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密信入京驚含章,硯台墨干人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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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二,酉時。

  含章殿今日點燈早。

  老槐樹底下的影子還沒鋪滿青磚,偏閣里已經亮起兩盞燈,燈芯剪得短,火苗縮在燈盞里,照得書案這一角發悶。

  蕭衍之手邊擺著三封摺子。

  一份是東宮近日調動禁衛的文書,一份是禮部端午後排定的宴禮名冊,壓在最上面的那封信,信紙折得窄,封口沒有用蠟,只糊了一層干泥,指甲剝開時還帶下幾粒草屑。

  是裴昭的字。

  蕭衍之認得。

  紙比平日薄,邊緣撕得不齊,字跡往右偏,筆畫之間空得比往常寬,收筆處有兩個字拖出了尾,那是只用右手執筆時才會留下的毛病。

  左手使不上力。

  還沒看正文,蕭衍之的目光已經在紙面停了一會兒。

  信紙展開,第一行字壓進燈光里。

  鐵坊外有人把守,三皇子已在此路線布防。

  第二行。

  伏擊者共六人,刀口抹麻藥,招式經人調教。

  第三行。

  我方擊斃一人,搜得銅牌一枚,牌背刻周字。

  讀到這裡,蕭衍之的視線慢下來。

  第四行。

  屬下肩傷尚可支撐,左臂麻藥未退。

  信紙在他掌中慢慢起了褶。

  拇指按在傷字旁邊,起先只是壓著紙面,後來那片薄紙被揉出兩道皺痕,連墨跡都跟著彎了。

  裴昭十二歲起跟在他身邊。

  暗衛營磨出來的人,十八年刀口裡滾過,三十六種刀法都過了手,含章殿的院牆對他而言從來算不得阻礙。

  六個人,把他攔在宣府外。


  蕭衍之把信紙鋪回桌面,手掌覆上去,掌心貼著紙背,把底下那幾行字也一併按住。

  沒有傳人進來。

  殿門關得緊,廊下值夜的小太監每隔一刻鐘走過一次,腳步到窗下又遠去,偏閣里只剩燈芯燒動的細響。

  隔了好一陣,案下抽屜被拉開。

  蕭衍之取出一張空白紙條,筆尖蘸墨,先寫第一行。

  不必再探,即刻返京養傷。

  第二行落得更慢。

  小吳一併帶回,路上找可靠郎中,診金藥錢記我帳上。

  寫到第三行時,筆尖懸在紙上,墨珠垂到半截,又被他收了回去。

  先前那半句被劃掉。

  重新落筆。

  鐵坊的事,換別的法子來,你活著回來。

  寫完最後幾個字,他把筆擱回硯邊。

  紙條折好,塞進暗筒,封口的蠟在燈火上烤軟,他用指腹一層一層按平,連接縫也壓到貼服。

  暗筒被放到案角,明日一早送出去。

  屋裡又靜了。

  蕭衍之坐在椅中,兩隻手搭著扶手,目光落在裴昭那封信上,紙面被攥出的摺痕還沒有舒展開。

  得想清楚。

  三皇子在義興爐外布了六個人。

  刀上抹麻藥,出手不取命,目標只是把探路的人趕回去。

  這絕非臨時起意。

  裴昭四月底離京,在路上繞行十日,五月初八才到那片密林。

  三皇子為什麼會在那條路上長期放人?

  一種可能,慶豐號這條暗線本就要緊,義興爐外一直有人守著,誰靠近那條岔道,都會撞上這道攔截。

  另一種可能,消息走漏了。

  有人把含章殿派人北上的事,遞到了三皇子手裡。

  椅腳被他往後推開半寸,木頭在地磚上拖出短促的一聲。

  這條時間線,他已經來回推過幾遍。

  顧晚寧的薄箋四月十七送到含章殿,他讓裴昭北上是四月二十八,中間隔了十一日。

  十一日裡,知道此事的人只有他自己,裴昭,還有跟著裴昭同行的錢暗衛與小吳。

  錢暗衛跟了四年,小吳跟了三年,都是含章殿舊人。

  這兩個人,暫且排出去。

  那麼前一種可能更重。

  三皇子對義興爐的防備常年都在,無論誰碰到那條線,都會被擋在外頭。

  胸口那口氣松下去半截。

  剩下半截,還懸著。

  還有第三種可能。

  盯上含章殿的人,未必是三皇子。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

  窗紙上映著槐枝的影,晚風把葉子翻來覆去,影子也跟著一片片晃。

  上月底,含章殿外牆那條小巷裡,他的人見過一個生面孔。

  灰衫,箱籠,扮成送藥材的小廝,在巷口站了兩刻鐘,才拐向東市。

  這副裝扮,二皇子府的暗線常用。

  蕭衍之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摩過掉漆的木沿。

  若二皇子的人在看含章殿,他看的便不是裴昭,也不是慶豐號。

  他看的是蕭衍之。

  這條線眼下查不到底,卻必須記進冊子裡。

  回到案前,他拉開暗格,準備取出札記。

  手指碰到硯台時,動作停住。

  硯面已經干透了。

  墨條碾過的痕跡留在硯底,露出一道淺白印子,旁邊水碟也空了,只剩碟底那圈舊水漬。

  蕭衍之望著那方硯台,一時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停了手。

  拆信,寫回信,坐在椅中推演,又到窗前想二皇子那條線,中間到底過了多久?

  窗外槐影從書案那頭移到窗台底下,月亮也換了位置。

  至少一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里,他沒有飲水,沒有添燈油,甚至沒有察覺硯面已經被燈火烘乾。

  指腹按上硯沿,那點乾澀的觸感留在皮膚上。

  上一回這樣失神,是什麼時候?

  他記得。

  是在前世。

  她遇刺重傷的那一回。

  消息送到含章殿時,他也坐在這張書案前,也是硯台先干透,也是燈快要燒盡才回過神。

  那一回,筆握在手裡,他半個字都沒寫出來。

  這一回,裴昭還活著。

  回信還能送出去。

  暗格被拉開,札記取出來,翻到空白頁。

  新墨落在紙上,筆勢比平日慢了幾分。

  五月十二,裴昭傷,左肩中刀,左臂受麻藥所致暫失知覺,義興爐外有常設守備,三皇子對此線看重。

  下一行,筆尖停了一會兒。

  他另起一行。

  她給的方向沒有錯,只是此路已被守住,需另尋路徑。

  再下一行。

  裴昭是替我去的,傷在他身上,帳記在我頭上。

  寫完這三行,札記被合上,放回暗格。

  暗格里那張薄箋還在,紙角翹起一點。

  蕭衍之伸手按了按,指腹碰到紙面,涼意貼上來。

  暗格沒有立刻合上。

  他站在書案前,看了那張薄箋許久。

  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她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可曾算到後面會牽出血來?

  大約是算到的。

  她遞來三個詞時,已經知道這三個詞會碰到誰的命門,也知道查下去會驚動怎樣的人。

  可那隻竹筒,還是送到了含章殿。

  暗格被慢慢推回去。

  銅扣落進槽里,悶響壓在書案深處。

  偏閣里的燈矮下去,火苗歪到燈盞邊,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蕭衍之坐回案前,往硯台里重新添水,墨條碾過硯面,發出細細的澀聲。

  磨到第三圈,手上動作又停了。

  裴昭受的那一刀,她還不知道。

  該不該告訴她?

  算了。

  墨條被擱回硯邊。

  告訴她做什麼。

  讓她心裡多記一筆帳,多壓一層不安,還是多熬一個睡不著的夜晚?

  他不說。

  這件事,他自己擔著。

  窗外的風歇了片刻,槐葉貼在窗紙上,影子不再晃動。

  含章殿的夜一點點沉下去,連牆根里的蟲鳴都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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