。

  想不明白的事,先放著。

  窗外日頭往西斜,棗樹影子細長,貼著院牆根往角落裡鑽。

  碧桃還沒回來,知秋院裡只剩蟬聲,一陣比一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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